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小野加奈子
隨著剩余的细节全部交代,这场问询也就此宣告收尾。“感谢你的配合,岛崎先生。”
佐藤美和子合上手里的记录本,站起身,礼貌地將岛崎雅之送到了会客室的门口。
冷风顺著走廊倒灌进来,衝散了屋里空调长久运作积攒的沉闷热气。
女刑事公事公办地叮嘱了一句:“近期还请务必保持电话畅通,案情后续如果有新进展的话,我们还会再通知你。”
“另外,鑑识课那边还需要你配合一下,还请你在离开之前,先去做个基础的指纹採集和足跡鑑定。”
著急洗脱自己嫌疑的岛崎雅之哪敢不配合,当下便鞠躬应和一声,显得极为配合:“分內之事,辛苦各位警官了。”
隨后他低著头,快步朝洋房外玄关的方向走去。
听著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佐藤美和子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双手向上伸直,十指交叉翻推向空中,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算是把这一早上被冷风和枯燥笔录冻僵的关节给彻底化开。
剪裁合身的深红色西服面料瞬间绷紧贴合肌肤,勾勒出充满肉感的傲人身形。
连带著前胸那排纽扣,也被生生撑出一条稍开的缝隙。
好在外头的人都在忙著提取证物,根本没人经过这段死角,自然也没人注意到这位警花不经意间散发出的惹火风情。
女人很快放下双臂,向下理平有些褶皱的衣摆,將娉婷身段重新塞回制服里,准备取车回去把剩下的事情做完。
刚走出房间没两步,一转过走廊拐角,正好撞上了靠在墙边发呆的男人。
“武田君怎么还干站在这里,是有什么新线索要分享吗?”
佐藤美和子笑著打了声招呼,原本攀上眼角的疲態,也都被这抹明艷笑意压下去大半。
武田恕己把手从风衣兜里抽出来,指了指外面停著的那辆rx-7:
“还真有个线索要跟佐藤警部补说一声,但事態紧急,不如我们在车上边走边说?”
听到这话的佐藤美和子瞬时反应过来。
这男人手里有没有线索暂且不提,但他站在门边眼巴巴等自己出来的原因,八成就是算准自己有车,想找个免费司机。
“又想蹭车是吧?”
“什么叫又,我好像是第一次拜託你的吧。”男人立刻叫屈。
佐藤美和子哼哼一声,將手里的原子笔往胸前的口袋里一別。旋即,她好整以暇地扳著手指,给这无赖一笔笔算起帐来。
女警官压下一根手指:
“两个月前,你说要去新宿抓一个开飞车的雅库扎,拜託由美带你一程,结果差点害她违反条例,在路上把巡逻车开成了卡丁车。”
她又压下一根手指,目光在男人心虚的脸上扫过:
“一个月前,三池在聚餐的时候跟我们吐槽,说你办案的时候见车就上,沿路见到交警都当司机用,事后连杯咖啡都没个表示。”
她拨下第三根手指,斜眼盯著面前这个惯犯:
“还有之前你和凛绘一起从车上下来,总不能都是凛绘拿枪指著脑袋,强行把你带上车的吧?”
“哦对了,之前还有一次去荒川区排查...”
眼见佐藤掰著指头越说越多,大有把他在警视厅的所有搭车记录全数抖落出来,当场印成传单的架势。
有些招架不住的男人连忙高举双手,边做投降的姿態,边为自己辩解道:
“怎么被你这么一说,搞得我好像是个专门盯著漂亮女警蹭车的变態一样!明明平时我也经常拜託高木的好吗!”
“真的吗?你这个月拜託过他几次?”
佐藤美和子看著他那副强词夺理的样子,忍不住嗔怪一声。
笑容清清浅浅,像极鎌仓早春薄雾里,那片拂过远山的海风。
“带你一程也不是不行。”她放下几根收拢的手指,话锋顺势一转:“不过既然上了我的车,你之后就得帮我解决一个小麻烦。”
闻言,武田恕己心里咯噔一下。
他都不用听,光看她这副狡黠的表情,就知道这女人接下来准没好话。
正想隨便找个烂藉口堵住她的嘴,却被佐藤美和子无情地判下宣告:
“最近我妈一直催著我相亲,各种照片都快把我房间给淹没了。”
佐藤歪著头,眼底的笑意愈发流转,“所以就拜託武田君在牌桌上,替我给她老人家好好做一下思想工作咯。”
这事说来也巧。
原本武田恕己作为从米花警察署调来本厅的外来警员,本来是不该和佐藤美和子这种被全厅单身汉奉为警视厅之花的高岭美人扯上关係的。
奈何日本有时候就是这么小的地方。
佐藤的母亲跟真的妈妈是多年相识的牌友,閒暇时间总会在后者经营的雀庄里搓上两把。
更过分的是,这两个打了半辈子麻將的女人,在某次三缺一时突发奇想。
以“最近手气差”、“今天让让你”之类的话术哄骗当时涉世未深的武田恕己上桌。
借用假面超人的话来讲,那是武田恕己第一次对战三只不讲武德的邪恶怪兽。
结果显而易见,武田巡查大败而归,且自那之后將近五六年的光景,他堂堂京都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贏钱的次数甚至填不满两只手。
要不是清楚对方的人品,武田恕己都要怀疑自己遇到什么奇怪的杀猪盘了。
不过这散財童子当久了,钱输多了,倒还真有那么一点点能让警视厅里的男人知道后会嫉妒到发狂的好处。
至少在这个经常碰面的圈子里,武田恕己渐渐就跟经常去接母亲的佐藤美和子,以及同样热衷上桌打牌的宫本由美熟络起来。
偶尔在茶水间遇到了,还能就地拉把椅子加入她们的內部女子会,一同閒聊厅里的八卦打发时间。
此时此刻,见眼前的男人满脸写著要破產的肉痛与抗拒,甚至还有试图后退贴著墙走的念头。
佐藤美和子轻笑一声。
她忽然朝前逼近半步,鞋跟踩近男人跟前的地砖,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著,女刑事脚尖微微垫起,她伸出一只手,撑在武田恕己耳侧半寸不到的墙面上。
那张明艷动人的脸庞驀地凑近,直到鼻尖快要贴上男人有些错愕的脸。
“別摆出这么要命的嫌弃表情嘛,武田君。”
两人的呼吸在缝隙中交织缠绕在一起。
红唇呼出的温热水汽,混合著女人身上淡雅的清透香味,直扑在男人的鼻峰上,又一点点浸润在鼻腔中。
“这种向固执长辈进諫的麻烦事,换了別人去说,我妈妈可不会买帐。”
女人眼波流转,睫毛忽闪间,往男人脸上扫下微弱的清风。
她轻咬下唇,学著由美撒娇的样子,拜託道:“谁让武田君这张嘴这么討妈妈辈的喜欢呢?”
被死死逼在墙角的男人盯著近在咫尺的白皙脖颈,认命地嘆了口气。
......
二十分钟后,黑色的马自达rx-7在前往yesterday land会社的街道上平稳行驶。
佐藤美和子坐在驾驶位上,单手把著方向盘,余光瞥向身旁一脸生无可恋的男人,还是没忍住吐槽的欲望:
“武田君,怎么去打个麻將跟要了你命一样?”
趁前方的红灯还有几十秒才能转青,她侧过身子,笑意渐浓:“我妈妈在牌桌上有这么嚇人吗?”
“我现在觉得你比佐藤阿姨要嚇人多了。”
武田恕己呵呵一笑,侧头盯著车窗外的枯树,鄙视道:“你知道那几位阿姨在牌桌上都是怎么压榨我钱包的吗?”
“那可怪不得我噢。”
信號灯变绿,佐藤收回视线重新看路,一脚轻踩油门,驶过了前方的繁忙路口。“谁让武田君抠门到现在,居然连辆二手车都还没买呢?”
刚过了路口,女人收起先前调侃的隨意口吻,话音里带上了几分朋友间该有的关心。
“不过说真的,武田君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买车的事了。”
她抬手拨了下转向灯:“总不能以后三十岁了,一到出外勤的时候还要蹭其他人的车吧?”
这话確实不假,武田巡查也正是这样考虑的。
按理说,他一有工资,二有宫野志保赞助,三还能时不时从中岛凛绘手里骗到点零花钱,怎么说也不会是现在这个连二手车都买不起的穷光蛋。
可每每他觉得有钱了,该考虑买车这件事的时候。
不是在牌桌上被上一代的狡诈女人埋伏,就是在餐桌上被这代更狡诈的女人暗杀。
再扣除每月的必要开支,以及某些重要还很烧钱的事之后,他武田巡查至今没去借高利贷沦为月光族,都已经算得上是持家有道了。
这也直接导致他陷入了钱越多钱越少的怪圈。
且完全看不到摆脱的希望。
“等发了奖金再说吧。”武田恕己盘算著指头敷衍一句,顺口开始討起饭来:“要不佐藤警部补发发慈悲,先支援我一点购车基金?”
“我看你还是闭上眼睛在梦里提保时捷比较快。”
佐藤美和子狠心掐断了自己脑海中,刚刚不慎產生的“要不要借他十万日元”的心软念头,娇嗔道:
“你一个大男人,真好意思找女人开口借钱啊?”
“这不说明在我这里男女平等吗!”武田恕己理直气壮地辩驳道:“你不支持我这种平权斗士也就算了,怎么还倒坑我钱呢!”
车厢里这种轻佻隨意的拌嘴气氛在暖风中发酵一阵,渐渐沉淀下来。
玩笑开够,女人表情慢慢收拢,切回到这次的案子上:
“刚刚岛崎雅之交待,他和杉山隆志昨天从早上七点一直到下午四点的这段时间,全都在横滨出差待著。”
“然后他们回了东京后,就一直在会社里头加班改图纸忙到晚上八点。下班后四个人一起去了那家英国菜馆吃饭。”
黑色车身在拥挤的车道里平稳变道,超了前面一辆白车。
武田恕己刚想吐槽佐藤这种一谈借钱就转回案件上的生硬连招,却对她提到的时间有些诧异:“东京到横滨也就三十多公里,他们能去那么久?”
“岛崎解释说是因为昨日横滨市区下暴雨,而且他们中午就近吃饭的时候,为了暖身子都喝了不少清酒。”
“因为不想酒驾,乾脆直接在包厢里睡了一觉,所以没有立刻返回东京。”
说著,女警官画著淡妆的眉毛微微皱起,又紧跟著补充了一句:
“另外,那个岛崎雅之应该是一个时间观念极强的人。”
武田恕己將手肘搭在车窗上,看著不远处已经暂具轮廓的大厦,说道:“给个理由?”
“在刚刚做问询的时候,他至少有六次下意识去抬手腕看自己的手錶,还有三次专门抬头確认会客室墙上的掛钟。”
女人减缓车速,脚掌顺势下压剎车踏板,车子稳稳停在直行道的红绿灯路口下,安静地等著眼前那片红光转青。
“他们在晚上九点的时候到达了那家英国菜馆,並且岛崎雅之不慎將饭桌上的食用油打翻,据说油滴大部分都被溅到了杉山隆志新买的衣服上。”
“这能是开车过去的?”
武田恕己眉头一挑,对这个时间有些诧异:“从二丁目到五丁目,开车再慢也不至於开了一个小时吧?”
佐藤美和子看著车內后视镜,在黄灯亮起的一瞬间鬆开剎车。
“岛崎雅之说是杉山隆志不太认识五丁目那边的路,在路上连续两次下错主干道,害他们在那附近兜了两个大圈才找到位置。”
“这期间的过程呢,他就没提点別的?”
“据说当晚五丁目那边堵车了,岛崎雅之坐在后座时,没少听到那些暴躁司机的按喇叭声和瞎骂声。”
也確实对上了,昨天晚上杉山由美差不多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站在天台,导致五丁目到七丁目附近的街道,都因为看热闹產生了一定程度的拥堵。
再加上杉山隆志不认路这个因素,那他们开车经过一个小时才到达英国菜馆的可能性也確实不低...
等等?
武田恕己愣了一下,直视正在开车的女人,严肃地反问道:“你確定岛崎雅之说,他没听到其他动静吗?”
见男人出言怀疑自己的记忆力,佐藤美和子哑然失笑。
“怎么,天天跟凛绘在一起办案,我现在在你眼里成了花瓶啦?”
她也不费心解释,左手拽开一旁的储物格,將里面放著的记录本拿出来,扔到他怀里。
“岛崎专务亲口交代的原话就是,光听到堵车的人瞎骂了。”
女人一脚油门,將跑车直接开过路口,滑进yesterday land会社大厦底部的露天停车场里。
一阵平缓的剎车声响起,rx-7在路边找到一个空位,稳稳停靠下来。
“好了大侦探,yesterday land的总部到了。”
佐藤美和子一把扯掉身上的安全带锁扣,她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著坐在副驾驶上真要翻本子的男人:
“你是想先下车呢,还是先確认我这个花瓶有没有说谎呢?”
这话说完,武田恕己暂时压下心底翻涌的疑云,没好气地反问道:“要是不信你还坐你车干什么?”
他推开车门,跟著心情上好的佐藤美和子一起下车,从停车场往里进。
两人並肩穿过旋转玻璃门,进到了这家曾经辉煌过的女装会社。
可一走到大厅,还没等他们走到接待前台亮明身份,却见一个穿著惹眼的女人踩著高跟鞋,从电梯里走出来。
女人化著夸张的浓妆,大冬天身上还穿著一件很短的紧身包臀裙。
走路扭动的时候,某些部位还在空气中震颤著,恨不得要把这大厅周围所有男人的视线都吸进去。
她刚一扭出电梯,旁边立刻就躥出一个穿西装的地中海老男人。
那老男人一路缩著脖子哈著腰,双手捧著一个包装精美的纸袋,跟条哈巴狗似的,將纸袋眼巴巴递到女人面前。
女人也不客气,一把拉过那个沉甸甸的袋子,却连正眼都没在那个老光棍脸上停留。
只是娇笑著冲他拋了个媚眼,隨后继续扭著腰,在清脆的鞋跟声中扬长而去。
武田恕己站在门口,目光在那女人离去的背影上打量一阵。
他怎么感觉这妆容跟北村彩音形容的那位社长夫人有点像呢?
想到这里,他和身旁同样有这种感觉的佐藤美和子快速对视一眼。旋即,他將肩膀微微一侧,走到前台,將手肘撑在檯面上。
“那边走过去那位是你们会社请来的女明星吗?”
他屈指敲了敲桌面,冲里头正在整理文件的接待员隨口问了一句:“这大冬天穿成这样会不会很冷啊?”
接待员被声音惊动,猛地回过神来。她顺著男人的眼神,看向正在等电梯的背影。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酸意与鄙夷,撇了撇嘴,反驳道:“什么大明星,就是个只会吸別人血的狐狸精罢了。”
闻言,一旁的佐藤美和子用指尖顶开风衣外侧的口袋边缘。
她直接从里面翻开证件內页,在那个圆脸接待员的眼皮子底下晃停几秒。
紧接著,在对方看清上面內容嚇得倒吸一口凉气,即將惊呼出声之前。
女警官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等到面前被警察突访嚇了一跳的接待员,按著胸口平復狂跳的心臟过后。
武田恕己这才撤下撑著桌面的手,身体微微前倾,问道:
“你说的狐狸精是什么意思?”
“刚刚...刚刚大门出去的那个人。是我们四楼服装设计部那边的职员,叫小野加奈子。”
接待员见有带著警徽的真警察在这杵著,胆子瞬间大起来,將那些压在心底的积怨全数吐出:
“她不干活就算了,还仗著自己长得骚,四处勾搭那些有钱的老男人,她不是狐狸精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