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奇怪的字
平成六年一月十四日,冬寒依旧料峭。武田恕己拉紧了风衣领口,整个人抵在红色rx-7的车门上,试图借车身挡去大半顺著街道倒灌过来的冷风。
男人张大嘴,从手里的三明治上撕咬下一大块,在嘴里用力咀嚼。
这是刚从储物格里翻出来的存货。
按照中岛凛绘刚刚在走廊的说法,这是从警视厅食堂里顺手拿的速冻品。
可当武田恕己拆开外面那层讲究的风吕敷包布,將这块掂著颇有分量的三明治拿在手里时,就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了。
这吐司的表面不仅烤得酥脆,还贴心地剃掉了外围的硬边,里头甚至还夹了块汁水充盈的和牛肉饼。
就连上面涂抹的黄芥末酱,都带著一种跟寻常便利店不一样的柔滑。
这玩意要能是警视厅內部的伙食,那全东京的罪犯估计都得抢著进监狱要个单间了。
但女人不提,他也就故作不知。
权当警视厅最近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偏要拨款给他们这些在一线跑断腿的苦命人改善伙食。
武田恕己咽下最后半块三明治,低下头,透过半降下的车窗,看向另一边坐在驾驶座上的女人。
“你知道研究表明,早餐最好的食用时间是什么时候吗?”
车载空调吹出的暖风没有先前会客室那么闷热,带起一阵好闻的香水味。
想来如果这股味道有性格的话,应该也能归在清冷疏离那一掛里。
香气来源低著头,手里捏著刚刚北村彩音拿出来的恐嚇信,借著车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一页页地翻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早上九点前。”
说著,女人略微反转皓腕,看了眼表上的时间:“现在是八点二十四分,你的胃没有迟到。”
男人被这冷淡的回答噎了一下,难不成这女人真没听懂自己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既然人美心善的中岛警部补知道车里有三明治,为什么今天早上催命的时候没好心通知我一声呢。”
闻言,中岛凛绘的视线依旧停在信件的字跡上,旋即,她似是看出了信上的端倪,眉头紧锁,连带著回答也变得敷衍了起来:
“忘了。”
呵呵,怎么平时我迟到的时候不见你忘了呢。
面对自家上司的敷衍回答,武田恕己在心底腹誹一句,也没再深究这头凶暴的猛虎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毕竟不是全为了吃早餐才从洋房跑出来的。
车子停靠的位置距离案发的洋房没有多远,从武田恕己倚靠的角度望去,刚好能越过铁柵花墙的间隙,看到尽头那间社长办公室。
几个穿著白色防护服的鑑识课人员正蹲在室內,拿著小刷子在窗欞边缘来回忙碌,试图採集任何可能留下的痕跡。
先前在勘察现场的时候,他其实注意到了一个不太合理的细节。
办公室的玻璃確实被砸了个足以容纳成年人钻进去的大洞。
假如真像目暮警部所说,凶手是从外部砸碎玻璃入侵现场实施抢劫。
那受力点在室外,玻璃受衝击力影响,碎片应该大部分崩落在室內才对。
可实际上,大部分玻璃碎片都散落在窗外的花坛下面,室內只残留了很少一部分因受力飞溅的零星碎渣。
武田恕己刚进门时就有留意过,玄关正门以及社长办公室的门锁都没有撬痕,也没有被人暴力撞开的跡象。
就连门框的合页与边角都是好好的,连外层的清漆都没怎么掉。
也就是说,凶手在玻璃被砸碎前,就已经身处社长办公室里了。
而从北村彩音刚刚交代的信息来看,她每天早上六点负责给会社开门。
今天早上经过庭院,发现玻璃被砸碎之后,她才疑心进贼。
这说明了两点。
一是她每天上下班的路线,应该都会经过社长办公室南面的窗户。
二是直到昨晚她下班之前,社长办公室的玻璃都是未打破的状態。
但顺著这个思路往下走,会出现一个很难解释的问题。
凶手既然在玻璃破碎之前,就已经顺利进入了社长办公室,甚至还成功捅了杉山秀夫两刀。
那他得手之后,在保险箱里大肆劫掠完毕,为什么不原路返回,直接从这栋洋房的正门出去?
何必冒著风险多此一举,將窗玻璃打碎呢?就算是偽造现场,也不至於犯下这种常识性的错误吧?
再来,就是先前自家上司对綾瀨监察医提到的那个问题。
死者生前能花重金从yl內部买到他们这一季度即將推出的新品设计图,那他至少是个在商海里趟出来的老油条,绝对不是什么天真的草包。
更別提他还是个自大狂。
不仅敢在下班时间,把情妇叫到自己办公室寻欢作乐;甚至在暗处,还有长期暴力殴打自己妻子的嫌疑。
这种人在生活中往往扮演著独裁者的角色,掌控欲重得可怕。
他又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处於微醺状態时,和一个可能带有攻击性的陌生人,在一间密闭的办公室里单独相处。
更別提那个曾经偷过他设计稿,还被当眾羞辱过的渡边良介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杉山秀夫觉得自己混出头了,真膨胀到把渡边放进屋里耀武扬威。
以两人那种见面不吐口水都算体面的关係,他又怎么可能连手都不挡一下,就被那人从正面连续捅穿颈部和胸口?
到底是他喝了那大半瓶红酒就彻底醉了,醉到连刀子捅过来都无法反抗。
还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这回事呢?
他可能潜意识认为那个大晚上进入房间的人,完全处於他的掌控之中,不可能有杀他的胆量,所以他连防御的姿势都懒得做。
就比如...那个被他提高音量就会嚇得缩起来,长期被践踏尊严的主妇,杉山静怜?
武田恕己回忆了一下刚刚中岛凛绘向他拋出的结论,又觉得站不住脚。
那个连警官递杯水都要说对不起的女人,真的能爆发出同归於尽的勇气,在昨晚对自己的梦魘痛下杀手?
虽然兔子急了都会咬人,这种反抗的动机也確实成立。
但杉山静怜这只被暴力驯化过的兔子,真的能做到吗?
疑点不止於此。
杉山秀夫的醉酒状態同样让人觉得违和。
从杉山隆志的口中可以得知,杉山秀夫早年起家时,为了能拉到一笔启动订单,甚至会作出在酒桌上向客户跪下磕头的行为。
这样一个靠在酒桌上谈生意混出头的人,酒量绝不可能差到哪去。
杉山静怜也说,自从杉山秀夫变得有钱之后,脾气越来越大,在外面应酬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这样的人真的会因为喝了一点红酒,就直接醉到无法反抗的地步了?
綾瀨监察医分析时,提到过死者脸上的潮红模式不正常,这是不是意味著杉山秀夫的酒醉没那么简单?
会是那个叫小野的情人吗?
因为她备受杉山秀夫宠爱,所以知道杉山秀夫存放贵重物品的位置,也有可能在贪欢的间隙,偷偷记下了保险箱的密码。
待到她认为时机成熟后,在昨晚和杉山秀夫共饮红酒之前,她便事先往酒里或者对方的杯子里加入安眠药之类的成分。
等那个大了她两轮的老头药效发作毫无反抗之力时,就一刀捅穿静脉,再对著心臟补上一刀。
接著打开保险箱,將存放在里面的现金珠宝,这类容易变现的贵重物品洗劫一空。
最后用什么东西从屋里砸碎窗玻璃,偽造出外人抢劫逃离的假象,自己则推开门悄然溜走。
这也是有可能发生的推断。
只是......
“怎么总感觉谁都有可能杀掉杉山秀夫呢?”
男人长嘆一声,这种这种死者四处结怨,导致每个人都有作案动机的案子,搜证起来最耗心神。
他站在车外等了一会,见自家上司不搭理自己。
武田恕己索性转过头,顺著半降的车窗看向主驾驶位上的中岛凛绘。
“喂喂喂,摩西摩西?信號还在吗?”男人伸手敲了敲车门,“不会我分析了一大堆,结果你告诉我你走神了吧?”
听到旁边传来的动静,还在沉思的中岛凛绘终於从那堆信纸中拔出视线。
她略微偏头,颇为嫌弃地斜了眼张牙舞爪的男人。
但想了想,女人决定不跟这样经验丰富的无赖辩驳,寧愿直接用钱砸:
“我打算今晚去杉山隆志他们去过的那家英国菜馆试一试。”她將几张信纸叠在一起,“但我一个人过去,可能稍微有些显眼。”
“哎哟,中岛警部补誒,早说您老人家是在思考这种大事啊。”
果不其然,武田恕己一听又能蹭饭,顿时没了借题发挥的想法。
见下属变脸这么快,中岛凛绘无端后悔自己刚刚居然肯搭理他的决定。
“行了,別贫了。”
说罢,女人將手里那叠信纸拆分出来,將两封有疑点的信件並排平铺在仪表台上。
“你过来看看这两封信,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说著,生怕自家下属没有一点文化素养的女人伸出食指。
指尖先是点在第一封信上的那个“警”字上,隨后又移动到最后一封信上的“警”字旁边。
男人见状,隨手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的位置,附身顺著她指过的方向看去。
两封信上的墨跡因为都是同一种原子笔,所以顏色深浅几乎完全一致。
加上写字的人刻意维持了风格,乍一看无论是字体大小还是排列间距,似乎都没什么突兀的分別。
但武田恕己不傻。
中岛凛绘既然能从一堆字纸里把这两封信专门挑出来,就不可能是閒得无聊让他在欣赏什么民间书法。
这字里绝对有鬼...不过这鬼在哪呢??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且尷尬的安静,一时间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响声。
足足等了一分多钟。
见旁边的男人捏著下巴怎么看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中岛凛绘轻嘆一声,对他文化素养的预期评估又下调了一个档位。
“你不是京都大学毕业的吗?”
女人偏头看过去,那双天生带有冷感的眼睛里,甚至还夹杂了几分关爱文盲的怜悯:
“我现在真的很怀疑,某人的文凭里到底掺杂了多少水分。”
肉眼可见有些红温的男人微微一笑,权当自己耳朵聋了,根本没听见这位世家闺秀髮出的无情评价。
因为確实也反驳不了。
在字画鑑赏这种很吃家底的领域,他这种穷鬼根本就没有胜算。
自觉在高雅艺术上被拿捏的武田恕己长舒一口气,放弃了跟这女人较劲的想法,双手合十,毫无诚意地拜託道:
“还望学识渊博,字也写得特別好的中岛警部补不吝赐教。”
虽说什么人都能听出来,这番恭维是在阴阳怪气。
但中岛凛绘还是感到有些愉悦。
她收回嘲讽的视线,指尖重新落回仪表台上,虚虚点在右边那张被展平的信上。
“你仔细看这两封信上的『警』字。”
顺著她的指尖,武田恕己將脸往仪表台凑得更近了些。
他眯著眼睛看了半晌,倒还真隱约感觉到两边的字在粗细过渡上有些违和。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刻意模仿,却没能彻底抑制住肌肉记忆的本能。
但让他具体用词去形容,就是死活说不出来。
只能等一旁的中岛老师开金口。
“这封信里的『警』字,起笔很重,在写到转折的地方糙边也不少,是大部分人追求快速书写,不讲究字形时的习惯。”
下一秒,中岛凛绘的手指又在第二张纸面上的某个局部边缘,画了个微小的圈:“但你再看这一封。”
“这封信里『警』字上半部分的『敬』,在写右边那部分鉤画时,没有出现那种急躁的断点,反而出现了一个反常的圆曲线收笔。”
“而且,注意看这里,还有这个偏旁交界的地方。”
她竖起食指,接连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写字的人在写到这时几乎完全没有抬笔,而是下意识靠手腕悬空,拖拽著笔尖去形成这种流畅的连笔。”
“这种行笔习惯,有点像是一个常年练习过某种特定书法的人,在脱离硬笔束缚后,下意识用手腕带出的惯性。”
闻言,武田恕己看著那几个被精准圈出来的连笔墨跡,有些惊诧地反问道:
“你的意思是,这个人是在拿原子笔当毛笔写?”
“不仅如此,你再往下看。”
中岛凛绘的食指从『警』字上移开,滑到最后那句带有同归於尽意味的话里,点在那个结构复杂的『狱』字上。
“单纯只是一个『警』字的连笔不对劲,我们还能用握笔姿势的问题来强行解释。”
她点著纸面上的蓝黑色墨水痕跡:“但你再看看这个『狱』字。”
“明治时期后,受学校教习楷书的影响,正常写右边那个『犬』字旁时,起笔会有明显的笔压变化,收笔时往往会露锋或者是写出方折。”
说著,中岛凛绘顺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那种硬朗的撇捺走势。
“但你看看寄信的这人,他写右半边的时候,笔画的边缘居然连一点外露的锋芒都不留。”
“在他收尾的时候完全感觉不到任何顿挫感,就像是一道自然流淌的水流一样。给人感觉就是一种圆润,甚至连绵不断的特质。”
中岛凛绘收回手,她闭上眼,靠在座椅上,在脑海里快速翻找。
她试图拼凑起年少时坐在和室里,闻著旁边燃起的薰香,被严厉的女教习按头对著各种字帖临摹的枯燥记忆。
半晌,她睁开眼,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这绝对脱胎於某个重视实用和连贯的书写流派,但我离那些东西太远,一时间不太记得这种写法是哪个时代的东西了。”
这大段关於书法的专业分析,已经完全触及了武田恕己的知识盲区。
他在副驾驶上听得云里雾里,除了感嘆世家千金的见识储备外,此刻也只能保持沉默,避免又被这蔫坏的女人找到藉口攻击自己。
当然,中岛凛绘现在也没指望靠他那装满三明治的脑子想出个结果。
女人坐直身体,她將平铺在倾斜仪表台上的这两封信件原样叠好。
旋即,她探过身子,推开挡在两人中间的宽大储物格。伸手在一堆杂物里翻找了两下,从最底下翻出两个透明的证物封存袋。
她將这两封截然不同的信件叠在一起,封入同一个证物袋中。
隨后又將剩下几封没太大异常的信件,和取下来的信封塞进另一个袋子里,一併扔到武田恕己的腿上。
“你先下去,把这些东西交给目暮警部,拿去比对指纹。”
中岛凛绘拿过那个装著两封信件的证物袋,小心翼翼地放回储物格里,顺手扭动车钥匙准备打火。
“我要去拜访一下我以前的书道教习,问问这到底是什么流派的写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