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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虹彩

    晚风並没有因刚才的惊险而停歇,依旧肆无忌惮地呼啸著,吹在所有人的脸上。
    中岛凛绘鬆开手,没再继续用控制重刑犯的压迫姿势限制女孩活动。
    她顺势向后拉拽一道,將女孩拖行两步,安置在角落一处背风的矮墙根旁边。
    隨后,女人拍落沾染在西装上的灰尘,起身退至一旁站定。
    虽然中岛凛绘很不愿意承认。
    不过在这种安抚学生的场景里,她那副生人勿近的面相,和武田恕己这种见谁都能说上两句的混蛋相比...
    確实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小差距。
    而被救下的女孩並没有趁这个空当逃跑,或是再次冲回天台边缘寻死。
    她就这么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膝盖,小脸深深埋进腿间,只余下不能藏住的肩膀向外抽动。
    一阵压抑、断续的呜咽声,从那团蜷缩的身体里泄出来,一点点融入风中。
    “为什么...”
    渐渐地,呜咽愈发激烈,变作止不住的痛哭。
    “为什么要多管閒事...为什么非要把我救下来...”
    女孩的肩膀剧烈耸动著,手指用力抓紧双臂,指甲几乎要穿透制服外套,生生陷进底下的皮肉里。
    “就让我这么去死不好吗!”
    她忽然抬起头,衝著站在风中的一男一女崩溃大叫。
    武田恕己没打算安慰这个情绪失控的女生,只是走过去在女孩面前蹲下,替她挡住些许刺人的寒风。
    “死多容易啊,只要你眼睛一闭,腿往前一迈,几秒钟之后砸在地上,你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男人屈起手指,指节敲击地面,模擬出重物从高空坠落的动作。
    他看著女孩红肿的眼睛,平淡地反问道。
    “但那些要替你活在地狱里的人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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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確实在那几秒钟之后就解脱了,但痛苦是不会消失的,只会遗留在爱你的人身上。”
    “他们会怀揣著疑问,去想你为什么会成为现在的样子。”
    “並且这个该死的疑问也不会隨时间的流逝消失,而是一直伴隨著他们,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答案。”
    说著说著,武田恕己觉得饿了一天蹲著太费劲,索性直接盘腿坐在她的侧边,將视线保持和她齐平的高度。
    “当然,你也可以说我是站著说话不腰疼,埋怨我没有经歷过你所承受的痛苦,就在这对你说些空泛乃至虚偽的道理。”
    “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从六楼跳下去,却非常不幸地没有摔死呢?”
    男人的声音故意压得很低,语速稍稍放慢,营造出一阵冷酷的氛围。
    “没死可不代表没事。你的脊椎依旧会被这股衝击力震碎,连带內臟也会震破大出血,粉碎性骨折对你来说可能都算幸运的事。”
    他在小姑娘身前比划一下。
    “你不仅死不掉,可能还要一辈子躺在病床上,生活不能自理需要人来照顾,靠鼻饲管打流食过活。”
    正常情况下,他身为警察,是绝对不应该对一个情绪崩溃的自杀未遂者,说出这种刺激性的话。
    但有时候毒药也是解药,这种露骨的恐嚇確实起了作用。
    女孩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失控地大喊。
    相比起乾脆利落的死去,这种漫长且毫无尊严的折磨,对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小姑娘而言,显然更具有杀伤力。
    “现在能稍微冷静下来了吗?”
    男人见火候差不多了,这女孩终於有点听进去的样子了。
    他这才从风衣口袋里翻出自己的证件,手腕一抖,將內页摊在女孩面前。
    “我叫武田恕己,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女孩根本不领情。
    她看了眼证件,又重新把小脸埋回双膝,不仅完全不搭理他,甚至还把身子往墙角又缩了点。
    武田恕己见状,也没有灰心。
    毕竟再怎么说,比起之前冢原澄香那种满嘴谎话的架势,她这种保持沉默的做法都得夸一句可爱了。
    “是不是在学校里遇到了什么困难?还是说你这阵子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噁心事情?”
    为了拉近距离,他继续逮著帝丹高中这个关键词薅。
    “別看我们现在这样好像很严肃的样子,其实不止是我,旁边那个看著很凶很凶的姐姐也是从帝丹高中毕业的。”
    武田恕己语速放缓,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站在旁边与指挥中心沟通的中岛凛绘,顺口就给自家上司安排了一个新身份。
    “学校里的学妹遇到了过不去的麻烦,我们这些做学长学姐的既然碰上了,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可坐在砖头堆里的女孩就是铁了心装死,任凭武田恕己在那讲了半天,也始终不肯透露自己大半夜跑来跳楼的原因。
    武田恕己坐在风中被吹了半天,看著她这副抗拒沟通的封闭姿態,有些无奈地抓了把头髮。
    半晌,他对著夜空吐出一缕浊气。
    “行,那我们各退一步好了。”
    武田恕己双手反撑膝盖,从地上慢慢站起身来,顺手拍了拍裤子后头沾上的尘土。
    “你刚才在天台边上吹了那么久的冷风,又受了惊嚇。”
    “我们现在开车载你去附近的中央病院掛个急诊,稍微做个身体检查看看有没有受伤好不好。”
    他指了指楼下的马路方向,企图靠豪车这种听上去相对轻鬆点的话题,引导女生卸下心防:
    “隔壁这位姐姐可是开跑车的,还是马自达的限定款,而且车技...”
    还没来得及说完,刚才还装聋作哑的女孩一听要去医院,就像被踩到了尾巴一样,猛地抬起头,掛满泪痕的小脸拼命摇晃著。
    “我没有病,我死也不去医院,更不需要任何检查!”
    “行行行,不去不去,你不用喊这么大声哈,我们今天不去医院。”
    被这预料之外的应激打乱了节奏,武田恕己有些头疼地高举双手,作出安抚的姿態。
    “那你现在把家里座机电话的號码背给我,我们联繫一下你的监护人,让你爸妈开车过来接你回家总行了吧。”
    “不要打电话给他们!”
    女孩刚刚勉强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她下意识伸出双手,死死攥住自己制服胸口那两片扣得严严实实的衣领,拼命往后退。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他武田恕己今天出门的姿势是不是有问题,怎么偏偏遇到这么个祖宗?
    男人终於收起笑意,脸色骤然一沉。
    “你要搞清楚现在的处境,小鬼。”
    “如果你不肯告诉我们监护人是谁,那按照治安管理条例,我们只能把你当做无业游民扔进留置所,让你在笼子里凑合住一晚。”
    “但到了明天一早,我们还是会拿著你的照片去帝丹高中了解情况。在查清楚身份后,就会通知你的父母给你认领回去。”
    “到时候事情闹大了,你连躲都躲不掉。”
    闻言,女孩身体一僵。
    她紧咬下唇,双眼盯著武田恕己那副完全不像开玩笑的严肃表情,胸口起伏了好一阵。
    过了十来秒,她才终於妥协地垂下眼皮,避开男人的视线。
    “那...打给我哥哥...杉山隆志。”
    女孩吐出的声音极轻极浅,小得几乎要在出口的瞬间,就被天台上无情的晚风吹散。
    “就跟他说,由美现在遇到了麻烦,他知道以后...会过来接我的。”
    武田恕己也不再废话,立刻摸出记录用的手册,从女孩断断续续的抽泣中,记下一串號码。
    他站起身,走到距离女孩几步远的风口处,照著那串数字拨过去。
    在等待电话接通的盲音间隙,男人的视线又重新落回女孩身上。
    借著刚才的靠近,他注意到了一些不那么寻常的事情。
    虽然帝丹高中不是那种校规严苛到变態的教会学校,在学生的鞋袜穿著標准上没有什么强制性的要求。
    但他在米花町待了这么长的时间,好像从来没见过有女生会愿意穿这种极为厚实的连裤袜上学。
    那些正值青春期的女高中生,即便是在这种冻人的深冬,也只会选择及膝的中筒袜,或者是那种能堆在脚踝处的宽鬆袜子。
    好像不把大腿裸露在外面挨冻,就是不合群了一样。
    假设这女孩特殊一点,她比较怕冷,为了保暖才选择这种老气的款式。
    可她明明是一个跑到天台上准备跳楼自杀的人。
    按理来讲,一个人在情绪崩溃到极点的时候,本能反应应该是觉得窒息,从而扯开领口大口呼吸外界的空气。
    她倒好,哪怕刚才被猛虎强行扑倒在地上滚了一圈,衬衫领口最上面的纽扣都扣得好好的,一点缝隙不肯露出来。
    甚至刚才在提到父母的时候还会下意识护住自己的领口。
    这未免板正得有些过头了。
    如果单纯用女孩有洁癖来解释,好像也站不住脚。
    从中岛凛绘將她救下,一直到现在武田恕己问出电话为止,女孩可都瘫坐在地上动也不动。
    她要真有洁癖的话,还能长时间忍受这个废弃天台上面的灰尘和砂粒吗?
    没来由的,武田恕己心中浮现出一个恶劣的词汇。
    校园暴力,是吗?
    因为被同校的小太妹殴打,或者是被强迫留下了什么屈辱的痕跡。
    所以才会產生轻生的念头,並且抗拒去医院检查和见自己的父母。
    逻辑是通的。
    但碍於帝丹高中的著装没有硬性规定,他也不可能在这种难得建立起沟通的情况下,用这种猜测刺激女孩。
    以至於这些疑问也只能暂时搁置,留待明天再去调查確认。
    武田恕己一边拿著电话,给那位哥哥简单描述了下事情的经过,一边在脑海里快速拼凑著他所发现的零散线索。
    掛断电话后,天台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时间在冷风中一点点流逝。
    直到中岛凛绘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手錶,指针刚好指向十点整,楼道才终於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喘著粗气,踉蹌衝过天台的门槛,一头扎进眾人的视线中。
    “由美!”
    夹克男刚一衝上天台,那双通红的眼睛便在昏暗的光线里胡乱扫视。在见到正缩在角落砖头堆里的女孩后,立刻朝她跑去。
    膝盖径直一弯,跌坐在地上,將女孩紧紧抱在怀里。
    “没事了,由美,都没事了,哥哥在这里。”
    “对不起,是哥哥来晚了,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坏事都结束了。”
    他颤抖著把下巴抵在女孩的头顶,声音因后怕显得有些哽咽。
    “別怕,有哥哥在,哥哥会陪著你的。”
    武田恕己双手插在口袋里,他靠在墙边,瞥了眼这个匆忙赶来的男人。
    从女孩窝在男人怀里都毫不抗拒的反应来看,这人应该就是她口中的哥哥,杉山隆志了。
    看上去挺年轻,脸上的轮廓和杉山由美確实有几分相似。
    而在杉山隆志小心翼翼地伸手,扶起地上已经腿软的女孩时,似乎有什么会发光的东西在昏暗的夜色中快速闪过。
    但等武田恕己眯起眼睛想看清楚时,亮光又很快淹没在阴影中,消失不见。
    饿了一晚上的武田巡查揉了揉眉心,没太在意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只当是自己快饿晕了才导致眼花看错。
    於是,著急想下去吃饭的警察往前迈出一步,出言打断了这对兄妹劫后相聚的温馨场景。
    “你就是杉山隆志先生吧。”
    还在用背部护著妹妹的男人听到警方问话,立刻有些侷促地抬起头来,连连点头承认。
    “是的,我就是杉山隆志。我的妹妹今天晚上给你们添麻烦了,真的是非常抱歉!!”
    说罢,杉山隆志低下头,在风中大幅度鞠了一躬,连带著还將旁边妹妹的脑袋一併按了下去。
    “真的非常感谢二位警官出手相助,隆志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二位才好!”
    武田恕己摆了摆手,倒没什么指望他感恩戴德的想法。
    “你要真想感谢我们,就麻烦你以后留点心好好开导她,別让你妹妹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她不是每一次都能这么幸运的。”
    就在这几句话交谈的功夫,刚才接到指挥中心调度命令,被调度过来的交番巡查才提著手电筒姍姍赶来。
    自觉终於能把这两块烫手山芋甩开的武田恕己也就多了几分送客的耐心。
    “行了,別在这吹风了。”
    武田恕己衝著楼道口努了努下巴:“带著你妹妹跟那几位巡查一起,去交番把情况登记清楚,你们就能回家了。”
    站在一旁沉默的中岛凛绘终於有了发挥的空间。
    她走上前去,亮出自己的证件。
    几名刚刚赶上顶楼还摸不清状况的巡查,看到上面的高级別头衔。立刻站直身子,恭敬点头示意。
    隨后,几位巡查一前一后地站在这对兄妹身边,领著他们往楼下走去。
    探照手电筒的光柱隨著这几个人的走动而四处乱晃,不时扫过杉山隆志的裤腿边缘。
    武田恕己站在暗处,借著手电筒的光芒,看清杉山隆志的裤腿上如同星屑般的白色亮点,甚至还极为张扬地闪烁出红蓝交错的廉价反光。
    他摇了摇头,小声感慨一句这种不实用的亮片设计。
    “这当哥哥的买裤子都这么潮流啊。”
    旋即,男人扭过头去,正准备叫上司下楼吃饭,目光却顿了一下。
    只见自家上司白皙的皮肤表面,此刻赫然掛著一道红肿擦伤,周围还嵌有几粒没来得及清理的粗糙砂砾。
    显然,这头猛虎在刚才突入营救时,並没有她在对讲机里表现得那么轻鬆。
    察觉到男人的视线停留,中岛凛绘不动声色地拉了下西装的袖子,將手腕那道难看的伤口遮掩在布料之下。
    “擦伤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说。
    武田恕己听见这种死不承认的藉口,倒也没有夸张地上去嘘寒问暖献殷勤。
    他只是把手揣在兜里,说了一句不著边际的话:
    “你知道很久以前,米花町这个地方有流传下来一句特別有名的俗语吗?”
    “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女人低头整理好袖口,確保那道伤口不再露出来,这才皱著眉头追问道。
    “那句话叫...”
    男人没好气地举著自己的钱包,朝身后的女人用力晃了晃。
    不知为何,他似乎放弃了今晚狠宰上司一顿的伟大想法,转而作出和他人设相当不符的决定。
    “...嘴硬的小孩没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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