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丘力居
柳城,辽西乌桓王帐。暮春的草原刚褪去残雪,牧草顶著嫩尖钻出冻土。
本该是逐水草而牧的时节,王帐周遭的毡帐却大多紧闭。
连往日里牧人的吆喝、孩童的嬉闹都少了大半,只剩风卷过草叶的轻响,裹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气。
丘力居踞坐在铺著黑熊皮的主位上,指尖捻著一枚磨得光滑的狼骨佩饰。
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数张羊皮卷上,神色沉凝,眉峰微微蹙起。
他是辽西乌桓的大人,是三郡乌桓中最具声望的梟雄。
自接掌部落以来,他率部北拒鲜卑,西联上谷乌桓,南结幽州世族。
硬生生把辽西乌桓从一个散乱的小部落,养成了控弦五千骑、牧地千里的草原强部。
他见过白灾过后遍野的冻尸,见过鲜卑铁骑踏破的牧帐,见过汉家边军的强弓硬弩。
半生戎马,早已练就了泰山崩於前,而不变色的城府。
可案上羊皮卷中的奏报,还是不免让他忧心。
“西拉木伦河畔牧帐,染疫者二十一户,死者七人,牛羊染疫毙者百余头。”
“阳乐边市归人,高热咳血,歿,同帐五人皆现症。”
老巫医诊视,症同中原疫癘,无药可解
疫情初起,尚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可丘力居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看似零星的病例,藏著足以让整个部落覆灭的祸根。
从中原回来的商队,早已把幽冀诸州的惨状带了回来。
幽州治所蓟城,连城门都封了,汉家的刺史、太守束手无策,只能任由疫气蔓延。
百年前匈奴王庭一场大疫,控弦十万的强部一夕分崩,这样的旧事,他从小听到大。
“大人,西延部落的首领求见,想请您下令,把染疫的牧帐全迁去北边的荒滩。”亲卫掀帘而入,躬身稟报。
丘力居抬了抬眼,声音沉稳,带著草原梟雄独有的威严。
“已经迁了。”
“再传令下去,各部落之间,不许隨意往来,牧群不得越界。”
“从汉地边市回来的人,一律在营外隔离七日,方可入帐。”
这些命令,他在第一例病例出现时就已经下达了。
可即便如此,依旧有新的病例接连出现。
老巫医翻遍了草原传下来的药草方,也只能勉强稳住轻症,挡不住疫气扩散。
帐下的几个部落首领早已坐不住,此刻闻声掀帘进来,七嘴八舌地吵开了。
“大人,这疫气和中原闹的一模一样,汉人的朝廷都挡不住,我们能怎么办?”
“不如往北边迁,离汉地远些!”
“迁不得!”
“北边是鲜卑闕机的牧地,我们带著疫气过去,他必然率部来攻,到时候腹背受敌,更难收场!”
“我倒是听说,南边辽西郡,有个叫刘备的汉家小吏,竟把辽西的疫气稳住了,还治好了上千人……”
这话一出,帐內瞬间静了一瞬,隨即有人嗤笑出声。
“这话你也信?”
“一个小小的兵曹掾,能治住席捲天下的大疫?”
“不过是汉人的官吏为了政绩,吹出来的牛皮罢了!”
眾人纷纷附和,显然都没把这传闻放在心上。
丘力居却没说话,指尖的狼骨佩饰捻得更快了些。
这传闻,他不是第一次听。
辽西与柳城近在咫尺,边市的商队往来不绝,早有人把刘备的事传了过来。
他原本也只当是汉吏的浮夸之词,可隨著疫情在自己的部落里出现,他心里的念头,却渐渐活泛起来。
若这传闻是真的,那这个刘备,或许就是解决这场疫灾的关键。
可他终究是乌桓的大人,他总不能主动派人去辽西,求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汉家小吏来给自己的族人治疫。
传出去,不仅会被草原诸部耻笑,连麾下的部落首领都会不服。
“够了!”
丘力居抬手压下了眾人的吵嚷,沉声道:“迁营不可取,坐等也不可取。”
“备三匹白马,祭长生天,请大巫祝问卜,看看长生天,是否能给我们指条活路。”
乌桓人敬天地,信巫鬼,白马祭祀是草原上最郑重的请神仪式。
眾人闻言,纷纷躬身应诺,没人再敢多言。
祭祀设在王帐前的祭台上,三匹纯白无杂色的骏马被牵到台前。
大巫祝身披缀著鹰羽的兽皮法袍,头戴鹿骨面具,手持镶著绿松石的骨杖,围著篝火跳起了请神的舞蹈。
骨铃叮噹作响,咒语古老晦涩,篝火噼啪作响,映著巫祝舞动的身影,在草原的暮色里,添了几分神秘。
丘力居带著所有部落首领,跪在祭台前,额头贴著微凉的草地,对著长生天的方向,行最郑重的五体投地礼。
祭祀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直到三匹白马的血尽数洒入篝火,巫祝才停下了舞蹈。
他摘下面具,脸上满是汗水与肃穆,走到丘力居面前,躬身行了一礼。
“长生天示諭:南气入草,吉祸相缠。西水有影,可渡亦可淹。疫非天绝,人自生门。”
说完,巫祝便退到一旁,闭目不语,再也不肯多解释一个字。
帐下的首领们面面相覷,纷纷交头接耳,谁也解不开这几句讖语。
“莫不是要我们往南边的西拉木伦河去?可那里的牧地早就荒了啊!”
“难道是要我们去寻什么稀有的药草?”
丘力居起身,眉头紧锁,反覆咀嚼著巫祝的话。
西水,不就是柳城西南,流入阳乐的白狼水吗?
难道是……
还没等他想明白,帐外的亲卫突然掀帘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声音里带著几分急促与诧异。
“大人!南边来了一群汉人!”
“自称辽西郡兵曹掾刘备,带了十数骑,就在营门外。”
“说是特来献上治疫的方子,求见大人!”
一句话,让原本吵吵嚷嚷的帐內,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首领都愣住了,纷纷看向丘力居,又看向一旁的巫祝,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巫祝刚说完什么南啊、西啊,人啊的,这个刘备,就从辽西来了!
丘力居猛地站起身,虎目里闪过一道精光,刚刚没想通的,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这,大概就是长生天的指引吧!
“传令!”
丘力居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掷地有声。
“开中营门!我亲自去迎!”
“备最好的马奶酒,烤最肥的全羊,用乌桓人待贵客的礼节,迎刘掾史入帐!”
亲卫愣了一瞬,隨即高声应诺,转身飞奔而去。
要知道,丘力居身为辽西乌桓的大人。
连辽西太守亲自前来,他都未必会出帐迎接。
如今却要亲自去营门,迎一个汉家的小小兵曹掾。
可帐下的首领们,此刻,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
更加確信了,长生天的指引就在眼前。
这个带著治疫方子来的汉人,就是草原的贵客,是能解他们疫灾的救星。
丘力居大步走出王帐,迎著暮春的晚风,望向营门的方向。
他不知道,这刘备是否真的有治大疫的办法。
但是,他必须得给麾下一个交代,给数万乌桓一个交代。
那么,何不让汉人来给这个交代呢!
此刻,这刘备,不就是长生天,给辽西乌桓指的生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