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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问询(二)

    “花绿青?”
    武田恕己隨手拿起一支钢笔,两端在桌上来回磕了两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种剧毒物质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在世界范围內停產並全面禁用了吧。”
    他抬起头,笔尖调转,偏向坐在对面的老人:“冢原女士家里怎么还会留著这样的老古董。”
    “怎么会?”
    冢原澄香下意识吐出半句惊嘆,又猛地收住了声,原本佝僂的脊背也因这瞬间滋生的心虚而向上拔起些许。
    “早些年...对,早些年我丈夫还健在的时候。我们那间屋子的阳台上,种满了各种花草盆栽。”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断断续续,“这种用来除虫的药粉,也是他当年托熟人...专门从横滨那些农资店里买回来的。”
    “这样啊...”武田恕己点了点头,顺著她磕绊的回答继续往下延伸:“请问您先生又是在什么时候去世的呢?”
    老人不安地扭动身体,嘴唇囁嚅几下,鞋底在地胶上蹭起一声短促的闷响。“连这种问题都有询问的必要吗?”
    “当然,我们总得知道冢原女士手中的花青绿是什么时候拿到的。”武田恕己將刚拿起的钢笔放下,十指交握著,压在面前的卷宗上。
    他身体前倾,迫近了与冢原澄香的距离,盯著那张爬满沟壑的老脸:“毕竟,我们今天下午搜查您家里的时候,並没有发现您刚刚所说的花青绿粉末。”
    沉默了许久,冢原澄香缓缓抬头,双手死死扣在膝盖上,抓出几道褶皱:“健三和直彦...都是在那个魔鬼般的星期六离我而去的。”
    “那天是十一月八號,健三他跟我商量,说趁著入秋前天气还没凉透,想带全家人一起回一趟浦贺的乡下,去看看我那个常年躺在病床上的婆婆。”
    老人讲述的语速很慢,她凝视著桌上的铁皮,似乎在看著几十年前的自己。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工厂的流水线前熬到半夜。手里有怎么赶也做不完的计件配额,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望。”
    “所以,当他提起那个麻烦的老太婆时。我的脾气简直坏透了。”
    老人嘴唇剧烈翕动,眼角皱纹堆起的深壑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渗落几滴浊泪,砸进毛衣的领口。
    “我就站在玄关门口,指著他骂。骂他不知道体谅我的辛苦,骂他为了那个半死不活的累赘,偏要在这个骨节眼上折腾我。”
    “直彦当时就坐在沙发上,他好像被我那副噁心的模样嚇坏了,一直在哭。”
    冢原澄香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大得惊人:“明明只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五岁孩子,却在大声喊著,让妈妈不要再跟爸爸吵架了。”
    “可我当时干了什么?”她忽地抬起手,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我根本没有去抱一抱那个可怜的孩子,我只是摔上臥室的门,把自己锁了进去。”
    眼泪缓缓决落,一点点地滴溅在地板上,连带著字句间也杂有粗重的抽泣音。
    “那天下午,他牵著孩子出门的时候,我把整个人都蒙在被子里装睡。健三推开门,站在床边想和我再商量,我也赌气不肯跟他说话。”
    “可我没想到的是,等再见到健三的时候,就已经是十號的时候了啊。”
    “明明那天是个连太阳都出来了的好天气,可我站在那两块白布前,却又感觉天上下著好大好大的雨。”
    “只因为那点无关紧要的烂事,我就成了现在这样...独自一人游荡在世上的野良鬼...”
    老人瘫在椅子上,双手捂著脸,软塌的肩膀止不住地抽动著。
    直到那悽厉的抽泣声渐渐微弱,化作断续的喘息。武田恕己才將前倾的身体退回去,眉眼间的散漫难得敛作肃穆。
    “关於您丈夫的事,还请节哀。”
    说罢,他重新抬眼,目光直视在这个哀慟的老人身上:“在那之后,冢原女士独自一人在团地熬著,一定过的很辛苦吧。”
    “是啊...那真是好辛苦的日子。”冢原澄香抬起手背,胡乱在脸上抹了抹,又將手臂垂下来。
    “自从他们走后,我只要一躺在床上,就好像能听见直彦趴在我耳边哭著喊,让妈妈不要再和爸爸吵了。”
    “时间长了,我惊恐地发现自己病了。”
    “我开始见不得那些年轻人在走廊里放著流行音乐说笑,也见不得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出门的画面,更討厌见到那些搂抱在一起的恋人。”
    “我控制不住要指责他们,我要把他们全都赶回安全的屋子里去!”她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膝盖,双眼紧紧闭著不敢睁开。“外面是很危险的地方啊。”
    “是啊,我只是想让他们不要出去,不要像健三那样枉死他乡。”她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嘴角耷拉著。“团地里的其他人却都厌恶我,他们叫我疯婆子,他们联名写信,说要让我滚出去。”
    末了,她又重新將手放回膝盖上,十根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对抗身体因过度激动產生的战慄。
    “只有住在对面那栋楼里...两个月前刚刚搬来的西村太太,不会像看怪物一样看我。”
    吐出这个名字时,冢原澄香那哀怨的语调里,也都难得渗入了些活气。
    “她是个十分好心的好人。上个月的一个雨天,我提著打折的蔬菜往回走。因为路滑,我在斑马线上摔了一跤。袋子破了,洋葱滚得满地都是。”
    “是那位太太撑著伞跑过来,明明穿著那样漂亮的裙子,却完全没有顾忌地上的泥水。”她抬起头,那双满是皱纹的眼睛里难得地浮现出一抹光亮。“她蹲在雨中,帮我一个一个,把那些洋葱捡到了没破的袋子里。”
    “从那天开始,有时我去超市的路上碰见她了,她也会停下脚步,笑著跟我打声招呼,甚至会主动问我的腰痛有没有好转,说要给我送几贴膏药过来。”
    “那种被人当做活生生的人来对待的感觉,我已经三十多年都没有品尝过了。”
    “看来杀害大岛先生的就是这位西村太太了。”
    武田恕己冷不丁开口,打断了审讯室中柔和的氛围。
    “你这胡言乱语的傢伙,到底在攀咬什么!”冢原澄香原本那副缅怀的神情瞬间凝固,整个人撑住铁桌边缘,半个身子越过中线:“西村太太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杀人!”
    “一直在胡言乱语的人是你吧,冢原澄香女士。”
    “砰!”
    武田恕己的左手猛然拍在桌上,声音大得连坐在旁边的中岛凛绘,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微微偏了下头,略显讶异。
    可她刚一偏头,便见武田恕己自然地將手移到桌子下,右手拇指用力按压著左手掌心,在冢原澄香看不见的视野盲区里来回揉搓。
    女人將这副小动作尽收眼底,想笑,又抿起嘴唇,將笑意忍下来,低头继续做著记录。
    “根据大和运输公司提供的物流订单信息,今天一上午可都没有派送到你们高岸团地的包裹。”
    武田恕己紧紧盯著被他一掌打短半截气焰的老人,追问道:“那大岛先生今天早上,到底是送了什么不存在的包裹给你呢?”
    “一定...谁规定一定要有什么订单信息,快递员才能上门的?”冢原澄香声音又弱了几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重新恢復了强硬:
    “就不能是我今天早上突然想起有个包裹要寄给远房亲戚,所以私下拜託大岛先生帮忙吗?!”
    “既然如此,那冢原女士刚才交代的时候,怎么连大岛先生保温杯里装的是什么茶,都要变来变去呢?”
    武田拿起桌上的保温杯照片晃了晃。
    “先是深蒸煎茶,被我诈了一句,又立刻改口说是廉价的花茶。”男人冷笑一声,嘲讽道:“难道科搜研的报告不在你手里,你就连自己亲手泡的茶都记不清了吗?”
    “够了!你这种胡搅蛮缠的警官,我都承认人是我杀的了,这还不够吗?!”冢原澄香的语气愈发歇斯底里:“大岛先生送货这么累,喝茶快一些有什么出奇的?”
    “你的意思是,大岛正宏自今早七点半离开你家,再到八点半他毒发身亡的这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他先是灌了一整杯1.2l的花茶,然后又喝了0.6l的葛根茶吗?”
    武田恕己都要被这惊人的辩解气笑了:“冢原女士,你知道厚生省给出的推荐数据里,一名健康的成年男性一天的总饮水量也就2.5l吗?”
    但他完全不打算给冢原澄香留出辩驳的机会,接著往下说道:“也没问题,我们各退一步,就先假设这个大岛正宏身体构造异於常人,即使一小时喝下將近2l的茶水也不会导致水中毒好了。”
    他忽地从卷宗里抽出一份尸检报告的复印件,手指点在刚刚中岛凛绘预先画好线的位置:
    “但根据司法解剖的结果,大岛正宏明明死於急性的心肌梗死,为什么他没有出现因摄入花绿青所导致的急性砷中毒现象呢?!”
    冢原澄香低头看著那行小字,细密的冷汗从额头渗下来:“这...这个...”
    “冢原女士,仅仅十五分钟的审讯时间,你就编造出这么多的谎话。”
    武田恕己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顶灯的照射下,將阴影投在对面的老人身上。
    “我现在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刚刚刻意提到的西村太太,也不过只是你用於混淆警方视线而编造出的另一个谎话罢了。”
    “当然是真的,不然我怎么会想帮她——”冢原澄香愤怒地吼叫出声,话到嘴边,却又突然意识到自己把最不该说出的话给漏了出来。
    审讯时忽然陷入了沉寂。
    半晌,冢原澄香才喘著粗气,怨毒地盯著面前似笑非笑的男人。“你们这些该死的警察,难道就只会耍这种骯脏的小聪明骗人吗!”
    说著,她的左手无力地抬起,勉强撑住自己前额不垂下来。
    过了好一会的功夫,西村阳子才將涂有指甲油的左手从额头上移开。
    “拜託,你们这些警察能不能不要再相信那个老傢伙的一面之词了!明明她就只是个不著调的疯婆子,这种人说话你们也会相信吗?!”
    当晚七点整,结束了对冢原澄香的问询之后,武田恕己跟中岛凛绘两人又换到了二號审讯室,见到了被请来的西村阳子。
    她显然精心打扮过。上半身套了件面料考究的米白色高定外套,里头穿了件黑色的真丝吊带,下身同色的包臀裙兜著丰腴的胯,交叠的双腿套著层透出肤色的黑色薄丝袜,与脚踝一同收进一对细高跟皮靴里。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坐在审讯室都像坐在银座秀场的女人。
    “西村太太別太激动,毕竟我们现在也是因为对冢原女士的证词有些疑惑,所以才请你过来做一遍自愿问询。”武田恕己双手抱胸,看著面前艷丽的女人,说道。
    西村阳子放下捂住心口的手,转为双手交叠在大腿上,勉强接受了武田恕己的说辞。
    “冢原澄香之前说,你们西村家是在两个月前搬到高岸团地附近的?方便展开说明一下吗?”
    “还不是因为我儿子的心理问题,所以我丈夫才决定全家换一个地方生活罢了。”
    说著说著,西村阳子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上来:“但被你们这些警察一折腾,谁知道那些嘴碎的女人在背地里怎么编排我们家?搞不好下个月又得找房子搬家。”
    中岛凛绘適时地抬起头,抓住了她话语里的关键信息:“心理问题?”
    “是啊。”西村阳子长嘆一声,从隨身携带的高档皮包里摸出一盒七星,想了会,又烦躁地塞回去。“明明爸妈都是挺外向的人,却稀里糊涂养了个抑鬱症的孩子出来。”
    “抑鬱症?”武田恕己审慎地重复了一遍。
    “我也只是听智也他们说的,不过不太能听懂,反正说白了就是一种很麻烦的病吧。”女人换了个姿势,身子微微后仰,將双手托在大腿下面垫著。
    “而且最近还更麻烦,我儿子他不知道图什么,迷上了外国那种很潮流的摇滚乐。”
    武田恕己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听明白。“这也算是惹麻烦?”
    “还不是因为那个噁心的老太婆。”
    女人冷笑一声,她忽地抓起桌上的纸杯,仰头灌下半杯水,水珠顺著红艷的嘴唇滑落。
    “智也的同事说过,多让我儿子做些他感兴趣的事,有助於他的病情好转。我虽然不懂这里面什么原理,但既然有用,那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得依著他。”
    边说,她边將纸杯放回去,涂满指甲油的食指轻轻点在桌面上。
    “结果就因为我儿子的臥室刚好和那老太婆的破屋子对著,每次我儿子在房间里听歌,她就像条狗一样衝到我家门口狂吠,警官你说这人恶不噁心?!”
    她身体前倾,紧贴著桌沿,事业线挤压出极深的沟壑。
    一心想著赶紧下班的武田恕己看也不看,只是隨口提出一个比较合理的假设:“有没有可能,是你儿子听的摇滚乐太吵了?”
    “怎么可能?!”西村阳子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像是被这个假设给惊讶到了:“我在家里都不怎么能听清我儿子房间里的歌声,我还问过其他两间离我儿子房间很近的住户,他们就算贴著墙也都听不见好吗。”
    “再说了,我丈夫也过去交涉过,说如果实在吵著她了,我们家就出钱在外面租栋新房子给那个老太婆住,结果那个脑子有问题的老太婆就非要烂在那地方不肯搬走。白养著她都不愿意,这还能怪我们不成?”
    “智也是东大毕业的高材生,说不过那种胡搅蛮缠的老顽固。我可不一样,难得做一次母亲,只要她敢来,我不顾脸面也要给她骂回那间狗窝去。”
    西村阳子的声音拔高,带著浓烈的厌恶。
    “那种整天管这管那,嘴碎还敏感的祸害,除了流浪猫,我估计全东京都找不出第二类不討厌她的生物来。”
    武田恕己正准备开口打断西村阳子的咒骂,掛在右侧墙壁上的內线座机却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铃声。
    “抱歉,打断一下。”
    男人站起身,走到墙边,將听筒摘下来。“这里是二號审讯室。”
    “武田老弟,我们刚刚比对了死者和这位西村阳子的通讯记录。”对面传来了目暮十三有些急切的声音,听上去似乎也是刚得到消息不久。
    “发现大岛正宏从三个月前开始,就在频繁地联繫西村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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