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吕家
豫南郡，沉潭山下，北固村。傍晚时分，孩童嬉笑，牛羊归巢，村里黄犬低吠，炊烟裊裊而升。
夕阳透过窗子斜照进来，吕桓清躺在床上，翘起二郎腿，手中捏著一根细绳，目光则隨著系在绳上的青白物什来回摆动。
这东西拇指大小，方方正正，四边纹路精致，中间则平滑如镜，看著像个普通至极的玉佩。
吕桓清今年十八岁，自懂事起就带著这块玉佩，后来慢慢记起一切，知道这是前世之物，隨他一起穿越来到这个世界，因此篤定必然不凡。
但具体有何神妙，至今也无一丝头绪。
『突破到胎息五层，有了灵识，或许能有所发现。』
自八岁那年被测出身怀灵窍，吕桓清便得了山上主家赐下的胎息功法，开始修炼，遂知当世有紫府金丹大道，修士循胎息、练气、筑基、紫府一路修行，直至求得金丹，便可登上尊位，成就真君！
但对胎息四层的他来说，筑基紫府还太遥远，他眼下最期待的是修到胎息六层，而后引气入体，成为乘风驾云、遨游天地的练气修士。
『真是令人神往…』
正想得出神，只听得『咿呀』一声，自家的大门被人推开了，家里养的大黄狗没有动静。
吕桓清收起玉佩，起身出去，见是父亲吕金泉回来，正背著手往堂屋走，脸色大不好看。
“爹回来了。”
吕桓清招呼了一声，吕金泉抬起头，面上的愁容消散些许，嗯了一声，关心道：
“修炼如何？”
吕桓清乾笑一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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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算顺利…是了，我看爹一早就出去了，中午连饭都没回来吃，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吕金泉摇了摇头，嘆道：
“去了一趟你小叔家…进去说罢。”
父子俩进了堂屋，吕金泉还未坐下，又吩咐道：
“关门。”
吕桓清心中一凛，自打他成了修士，这家八世农户就此翻身，堪称北固村第一显贵人家，破旧的老宅早就拆了重建，家里如今是高门大院，不可能有人窥窃得到里面。
『大白天的关门，想必是有要紧话说了。』
他不动声色地关了门，吕金泉不等他问，已嘆息道：
“今天一早你小叔去承恩镇，碰上几个公子哥在街上纵马，踩断了他一条腿！”
“什么？！”吕桓清心头猛地一跳，旋即怒不可遏。
他小时爱热闹，父母忙於农事，顾不上他，他就经常跟著吕金望去镇上玩耍，这位小叔也没长辈的架子，跟他十分合得来，两人除了亲情之外，还多了些同龄人间的友情。
可见父亲沉默著没有接口，吕桓清很快冷静下来：
『不对…以我如今身份，若凶手是普通的凡人紈絝，早该登门赔罪求饶，不可能一整天毫无动静，爹又如此谨慎，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忍了怒气，问道：
“什么人干的？”
吕金泉看向儿子，低声道：
“还不知道，只能从他们说话推断，应该是一个姓梁，一个姓许。”
吕桓清心道果然！姓许的且先不论，可梁这个姓氏太敏感了。
赐他功法，踞於沉潭山上，治著承恩、沐德两镇数十万百姓的主家正是梁氏。
这里的镇可不是前世那种乡镇，这两镇论规模都比得上一座城，住在镇上的梁姓公子，血脉绝不会离山上太远。
吕桓清思索片刻，沉声道：
“爹放心罢，我明日先查清那两人身份，无论如何要討个公道，我先去看看小叔。”
吕金泉却摆手道：
“不急，我刚从那里回来，村长给请的好大夫，你小叔的伤势已经稳定了，他不肯来咱家养伤，稍后等你娘烧好了饭菜，你带过去给他和阿照吃，另外…我有话跟你说。”
吕桓清这才察觉父亲的忧心似乎不止因为小叔的事，忙应了一声，於是便听著父亲声音更低了，他道：
“据你小叔说，他倒地之后，姓许的想下马查看，那姓梁的却拦住了，这公子哥还说：
『谁不知方圆百里，百姓是我家的牛羊，修士是我家的犬马，一头牲畜而已，別说伤了，死了都不值得本公子多看一眼，许兄竟然为牛羊勒马，真是笑煞人也！』
说罢竟然十分得意，大笑著策马而去。”
吕桓清有些愕然，气极而笑道：“好猖狂！”
“是啊，好威风，”吕金泉喃喃地道，语气莫名起来，他说：
“前几十年，看著那些天上高来高去的仙人，我做梦都盼著家中出一个灵窍子，拔出我吕家这双世代陷在泥里的腿，可真等你成了修士，才知道仙人不是那么好当的，生死依旧捏在主家手中，修士之间的斗爭本比凡人酷烈，一个不慎就是死无全尸，主家要是不好伺候，那路就更难走了！”
吕桓清前面听著还好，后半截却觉得不像父亲说的话，只好宽慰道：
“爹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我不过是帮著打理些杂事，不会有危险的。”
吕金泉看了他一眼，又道：
“这话有一半是你小叔告诉我的，他早年外出闯荡过，虽然没成什么大事，论见识可比我和你大伯强。”
吕桓清也回过味来，知道两个长辈也琢磨出那两人身份不一般，这是变著法劝他息事寧人，不要惹上不该惹的人。
要知道如今天子居於洛下神都的深宫之中，各地都由仙宗世家来治，修士身份尊贵，远非凡人可比，就算是梁氏本家的凡人，见了自家的修士客卿也得客客气气，哪有如此猖狂的道理。
这梁姓紈絝的身份必然不一般。
但吕桓清明知如此，却不会就此作罢，他也不去爭辩，只点头道：
“爹不必多虑，我一定谨慎行事。”
吕金泉嘆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了，吕桓清又问了些吕金望的伤情，直到听见母亲杨氏做好了饭来唤人。
用食盒装好了饭菜，吕桓清提著出去，两家距离不远，很快就到了小叔吕金望家门外，大门虚掩，吕桓清叩了两下，叫了声：
“阿照。”
话音一落，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年方八岁的堂弟吕桓照就一路小跑著来开了门，仰头叫道：
“桓清哥！”
吕桓清看他双眼有些红肿，不由一阵心疼，只听里屋传来一个虚弱的男子声音：
“桓清来了？快进来罢。”
“走！”
吕桓清拉著堂弟进了屋，见叔父吕金望正靠在床头，下半身盖在被褥下面，脸色十分苍白，才过四十岁的年纪却仿佛比平时苍老了数十岁，神情倒是颇为平静，没有多少突遭横祸的痛苦与愤懣。
吕桓清先时想的那些安慰的话反而不好说了，还是吕金望勉力一笑，开口道：
“麻烦桓清了，其实家里什么都有，照儿也是会做饭的，不过你爹那个人啊，有时候也倔得很，有了主意就不让人多说。”
吕桓清鼻子有些发酸，低头边从食盒往外拿饭菜，边道：
“小叔这说的哪里话…都是一家人，再说就这几步路的事，不麻烦。”
吕金望微微一笑，默默看著这对堂兄弟將桌椅搬来床边，摆放碗筷，斟酌著道：
“你爹回去都跟你说了罢？”
吕桓清停下来道：
“阿照，去厨房再拿三个碗来。”
吕桓照应了一声，『噔噔噔』快步出去了，吕桓清这才看向吕金望，轻声道：
“小叔放心，侄儿不会犯糊涂的，大不了就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
吕金望摆手，严肃地道：
“什么仇不仇的…虽说落下点残疾，不过是拄根拐杖的事，不值得大动干戈，你別老惦记著这事。”
吕桓清在家和父亲谈过，知道吕金望这伤不是一根拐杖的事，而是整条腿都废了，成了摆设，今后只能用一条腿走路，別说干活儿，能自理就算不错了。
“侄儿明白。”
他点了点头，见吕桓照已取了三个碗小跑回来，便朝他笑道：
“开饭！”
饭桌上，叔侄俩都不提那条伤腿，反而回忆起吕桓清小时候的趣事，很快这顿饭就到了尾声。
收拾碗筷的时候，吕金望摇头道：
“我听说胎息修士饭量大的很，你怎么才吃这么点？可別耽误你修炼了。”
吕桓清笑道：
“小叔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饭量大是因为气血旺盛，等修到胎息五层，超凡脱俗，食量就要不增反减，我这是突破之兆呢。”
吕金望不知真假，微微一愣，苍白憔悴的脸上露出了自然的笑容：
“那敢情好！”
叔侄俩又聊了些閒话，吕桓清才提起食盒离开。
他走在村里的石道上，记忆中这本是条土路，每逢雨天或是化雪时难走的很，是他有了灵窍后，村长为了討好他家，说这条是村中主路，早该修整。
还有给小叔找大夫的事，若不是因为他成了修士，村长和他家非亲非故，断然不会急公好义到如此地步。
他越走越慢，终於停在原地回忆起来，这些年类似的事情还有不少，吕桓清以往只觉得得意，颇有些意气风发的味道。
可叔父吕金望这次受伤，终於让他清醒了几分：
『吕家是比以前风光多了，但这风光在真正的权贵面前远远不够看，更別提眼下全系在我一人身上，脆弱得一吹就散。何况周围有人羡慕攀附，自然也有人暗中眼红，倘若有一天我有不测，家中能安安稳稳地做回农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