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余波未平,暗流汹涌
传送阵的光晕在寒月门內门传送广场上散尽时,守阵的弟子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五个人,个个带伤,衣衫襤褸,浑身是血污和尘土,气息萎靡。尤其是那个被石大力像拖死狗一样拖著的吴刚,昏迷不醒,左肩齐根而断,伤口只是草草包扎,还在往外渗著暗红色的血,整个人几乎没了人形。另一个女弟子更是被陈默半搀半扶,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脚步虚浮,仿佛隨时会倒下。
“速报执法堂,白云峰!寒铁矿区巡防小队紧急回宗,有要事稟报,擒获叛门內奸一名!”林风的声音沙哑,但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亮出自己的身份玉牌和那枚听雪令。
守阵弟子认出听雪令,又看到吴刚身上那破碎的、代表內门弟子的青袍,脸色骤变,不敢耽搁,一人立刻激发传讯符,另一人上前帮忙搀扶周颖。
片刻后,数道流光自执法堂和白云峰方向疾射而来,落在传送阵前。当先一人正是执法堂韩长老,面色沉肃如铁。他身后跟著四名气息精悍的黑袍执事。白长老几乎是同时抵达,看到林风等人的惨状,尤其是被石大力拎著的吴刚,眼中寒光一闪。
“韩师弟,白师兄,此地非说话之所,先到我执法堂。”韩长老言简意賅,大手一挥,一股柔和的灵力托起重伤的周颖和昏迷的吴刚,当先化作遁光飞起。白长老对林风点点头,示意他们跟上。
执法堂,暗室。
此间密室以禁法隔绝內外,只有韩长老、白长老,以及三名明显地位不低的核心执事在座。林风、陈默、石大力简单处理了外伤,服下丹药,站在下首。周颖被送去丹堂紧急救治,吴刚则被暂时禁錮了修为,由执法弟子严加看管。
“……事情经过便是如此。”林风的声音在寂静的暗室中迴荡,他將寒铁矿区探查的发现、废矿洞中的血污符文、深夜兽潮袭击、深入地火洞窟、遭遇毒蝎王与吴刚及黑袍人联手伏击、绝地反击直至诛杀毒蝎王擒获吴刚黑袍人遁走,整个过程原原本本道来,条理清晰,不添不减。陈默和石大力在一旁补充细节,尤其是吴刚突然发难时的情景和周颖施展秘术的决绝。
隨著敘述,暗室內的温度越来越低。韩长老放在黑铁椅扶手上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白长老闭著眼睛,但身上散发的寒意,让那三名核心执事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林风说完,从储物袋中,將那些收集到的证据一一取出,摆放在暗室中央的墨玉长案上。
刻有粗糙“匯聚阴气”“遮蔽波动”符文的黑色石块。
残留著妖兽血、腐心草、迷魂藤汁液、地火蝎毒腺分泌物的土壤和试纸样本。
记录著“地火淬炼”“血脉污染”“批量催化”“失败率七成”等字样的残缺骨片。
祭坛上碎裂的暗红神像残块(林风收集了一部分)。
从毒蝎王身上採集的、含有高浓度污染能量的晶石粉末和组织样本。
吴刚的储物袋和那面被劈裂的铁盾。
还有,那枚记录了地火洞窟內景象、尤其是祭坛和神像最后发射暗红光柱过程的留影珠。
留影珠被激活,光影投射在暗室墙壁上。跳动的岩浆,诡异的祭坛,模糊的暗红神像,激烈的战斗,毒蝎王的庞大与狰狞,吴刚的狞笑与背叛,黑袍人的阴冷与遁走,以及最后神像发射光柱后碎裂的场景……一幕幕,无声却更具衝击力。
当看到吴刚狞笑著说出“圣教有令,取林枫首级”时,一名核心执事忍不住低喝:“叛徒!该杀!”
看到神像发射暗红光柱时,韩长老和白长老同时睁开了眼睛,目光死死盯著那道光柱没入岩顶的画面。
留影结束,暗室陷入死寂。
许久,韩长老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吴刚,孙长老一脉安插入执法堂后勤处的记名弟子,三年前因『办事稳重、沉默寡言』被调至资源调配处。档案清白,无不良记录。”他每说一个字,脸色就阴沉一分,“好一个『办事稳重、沉默寡言』!好一个档案清白!”
白长老看向林风:“你说,那黑袍人修为至少炼气九层,功法阴毒,擅长隱匿暗杀,且最后往西北深山遁去?”
“是。弟子在他遁走时,拼力射入一枚附著神识印记的追踪冰晶。印记微弱,但方向明確,是西北。而且,”林风顿了顿,“弟子怀疑,他可能与之前阴风涧袭击事件有关,甚至可能……与孙浩师兄有些关联。”
“孙浩?”白长老眉头一挑。
“弟子在返回听雪轩途中,曾感应到来自孙浩的隱晦敌意目光。而在阴风涧遇袭时,袭击者中有一人擅长阴寒指力,与击伤周师姐碧眼梟、以及此次黑袍人所用的短刺,气息有几分相似。当然,这只是弟子的猜测,並无实证。”林风谨慎道。
“孙浩……”韩长老咀嚼著这个名字,眼中厉色一闪,“他是孙长老的侄孙。而吴刚,是孙长老一脉安插的人。阴风涧,寒铁矿区……好,好得很。”
他看向白长老:“白师兄,此事已非寻常弟子衝突或邪修作乱。涉及圣教,涉及道陨之地,更涉及我寒月门內部……位高权重者。”
白长老沉默片刻,对韩长老道:“韩师弟,吴刚交给你,用一切必要手段,问出他知道的一切。尤其是孙长老与圣教的具体关联,以及他们在道陨之地的图谋。林枫三人,此次立下大功,但也身负重伤,需好生休养赏赐。矿区之事,你执法堂立刻派精锐小队接手,彻查所有废弃矿洞,追踪黑袍人下落,务必找到圣教在西北方向的据点或线索。”
“那孙长老那边……”韩长老问。
“没有確凿证据前,不要打草惊蛇。”白长老声音冰冷,“但他手下的人,尤其是那个孙浩,可以『请』来执法堂,协助调查矿区弟子失踪案。另外,立刻暗中调查孙长老一脉近三年所有异常的资源调动、人员往来、以及……与宗门外势力的接触。”
“明白。”韩长老重重点头。
“林枫。”白长老看向林风,目光稍缓,“你们做得很好。超乎预料的好。先回去疗伤,赏赐不日会送到你们各自住处。记住,今日暗室中所见所闻,不得对外泄露半字。至於孙长老那边,宗门自有计较,你们近期多加小心,儘量不要单独外出。”
“弟子明白。”林风三人躬身应道。
走出执法堂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暉给肃穆的殿宇镀上一层金边,却驱不散三人心头的沉重。
“林师弟,你说……孙长老真的会……”陈默欲言又止,眼中带著难以置信。一峰长老,位高权重,竟然可能勾结圣教,残害同门?这衝击太大了。
“利益面前,人心难测。”林风望著天边逐渐黯淡的云霞,低声道,“道陨之地牵扯的机缘太大,足以让一些人鋌而走险。而且,圣教的手段诡异莫测,未必是简单的利益勾结。”
石大力闷声道:“管他是什么长老,敢害咱们,一斧头劈了了事!”
林风摇摇头:“没证据,动不了他。而且,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这次能贏,侥倖居多。若那黑袍人一开始就全力出手,若没有周师姐的秘术,若毒蝎王再强一分……我们可能都回不来了。”
陈默和石大力想起地火洞窟中的凶险,也是心有余悸,深以为然。
“先回去疗伤吧。陈师兄,石师兄,这次多谢了。”林风郑重对二人抱拳。没有陈默关键时刻的阵法干扰,没有石大力悍不畏死的强攻,没有周颖的决断牺牲,他一个人,走不出地火洞窟。
“说这些作甚,咱们是过命的交情!”石大力用力拍拍林风肩膀,扯到伤口,又是一阵齜牙咧嘴。
陈默也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疲惫:“林师弟,你也多保重。孙长老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三人分別,各自返回住处。
林风回到听雪轩时,已是夜幕低垂。小院里静悄悄的,他將院门和屋门都仔细关上,又布下几道预警禁制,才长长舒了口气,身体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与毒蝎王一战,强行施展简化版“玄冰破”,对他的消耗和损伤远超表面。经脉多处受损,丹田气海空虚,神魂也因高负荷的计算和操控而疲惫欲裂。能撑到现在,全靠意志力和丹药吊著。
他挣扎著盘膝坐到床上,取出白长老之前赐予的青木回春丹,又服下几粒自己炼製的养元丹,开始闭目调息。《玄霜真解》缓缓运转,清凉的真气如涓涓细流,流过乾涸受损的经脉,带来丝丝缕缕的滋养和修復。胸口玉佩也散发出温润的清凉气息,融入真气,加速著恢復过程。
这一次,他没有再压制。炼气四层巔峰的瓶颈,在经歷生死搏杀、灵力彻底枯竭又新生之后,已经薄如蝉翼。精纯的玄霜真气在功法引导下,一遍遍冲刷著经脉,向著那层障壁发起衝击。
不知过了多久,体內传来一声轻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咔嚓”声。
仿佛某种枷锁被打破。
更精纯、更浑厚的玄霜真气自丹田涌出,流转向四肢百骸,原本还有些滯涩的经脉瞬间通畅,感知变得更加敏锐,神魂的疲惫也一扫而空,灵识笼罩的范围悄然扩大了三成。
炼气五层,水到渠成。
他没有立刻停止,而是继续稳固境界,同时內视己身,仔细体会著突破后的变化,尤其是体內那三种力量——玄霜真气、灵脉印记之力、玉佩清辉——之间似乎更紧密了一丝的联繫。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已是晨曦微露。
身上的伤势好了七八成,修为稳固在炼气五层初期,状態前所未有的好。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换上一身乾净的青袍,推开房门。
晨风清冷,带著草木的清新气息。
但他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从未停歇。
同一时间,寒月门深处,某座灵气盎然的秀丽山峰,孙长老的洞府“翠霞居”內。
精致的白玉香炉里燃著寧神静气的“清心檀”,青烟裊裊。孙长老坐在一张紫檀木大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对温润的玉球,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跪著一名弟子,正是孙浩。孙浩此刻低著头,身体微微发抖,额头上满是冷汗。
“废物!”孙长老猛地將手中玉球砸在地上,上好的羊脂白玉瞬间粉碎。“一个炼气四层的小辈,带著两个炼气五六层的帮手,在你们精心布置的陷阱里,不仅没死,还反杀了二阶毒蝎王,擒了吴刚,逼走了影九!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孙浩头垂得更低,声音发颤:“爷爷息怒!那林枫……实在邪门!吴刚传回的消息,他精通阵法,炼製的那些古怪玩意威力奇大,更有一手冰系法术出神入化,竟能越阶拖住毒蝎王!周颖那贱人不知从哪学来的搏命秘术,能强行召唤妖兽……还有陈默和石大力,也拼死护著他……”
“够了!”孙长老不耐地打断,“我不想听藉口!我只知道,吴刚现在落在了执法堂手里!影九虽然逃脱,但行踪可能已露!白守拙和韩铁心那两个老鬼,现在肯定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鱼,盯著我们不放!”
他站起身,在厅中烦躁地踱步:“林枫必须死!他知道的太多,成长得太快,又攀上了白守拙!这次他立下大功,宗门必定重赏,白守拙说不定会正式收他为亲传!到那时,再想动他就难了!”
“可是爷爷,他现在肯定被严密保护,在宗门內动手风险太大……”孙浩怯懦道。
“在宗门內不行,就在宗门外!”孙长老停下脚步,眼中闪过狠毒的光芒,“他不是喜欢接任务吗?不是刚立了大功,风头正劲吗?那就再给他一个『大机缘』!”
他走回书案后,取出一枚造型古朴、边缘有火焰纹路的赤红玉简,扔给孙浩。
“这是『炎阳秘境』的准入凭证和部分地图。秘境位於我寒月门东南三千里外的烈焰山脉深处,五十年开启一次,其中盛產多种火属性灵草矿石,更有『地心火莲』此等有助於突破筑基瓶颈的奇珍。下一次开启,就在半个月后。”
孙浩接过玉简,有些茫然:“爷爷,您的意思是?”
“將此玉简,通过『意外』的途径,让林枫得到。”孙长老阴冷一笑,“以他现在的名头和贡献点,换取一个秘境探索名额,合情合理。秘境之中,险地遍布,妖兽横行,更有地火喷发、毒瘴瀰漫等天灾……死个把弟子,再正常不过。而且,秘境限制筑基以上修士进入,最高只能炼气期弟子进入。在里面,他可没有白守拙隨时护著。”
孙浩眼睛一亮,但隨即又迟疑:“可是爷爷,林枫实力诡异,连二阶毒蝎王都能杀,寻常炼气期弟子,恐怕……”
“谁说要派寻常弟子?”孙长老坐回大师椅,重新拿起一对玉球把玩,“我会让『影七』和『影八』提前混入此次探索秘境的散修或者小门派弟子中。他们二人都是炼气九层巔峰,精通合击暗杀之术,更持有我赐予的几样秘宝。在秘境那种环境下,袭杀一个炼气五层的小辈,足够了。”
“影七、影八?”孙浩吸了口气,这是爷爷暗中培养的、比影九更精锐的暗子,据说曾联手暗杀过筑基初期的散修!“可是,他们出手,会不会留下痕跡?”
“所以需要你配合。”孙长老盯著孙浩,“你需要『恰好』也与林枫產生衝突,爭夺同一株灵药或某件宝物,最好闹得人尽皆知。然后,在秘境深处,影七影八动手时,你要製造不在场证明,同时,在『混战』中,『不小心』波及到林枫,或者……在他『临死反扑』时,『不得已』出手『自卫』,补上最后一击。事后,你是与林枫有衝突的孙长老侄孙,你出手,合情合理。而影七影八,会处理乾净所有痕跡,然后『意外』死在秘境某处险地,死无对证。”
孙浩听得心臟砰砰直跳,既有恐惧,也有一种扭曲的兴奋。这计划,比矿区那个更周密,更狠毒!
“记住,”孙长老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林枫不死,死的就是我们。圣教那边,对我们接连失利已经很不满了。道陨之地的计划不容有失,林枫这个变数,必须清除。还有,想办法从吴刚身上弄到那枚『子母连心蛊』的子蛊,他若扛不住搜魂,就启动子蛊,让他『自然』死亡,免得吐出更多不该说的。”
“是!孙儿明白!孙儿一定办妥!”孙浩重重磕头。
“去吧。行事小心,最近少来我这里。一切联络,通过老地方。”孙长老挥挥手。
孙浩躬身退出洞府,握著那枚温热的赤红玉简,手心里全是汗,但眼中却燃烧起阴狠的火焰。
林枫……这次,看你怎么死!
丹堂,灵药阁深处一间静室。
周颖躺在铺著柔软雪蚕丝被的玉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刚回来时那气若游丝的模样,已经好了许多。一位头髮花白、面容慈和的老嫗,正將最后一丝柔和的木系灵力从她腕脉中收回。
“精血损耗三成,元气大伤,经脉亦有细微暗伤。”老嫗,正是丹堂首席,柳长老,缓缓道,“你施展的那秘术,霸道非常,损及本源。若非你本身根基还算扎实,又救治及时,恐怕会留下难以弥补的道伤,断送前程。”
周颖虚弱地笑了笑:“当时情况危急,別无选择。多谢柳长老出手相救。”
柳长老摇摇头,嘆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拼起命来真是……罢了。这是『九转还元丹』,每日一粒,连服九日,可固本培元,弥补精血损耗。这瓶『玉髓生机散』,外敷于丹田处,温养经脉。三个月內,不可与人动手,不可再施展耗损精血的秘术,需静心调养,方可无碍。”
她將两个玉瓶放在床边小几上,又看了看周颖苍白却坚毅的脸庞,语气缓和了些:“你用的那御兽秘术,令牌可否给老身一观?”
周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中取出那枚布满裂痕的兽牙令牌,递给柳长老。
柳长老接过,仔细端详著上面的古老纹路,尤其是令牌背面一个几乎磨灭的、形似仰天咆哮狼头的印记,眼中闪过一抹追忆和复杂。
“果然是『天狼驭灵令』……没想到,北域御兽宗『天狼一脉』的传承,竟还有流传。”柳长老將令牌还给周颖,“孩子,你这令牌和秘术,从何而来?”
周颖抿了抿嘴,低声道:“是家母遗物。家母生前並未提及太多,只说若遇生死危机,可凭此令牌搏一线生机。”
柳长老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道:“好好收著吧。此令虽残,但其上承载的古老契约之力未绝,对你御兽之道或有裨益。只是切记,非到万不得已,莫要再轻易动用那搏命秘术。御兽宗的传承,讲究与灵兽心意相通,共生共济,而非强行奴役、透支己身。”
“晚辈谨记。”周颖恭敬道。
柳长老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道:“你这次立下大功,宗门必有厚赏。好好养伤,未来可期。”
送走柳长老,周颖靠在床头,握著那枚温润的兽牙令牌,眼神有些恍惚。母亲……御兽宗……天狼一脉……这些词汇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她从小跟著母亲在东荒边缘的村落长大,母亲很少提及过去,只教她御兽之法。母亲去世后,她独自一人来到寒月门,凭藉一手不俗的御兽本领考入外门,只想安稳修行。却没想到,捲入如此漩涡。
她想起地火洞窟中,林枫冷静的指挥,精准的计算,和最后那惊艷决绝的一指。想起石大力的悍勇,陈默的沉稳。想起阿寻和小灰拼死护主……
这些人,和她以前遇到的那些只顾自己、勾心斗角的同门,似乎不太一样。
也许,这次受伤,也並非全是坏事。
她收起令牌,服下一粒九转还元丹,闭上眼睛,开始按照柳长老传授的法门,缓缓调息。
而在执法堂地底最深处的“黑水狱”中,审讯才刚刚开始。
吴刚被锁在特製的、能禁錮灵力和神魂的“禁法柱”上,身上伤口被简单处理过,但断臂处依旧传来阵阵剧痛,让他意识模糊。但他更恐惧的,是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
韩长老亲自坐镇,但他没有开口,开口的是他身后一名面容普通、眼神却如同万年寒潭般枯寂无波的中年执事。这执事手中托著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罗盘,罗盘上指针微微颤动,发出低低的嗡鸣。
“吴刚,寒月门內门弟子,隶属资源调配处。出身南疆吴家镇,父母早亡,由叔父抚养长大。三十七岁入炼气七层。”中年执事声音平淡,像在念一卷无关紧要的文书,“三年前,你叔父重病,需要『续脉金丹』救治。此丹珍贵,需三万贡献点或等价灵石。你倾尽所有,仍差一万。当时,资源调配处的孙执事,『恰好』巡查至你处,得知你困境,『慷慨』借予你一万贡献点,並帮你压下此事,未曾记录在案。可有此事?”
吴刚身体一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这件事他自以为做得隱秘,连宗门帐目都抹平了,怎么会……
“不必惊讶。”中年执事依旧平淡,“孙执事,是孙长老的远房侄子。自那以后,你便对孙执事,或者说,对孙长老一脉,感恩戴德,言听计从。两年前,你奉命暗中篡改了三批发往『黑风寨』坊市的低级矿石品质记录,以次充好,其中差价约五千灵石,入了孙执事私囊。一年前,你协助孙浩,將一名与他有隙的外门弟子,调往了阴风涧附近一处高危矿洞执勤,那名弟子三个月后死於矿洞坍塌,『意外』。”
隨著中年执事一句句道出,吴刚的脸色越来越白,浑身抖得像筛糠。这些事,桩桩件件,他都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这些,足够废你修为,逐出宗门,甚至按门规处死。”韩长老终於开口,声音如同寒铁摩擦,“但如果你肯说出孙长老与圣教的关联,在寒铁矿区及道陨之地的全部图谋,以及圣教在北域的据点线索……本座可考虑,留你一命,只废修为,发配边疆矿洞服役。”
吴刚嘴唇哆嗦著,眼神挣扎。说出孙长老,他必死无疑,而且会死得很惨。但不说话,搜魂术的威胁就在眼前,生不如死。
“我……我说了,你们能保我家人吗?”吴刚嘶哑道,眼中最后一丝光彩是祈求。
“你叔父三年前已病故。你並无其他直系血亲。”中年执事面无表情。
吴刚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他惨然一笑,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好……我说……”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从他如何被孙执事要挟控制,到后来逐渐参与进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关於圣教,他知道的其实不多,孙长老非常谨慎,只让他执行具体命令。他只知道,孙长老似乎在和圣教做交易,圣教提供一些罕见的资源、秘法和关於道陨之地的“內部消息”,而孙长老则利用职权,为圣教在寒月门势力范围內的活动提供便利,包括遮掩阴风涧的阵法波动、拖延矿区异常报告、以及……在下次道陨之地开启时,协助圣教的人混入,並为他们提供寒月门掌握的入口部分阵法变化规律。
至於圣教的据点,他只知道在西北方向的大山里,具体位置只有黑袍人“影九”知道。而道陨之地的具体图谋,孙长老从未向他透露,他只是在一次偶然偷听中,听到孙长老和孙浩提到“钥匙”、“上古封禁”、“大机缘”等只言片语。
“孙长老手中,有一种黑色的玉简,能接收圣教传来的信息。每次联繫后,他都会將玉简销毁。他还提到过,圣教在准备一个『血祭大阵』,需要大量生魂和地脉戾气,似乎与稳定道陨之地入口有关……”吴刚努力回忆著。
韩长老和中年执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血祭大阵……生魂……地脉戾气……
这让人联想到阴风涧的阴煞之气,联想到矿区那些可能用於实验的妖兽和失踪弟子……
“还有,”吴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中露出恐惧,“孙长老给我和影九都种下了一种蛊,叫『子母连心蛊』。子蛊在我们体內,母蛊在他手中。如果他催动母蛊,或者我们身死,子蛊都会瞬间爆发,吞噬我们的神魂精血,化为剧毒,並可能將死前最强烈的情绪和部分记忆片段,传回母蛊……”
韩长老脸色一变:“你体內有子蛊?”
“是……就在心脉附近……”吴刚话音刚落,忽然身体猛地一僵,双眼暴突,脸上瞬间布满黑气,露出极端痛苦的神色!
“不好!”中年执事手中黑色罗盘光芒大盛,一道乌光射出,罩向吴刚心口。
但已经晚了。
吴刚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胸口猛地炸开一个血洞,一团扭曲的、如同缩小了无数倍的黑色蜈蚣般的虚影,裹挟著一缕混杂著恐惧、怨毒、不甘的灰气,衝破乌光笼罩,瞬间没入地底,消失不见!
吴刚的尸体迅速变得乌黑、乾瘪,散发出刺鼻的腥臭。
韩长老脸色铁青,一掌拍在身旁玄铁桌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
“孙!道!陵!”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对方显然一直在监控吴刚的状態,一发现他可能泄密,立刻催动母蛊,灭口的同时,还想带走部分记忆信息!
虽然关键信息他们已经问出,但这条线,暂时是断了。而且打草惊蛇,孙长老那边,必然会更加警惕,清理痕跡。
“立刻加派人手,监控孙道陵一系所有核心人员动向,尤其是孙浩!”韩长老寒声道,“將吴刚口供和今日之事,密报掌门和白师兄。还有,通知在外追踪黑袍人的小队,目標可能极度危险,身上或有远程监控及自毁手段,务必小心!”
“是!”中年执事肃然应命。
黑水狱中,重归死寂。只有吴刚那具迅速腐坏的尸体,和空气中瀰漫的淡淡腥臭,诉说著刚刚发生的残酷。
暗流之下,碰撞已然开始。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酝酿。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