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秘密
冬日傍晚五点,东京的白昼早已败退。马路上的车流首尾相接,尾灯连成一条缓慢蠕动的长河,映出一层滯重的暖色。
路边的7-eleven里,聚集著一群刚放学的女高中生。
她们三三两两地靠在落地玻璃窗前,手里捧著冒热气的关东煮纸杯,或是握著罐装的咖啡。
在这个连哈口气都能化作白雾的季节里,这些帝丹高中的学生依旧穿著短得过分的制服裙。
白皙的大腿就这么裸露在空气中,似乎连寒风都不愿在她们身上多作停留,生怕冻坏这段热烈的年岁。
“真的假的,学长居然一整天都没有回我传呼机上的消息,这不会是要跟我分手的前兆吧!”
一个扎著双马尾的女孩把手里吃空了的竹籤扔进垃圾桶,著急翻看手里那本刚买回来的星座占卜书。
“那种磨唧的男人直接甩掉算啦。”
旁边的同伴咬破木籤上的福袋,含糊不清地怂恿著,“明天去涩谷看地下演出吧,听说有个贝斯手长得超帅的。”
“可我刚才占卜出来的结果说,我这周的恋爱运在西方誒,涩谷算不算西方啊?”
同一条街的另一头,人潮从写字楼里涌出,到点下班的职员们拎著公文包,低头匯入纵横交错的街道。
武田恕己也是这庞大人潮中的一员。
自家恪守承诺的冷麵上司还真没有食言,外堀通的案子一结,连整理卷宗和写报告的工作都不需要他弄,就给他批了出外勤的申请条。
就是下午五点才开始出外勤这种事,武田恕己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亏本。
要是换个时间,估计能从中午就开始歇著了。
男人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顺著人行道,被人流推著往前走。
东京是座忙碌的城市。
便利店里的女孩忙著烦恼和谁恋爱,写字楼里的社畜忙著挤电车通勤,居酒屋里的老板忙著在门口掛上红灯笼招徠顾客,路过几个梳飞机头的雅库扎忙著往派里看著的风俗店赶。
每个人都有著急去做的事。
唯独武田恕己没有。
按以往的习惯,这种平白多出来的时间,他会在常去的便利店买两罐啤酒和一盒打折的便当。
然后回到公寓,就著综艺节目的背景声,瘫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做,直到酒精让他犯困为止。
可在接触过冢原澄香之后,他又无端牴触自己先前孤僻的生活。
那个老太婆的今天,会不会就是无数个独居者,所要面对的明天。
一个人困死在狭小的屋子里,除了对著电视机里吵闹的肥皂剧自言自语,就只能靠盯著窗外飞过的鸟群,数著日升日落打发时间。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直到那些被繁华遗忘的孤独感,在逼仄的房间里膨胀,发酵。
最终扭曲成怪物,吞噬別人,也吞噬自己。
武田恕己站在十字路口,看著远方的gg牌时,他忽然就理解当年了。
理解武田老头为什么会在深冬的夜里,拉著一个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的小鬼,在巷子里说些他根本听不懂的大道理。
原来重要的不是跟谁说,而是要有个人听自己说。
漫无目的的脚步最终在米花公园停下。
武田恕己走到花坛边一张木质长椅前,拂开上面的落叶,坐下去。
风又起,急切一如十三年前。
几缕雨丝顺著风向倾斜著坠落,砸在鼻尖上,路上的行人加快脚步,头顶上方接连撑开五顏六色的伞盖。
他嘆了口气,双手撑著被雨水打湿的膝盖,准备像以往一样,去居酒屋里消磨时间。
头顶的雨滴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色的伞面。伞骨向他这边倾斜著,將他大半个身子罩进一方阴影中。
“前辈要是想体验当流浪汉的感觉,起码也该挑个不会淋雨的好天气吧。”
轻快的女声混著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噼啪声,落进他的耳朵里。
武田恕己抬起头。
川相真站在长椅旁边。
她脱去了那身刻板规矩的警服,换上了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针织开衫,里头搭著黑色的高领毛衣。
脖子上隨意绕著一条红格纹的羊毛围巾,藏去半个下巴。
视线往下,是一条修身的苏格兰格子短裙。双腿裹在不透肉的黑色连裤袜里,踩入一双落在水洼边缘的深棕色系带小皮靴中。
完全不像是个在地方警署苦哈哈做事的巡查,更像个刚从大学校园里跑出来,赶著去约会的女学生。
路灯的光线穿过绵密的冬雨,落在她的侧脸上,几缕沾湿的黑髮贴在颊边。
她歪了歪脑袋,看著长椅上略显狼狈的男人,眼底蓄起一片比雨幕还要清透的水光。
整座喧闹的城市,连同这场冬雨,一同倒映在那片微漾著笑意的水光中。
在武田恕己抬眼望去的瞬间,晕开一片温软的天海。
“就一天没见,你还学会旷工了?”男人抬起手,握住伞柄上方,將少女手中倾斜得过分的伞面扶正。
他顺势往边上挪了挪,让出大半空位给她。
“再这么散漫下去,当心以后和我一样,被调到搜查一课吃苦头。”
搜查一课,和前辈共事。
选择性听到这两个诱人的词语过后,少女心跳猛地漏了半拍,握著伞柄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用力按在伞柄上。
如果真的能调去一课的话...
“你说什么?”武田恕己见她发愣,还以为自己在这周遭的雨声下漏听了什么事情,偏过头问了一句。
“没什么呀。我这几天在署里天天忙著整理档案,明天是我好不容易才等来的轮休日誒。”
少女已经重新將那份期待藏好,她眨了眨眼,眼底的波光愈发灵动。
“我这叫合理休息,跟某个整天忙著找藉口偷懒的前辈可不一样哦。”
她也不嫌弃长椅边缘已经被雨水打湿,拢过裙摆,便直接在男人身旁坐下。
“那你错了。”
武田恕己哼哼两声,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得意起来,像是个终於等到机会,能向邻居炫耀新玩具的小孩子。
“我今天可不是旷工,是破掉案子换来的休息时间。”
雨渐渐下大了些,雨滴砸在路面上,泛起一层蒙蒙的水雾。
两人就这么挨著坐在长椅上,聊起先前发生的案子。
他说,她听。
良久,男人忽然伸出手,掌心覆在少女握著伞柄的手上。借著力道,接过那把长伞。
他抓著伞柄站起身,將大半伞面斜在女孩的头顶。
“看在你这几天努力工作的份上,前辈就大方一次,请你去吃关东煮好了。”
川相真立刻站起身,她用手背拍了拍裙摆上沾著的水珠,乖巧钻进男人撑起的伞下。
“原来那家吗。”
“是啊,就是不知道过了这么久,你的口味变了没有。”武田恕己看著前方的街道,“还是要老板多加半勺胡椒粉吗?”
“誒,前辈居然还记得?”
“吃完饭顺路去医院看一下脑子。”
“好!”少女下意识答应,隨后反应过来。“前辈你骂人。”
两人並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伞下的空间很窄,川相真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肩膀不时擦过男人的风衣袖口。
“阿姨最近身体怎么样。”武田恕己隨口问了一句。
“妈妈的身体好得很。”川相真笑著回道,“她这几天还一直念叨著,说最近手气不好,要喊前辈过来陪她打两个半庄,给她去去霉运呢。”
她偏过头,小声抱怨一句:“可是前辈自从调去搜查一课以后,就变得好难约,已经变成一到周末就窝在家里不出门的糟老头啦。”
“她那是想我吗?她那是想贏我钱了!”一贯在牌桌上宝牌不上手,立直被追立的武田恕己撇了撇嘴,毫不留情地戳穿那位长辈的险恶用心。
“上次被她四暗刻自摸,我可是连著吃了一个星期的打折泡麵。”
“哪有那么夸张,明明妈妈也有喊前辈在家吃饭的。”
“然后第二天吃完饭接著打,又连著击飞我两次,把饭钱全贏回去了。”
听到男人这副吃瘪的语气,川相真捂著嘴,在围巾底下发出几声闷闷的娇笑。
忽地,武田恕己偏过头,看著身旁那张姣好的面容,问起一个迟来的问题:
“话说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我记得这地方离你家好像有段距离吧?”
听到这个问题,川相真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
她当然不会告诉这个迟钝得要命的木头前辈。
自己半小时前回到家里精心打扮,原本是准备和高中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吃饭的。
但在出门等她们来接自己的时候,她偶然在十字路口,瞥见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宽大背影。
於是就隨便找了个身体不舒服的理由推掉饭局,隔著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跟在男人身后,看著他在街上游荡。
直到看见他在公园里坐下,天空又极为配合地下起冬雨,她才找到了搭话的藉口。
这种说不出口的心思,乖乖待在心底就好了。
於是,少女慢下轻快的脚步。
她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迎著男人的目光,倒退著往前走。
皮靴的鞋跟踩在水坑边缘,溅起几滴水花。
川相真就这么看著伞下的男人,食指竖起,轻轻抵在水润的唇边。
“这是秘密噢。”
武田恕己凝视著眼前清丽的女孩,恍惚间,他才意识到,以前跟在自己后头的笨蛋,如今也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
可惜,光长漂亮了,內里却还是个笨蛋。
“走路不看路,等会摔了可別指望我扶你。”
武田恕己没好气地伸手按在少女的头顶,手腕用力,强行把她的脑袋转偏过去。
被无情压迫的少女不满地呲牙,最终还是乖乖转过身,跟著他的步调並肩往前走。
十五分钟后。
两人推开居酒屋厚重的木门,掛在门头的布帘掀起,夹杂著烤肉味的炭火气扑面而来。
武田恕己收了伞放在门口的伞架上,跟相熟的老板娘打了个招呼,难得花大价钱要了个包厢。
包厢里的空间不大,中间摆著一张矮桌,底下暖炉烤得人手脚发热。
两人相对而坐,武田恕己把点单的单子推过去,自己则端起桌上的大麦茶喝了一口。
“想吃什么自己点,难得让你宰一次,错过了可別说不给你机会。”
川相真也不客气,拿起铅笔,在单子上勾画几下,又额外圈起两杯生啤,才把单子递给进来的服务员。
“说起来,刚才在公园里看到前辈那个样子,我差点以为看到以前的自己了。”
川相真双手捧著那个热茶杯,低头看向杯子里漂浮的茶叶时,忽然挑起一个有些遥远的话题。
“你?”武田恕己挑起半边眉毛,“你这成天傻乐的样子,还能跟我扯上关係?”
“前辈別打岔。”川相真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她把杯子放下,双臂撑在桌面上,思绪顺著升腾的热气,飘回了很久以前的地方。
“我小时候啊,因为爸妈工作太忙,被送到乡下的姑姑家寄养过两年。”
“那地方真的很偏僻,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个同龄的小孩。就算有,他们也不愿意带著我这个东京人一起玩。”
“那段时间,我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下午吃完饭后,一个人跑到村口那条早就废弃的铁轨上走平衡木。”
“我就这么踩著那根生锈的铁轨,从这头走到那头。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数。幻想著只要数到一千,说不定就能看到一辆从东京开来的列车,把我接回去。”
“可是铁轨上除了杂草,什么都没有。”
“后来有一天,我在铁轨旁边的草丛里,捡到了一个很旧的八音盒。外面的木壳子都裂开了,发条也生了锈。”
“但我还是把它当成了宝贝,我每天晚上把它抱在怀里,用手一点点去抠那个生锈的发条。”
“就算它只能发出那种走调的声音,我也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听的曲子。”
“后来呢。”武田恕己適时出声询问。
“后来啊,姑姑嫌那个八音盒的声音太吵。趁我出去玩的时候,把它当垃圾扔掉了。”
川相真耸了耸肩,试图用轻鬆的语气掩盖当年的委屈。
“我当时在垃圾堆里找了一整个晚上都没找到,后来哭累了,也就慢慢接受了。”
“所以刚才看到前辈一个人坐在雨里,我就在想。”
少女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视著对面的男人。“前辈是不是也弄丟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武田恕己靠在椅背上,他看著少女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片刻。
“我哪有什么东西好弄丟的。”过了一会,他拿起木勺,捞出一块刚端上来,被燉得软烂的萝卜块:“而且我小时候也没去乡下好吗。”
“对哦。”川相真忽地放下手中的筷子,单手托腮看过去,期待道:“好像前辈从来没和我说过你小时候的事情誒。”
武田恕己有些好笑,难怪真会突然提起小时候的事,搞半天是在这等著他呢。
男人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双手抱在胸前,做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
“你想知道?”
“想知道!”川相真用力地点了点头。
武田恕己想了想,伸手指著少女,指挥道:“那你先把食指竖起来。”
川相真下意识竖起了右手的食指。
“点在嘴唇上。”男人继续指挥。
“然后呢?”她含糊地问。
下一秒。
男人刻意压细嗓音,模仿刚刚川相真在雨中倒退的语调和神態,笑著说道:
“这是秘密噢。”
川相真愣在原地,抵在唇边的手指僵住。
足足过了五秒钟,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这个恶劣的男人原样戏弄了。
白皙的脸颊迅速染上一层酡红,连带著耳根都烫了起来。
“前辈大骗子!”
居酒屋的包厢里,传出少女羞恼的娇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