第19章 言外之音
黛玉听著纳罕,思来想去,也不曾记起自己何时见过这么个人。贾母也奇道:
“莫不是晏哥儿也去过扬州不成?”
王晏哈哈笑道:
“我虽也在外头走动几回,却不曾去过扬州,只是老太太不知如今金陵风气。
倘是有陌生男女因缘巧合见了一回,若彼此觉得亲近,便常以此来做个搭话的由头。
我虽知此事,以往也不曾用过,如今只在老太太跟前,以做娱亲之戏了。”
贾母听他说得明白,言行又大方,也只当是小儿女们玩笑,毕竟黛玉如今还小,倒不曾往心里去,也乐得笑骂几句“胡闹”。
王熙凤笑著轻轻拧他一下,也凑趣道:
“老祖宗不知,我这兄弟,自小生得这般好相貌,不说府里的丫鬟,打小亲戚家的小姑娘们见了,也都爱围著他转,他是从来不假辞色的。
这会子倒学会对林姑娘献殷勤了,可见林姑娘到底是老祖宗您亲亲的外孙女,旁人究竟是比不得的。”
贾母一听,更是乐不可支,只黛玉坐在一旁,面上侷促得都成了一块红布,暗暗羞恼道:
『亏得这人年纪轻轻已有功名,只当是个明白事理的,如何竟才一见面,却拿这等话来臊我!』
待贾母和凤姐儿各自笑停了,王晏方才走到黛玉跟前,乾脆利落的一拘到底,口中歉道:
“適才著实见妹妹不凡,因而才做了个顽笑,也只搏老太太一乐,实非有意对妹妹不尊重,这便给妹妹道恼了。”
黛玉不敢受他大礼,忙起身避过,因见他言语诚恳,確是真情实意,原先一点怨气便也散尽了,只轻声道:
“晏二哥请起,不必如此。”
捎带手的给宝玉挖了个坑,王晏又从袖中取出一匣,將其打开,呈到三春面前,口中道:
“早前便听姐姐提起,贵府上有三位妹妹,俱是兰心蕙质,非比俗流,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晏初来乍到,却已预先备下薄礼在此,三位妹妹切不要嫌弃才是。”
三春先前听他才刚来,便敢与黛玉逗乐顽笑,已觉得有些稀奇,正暗暗瞧他。
见他捧了礼来,各自看了一眼,果然见匣子中正有三支凤头金釵,款式大小俱都相同,显然是专门挑选过的。
况且做工细致,花样精巧,单这三件加在一块,估摸也有五六百两。
三春忙都推辞,不敢接受,推让几回,还是贾母道:
“且收著吧,再要让来让去的,都叫你们二嫂子抢去了。”
王熙凤听得,又拉著贾母撒娇一回,邢夫人看得暗暗眼馋,也在一旁帮腔,三春这才各自收了。
王晏又看向黛玉,面上稍一停顿,便將腰间那枚玉佩解下,双手递著:
“实不料今日有幸,又得见林妹妹在府上,却是为兄愚鲁,不曾另备见礼,又身无所长,只腰间这枚环佩,已隨身携带多年,虽不敢言名贵,却是我心爱之物。
今日便以此赠给妹妹,权当一件玩物,妹妹万勿推辞。”
黛玉与他头回相见,又非亲非故,本是万万不肯要的。
无奈已有三春在前头做了样子,暗道若自己再执意不要,岂不显得故意为难?况且也叫二嫂子顏面上不好看。
因而也只得伸手接了,轻轻谢了一声,便收在袖子里。
贾母望著却笑道:
“这孩子这样多礼数,真亏得宝玉不在,不然也不知他又要从哪里解下旁的好物件来。”
王夫人便掐著佛珠,摇头道:
“既是亲亲的表兄弟,等宝玉回来,叫他们见著面就是了,况且宝玉也不缺这两样。”
黛玉听著,心里便有些异样,轻轻抿了抿嘴唇,却不敢多言,只是眼睛微微红了一瞬。
王夫人又道:
“你们这大老远的来,本该也叫你们见一见老爷,只是不凑巧,叫他今日斋戒去了,以后再见罢。
宝玉倒是晚些便回,只是你们不知道他,这原是家里的孽胎祸根,混世魔王,偏又生得怪性子,你们也只不要睬他就是了,好歹不要与他计较。”
黛玉早在母亲跟前时,就听说二舅母家有个表兄,最是顽劣,只爱在內帷廝混,偏偏又极其得外祖母宠溺。
她本就是因生母亡故,不得已而上京,如今孤身寄居贾府,自觉已不同在家里,最怕招惹是非。
当下听著王夫人言外之意,也忙应著,暗暗记在心里。
待敘过礼数,凤姐儿便张罗著席面,邢王二夫人却不在此一同用饭,各自回了自己住处,贾母也並不挽留。
凤姐儿先按著黛玉,就在贾母跟前坐了,王晏正要往后头去,贾母却连连招手,也要拉著他到跟前来。
王晏还待推辞,却不防脚下被椅子一带,险些打了个趔趄,好在后头及时有人轻轻一拉,便叫他藉此稳住。
待回头去瞧,不料竟是迎春,一时也颇为诧异。
迎春见他望来,面上却红了一红,竟觉得有些心慌,也不等王晏道谢,微微侧过头,避过王晏的视线。
如此各依宾主次序而坐,王晏就坐在黛玉对面,下家便是迎春。
王熙凤和李紈却不入席,只在贾母身后站著伺候。
王晏看了一眼,却对贾母笑道:
“老太太容稟,今日晚辈虽是客,只是家姐在跟前,她既无座,却叫晚辈也不能坐著安生了。”
王熙凤听著这话,心里虽极熨帖,嘴上便笑道:
“吃你的就是了,倒还管起我来了,我日日就指望著这时候在老祖宗跟前沾沾福气,还要被你搅了去。”
贾母却点头笑道:
“也是个道理,难为这孩子想著你,到底是个懂事的,还不赶紧坐著,今日不要你多伺候了。”
又冲李紈道:
“你也坐著吧,站著怪累的。”
便叫鸳鸯另添了两张座椅,凤姐儿和李紈连忙在贾母跟前谢过,各自看了王晏一眼。
凤姐儿眼神含笑,李紈神情也稍有几分欣色。
正吃著饭,王晏席上暗暗观察眾人举止。
他方才得了迎春助力,正觉心中纳罕,因此举实不像是红楼中所言那位“二木头”所为,不免便稍稍留心。
此时果然见她只用她自己跟前那道菜,分明在她自己家中,竟也显得拘束,只有一回,伸手夹了块远处的胭脂鹅脯。
一时心头微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