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伟大之作
海潮迷宫位於海刃环礁的另一侧。所谓环礁,便是大片礁盘首尾相衔,围出一圈半月形的浅海礁壁,中间则圈著一片相对平静的內海泻湖。而海潮迷宫,就藏在这片內海之中,一处被礁壁与海湾夹出来的死角里。
它本身只是个微型迷宫,內部空间不大,顶多也就一个村庄的规模。
入口则是一个半径五米左右的小型漩涡。凡是从海上飘过去的东西,无论木箱、船只、鱼虾,还是別的什么杂七杂八的玩意儿,都会被它一股脑卷进迷宫內部。
也正因如此,这座小迷宫过去一直被刀锋大厅的佣兵们当作天然仓库来使。
平日里用不上的杂物、弹药、成箱的武器,甚至懒得搬的大件货物,往往直接装进小木舟里,推入旋涡之中。等什么时候要用了,再派人进去取。
只不过,大概从去年七月开始,海潮迷宫的用途就变了。
被木舟送进漩涡里的,不再是杂物和装备。而是定时定量的生活物资,以及数量庞大到足够拉出一支军队的……
活人。
“让开!我们要见『红鬍子』!”
“已经说过了,实验结束之前,谁都不能进去打扰巴巴罗萨大人。”
海滩上,两拨人马对峙而立,乌泱泱加起来有近百號人。
右侧人数更多的那一方,衣著、甲冑和兵器上的纹样各不相同,显然是隶属於刀锋大厅麾下的多家佣兵团;
而左侧那几十人,则清一色穿著红色涂装的蒸气单兵与披风,守在迷宫入口前,阵型严整,装备精良。正是刀锋大厅最强的核心佣兵团,同时也是实际话事团队——
“红鬍子”佣兵团。
一名“红鬍子”的军官眯起眼,冷冷扫视著对面这群全副武装的各家佣兵:
“你们这是打算兵变?”
“兵变?什么叫兵变?”
对面,一名佣兵团长冷笑出声:
“刀锋大厅从来都是佣兵们抱团求活的公会,又不是谁家的私军,何来兵变一说?”
“哦?”
“红鬍子”军官闻言,语气又冷了几分:
“那你们现在身上穿的、手里用的、嘴里吃的,乃至每月按时发到手里的军餉,以前有过吗?”
对面眾人神色一滯,但很快那佣兵团长便咬著牙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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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们认!是『红鬍子』来了之后,大伙才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这些日子,他要人我们就替他抓人;他要钱我们就替他去抢船;他的军令,我们也不是不遵守!可他现在越来越过分了!”
说到这里,那人抬手直指迷宫方向,语气加粗:
“刀锋大厅原本只是无尽海上一个佣兵公会,现在却被他折腾得整个无尽海都把我们当成眼中钉!海盗们防著我们,东裂谷公司盯著我们,现在就连冒险者公会都被惊动了!你要说这是兵变——”
他猛地啐了一口:
“放你妈的屁!这他妈是兵諫!”
“你说什么?!”
“都闭嘴!”
“把话说清楚!”
“我们要见巴巴罗萨!!”
一时间,海滩上叫骂声四起,双方火气越烧越旺,刀剑枪枝都已握在手里,眼看著就要火併。
布雷克背著漆黑的巨剑,站在人群边缘,望著眼前这帮曾一度与自己出生入死的佣兵,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他上前一步,低沉开口:
“一定要闹到这一步吗?”
他这句话,原本吵得不可开交的两拨人顿时齐齐安静了下来。
几家佣兵团的人纷纷压住火气,往后退了半步。片刻后,一名佣兵代表走了出来,语气也缓和了几分:
“布雷克团长,真不是兄弟们忘恩负义。现在是个什么局面,您比谁都清楚。可『红鬍子』自己知道公会已经被他折腾成什么样了吗?”
“他知不知道,他搞的那些研究,已经给大伙惹来了多大的麻烦?”
说到这里,这名代表从怀里掏出一张红头通缉令,扔在地上。
“他的人头已经被悬赏了整整一千万奥镑!”
布雷克沉默不语。
是的,刀锋大厅此刻基本可以说是处在悬崖边缘,距离粉身碎骨也就差一步之遥了。
对於佣兵而言,他们最主要的收入来源,本就是接受各方僱佣,参与各种军事行动,从中收取佣金。
而这一行,信誉比命还重要。
可这大半年里发生的事,却让整个刀锋大厅的名声一口气跌进了海沟里。
当然,若只是坏了口碑,倒也还不至於伤筋动骨。
毕竟自“红鬍子”上位以后,便一直在带著大伙转型。如今刀锋大厅的收入,早已不单靠打仗吃饭了,更多的钱来自於经营当初从白沙议会手里抢来的淡水生意。
过去干佣兵是为了生存,而现在,更像是閒暇之余的商业活动。
如今整个无尽海,都开始因为巴巴罗萨而针对刀锋大厅。
从经济封锁,到断港禁运,再到明里暗里的武装打击,应有尽有。
现在海上只要一出现刀锋大厅的船,別说海盗们了,连不少官船、商船都会一拥而上,群起攻之。
也正因如此,佣兵们才终於下定决心——
兵諫巴巴罗萨。
“我们只是想当面告诉他,公会现在到底成什么样了。他若愿意收手,那最好。可他要是还执迷不悟……”
说到这里,那人喉头滚了滚:
“那大家……也就只好散伙了。”
“……”
布雷克沉默了许久,最终也只能无奈地长嘆一口气:
“好吧。”
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觉得殿下这次做得实在太过火了。
若换作从前,像这样高得离谱的悬赏金,恐怕都不必等外人动手,公会內部便有人先把事情解决了。
大家能忍到现在,已经是看在战友情分上了。
“但不能这么多人一窝蜂地闯进去。”
布雷克沉声道:
“你们挑几个代表,跟我一起进。”
眾人闻言都是一喜,很快,几家佣兵团便各自推了个代表出来,跟著布雷克一同登上小船,朝著海潮迷宫划去。
他们倒也不怕布雷克耍什么花样。
这位骑士出身的团长,性情虽然死板了些,说话做事也直来直去,可人品却一向过硬,在整个刀锋大厅都极得人心。
若不是一直有他在中间勉力调和,公会怕是早就四分五裂了。
小船缓缓驶近那口海上旋涡,一点点卷向中心,最终在岸边眾人的注视下,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
哗啦——
鲜红近黑的海水漫过鞋面,带著一股黏腻的阻滯感。
海面上,无数被泡得青肿发胀的脸庞沉沉浮浮,像一颗颗烂熟后又被水泡涨的果实。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皆无例外地被剥去了全身皮肤,裸露在外的肌肉纤维被海水泡得发白翻卷,露出粉红与灰黄交杂的筋膜。部分尸体肚腹更是高高鼓起,像一只只隨时会破的白色皮球。
弗雷德里克严禁任何人打扰自己的研究,所以就连布雷克也从没进来过,没人知道这半年里海潮迷宫內部成了什么样。
一眾佣兵团长僵在浅海里,呆呆望著眼前这一幕。直到那裹著腐臭的海风扑面灌入口鼻,他们才猛地回过神来,一个个脸色惨白。
不远处的沙滩上升著几堆篝火。
四周密密麻麻搭起了大量木架,一张张风乾得宛如纸片般的人皮掛在上头,被海风吹得来回晃荡。
一个穿著白大褂的人影正站在木架之间,低著头,自顾自地晾晒著一张新剥下来的皮革。
似是察觉到有人进来,那白大褂缓缓抬起头,朝这边望了过来。
那目光冷得没有一丝人味。
不像在看闯入者,倒像是在看一批新送来的材料。
只这一眼,便叫这些刀头舔血惯了的佣兵们,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布雷克抿了抿唇,硬著头皮上前一步:
“殿——”
话刚出口,他便猛地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眼前这个穿白大褂的人,竟然有两只手!
哗啦啦——
下一刻,四周那些悬掛的人皮忽地鼓盪起来。
一道道人影掀开皮幕,从那层层叠叠的晾架间走了出来。
那是清一色穿著白大褂的灰发男人,他们五官极为相似,可体型、年龄却各不相同。
有体魄健壮的青年,有佝僂驼背的老人,也有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孩童。人数竟多达十五个,远远望去像是一支诡异到了极点的研究团队。
而他们,无一例外都像极了同一个人——
这群白大褂动作整齐划一地朝两侧分开,一个独臂男人缓缓自中间走了出来。
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镜,下巴与鬢角间蓄满了红灰驳杂的大鬍子。腰间皮带松松垮垮地掛在胯上,白大褂底下空空荡荡,脸颊削瘦得能看见颧骨的稜线,整个人近乎是形销骨立!
——弗雷德里克!
他手里提著一卷叠得像被褥似的大型皮革,缓缓从那群“巴巴罗萨”中间走来。
那些先前还喊著要兵諫的佣兵团长们,一时嚇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
“有事吗?”大王子站定,平静发问。
布雷克愣了好半晌,才像魂魄重新归体似的,磕磕绊绊开口:
“通,通缉。外面……在通缉您……”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恍惚了一下。
我在说什么?
“哦,无妨。”弗雷德里克的语气很淡,“还有別的事吗?”
“您……您太久没出来了,我们担心……所以进来看看。”
我不是来请殿下收手的吗?
“您的研究……还需要更多材料吗?”
我到底在说什么?
“不必。”
弗雷德里克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已经完成了。”
他说著,隨意扫了眼周围那些木架上晾晒著的皮革。
“这些捲轴,你们可以隨意取用,应该足以解决我这半年来给公会带来的麻烦。”
眾人闻言,不由自主地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那一张张风乾的人皮之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术式。成千上万,层层叠叠,隨风轻晃时宛若一片惨白的林海。
一时间,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口乾舌燥。
“这些人……都是你杀的?”一名佣兵团长下意识开口。
“嗯,不同种类的魔物,其毛皮质量差异很大,对术式运作的结果影响也很明显。人类皮肤的一致性能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
弗雷德里克话音自然,一边说著一边踏进浅海。
猩红髮黑的海水漫过他的鞋面,漂浮的尸体在身侧轻轻起伏,像是簇拥著一位帝王。
“我接下来要去一趟摩恩。一周后若我还没回来,刀锋大厅往后便由布雷克带领。你们……”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地一顿。
四下死寂。
海水咸腥,腐臭浓烈。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用一种混杂著恐惧、荒谬与无法理喻的眼神,盯著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弗雷德里克扫了他们一眼,也没有继续解释。
只是抬脚踩下一具浮起的无皮尸体,借力登上小船,將手中那捲厚重的龙皮捲轴放了下来。
“一切伟大之作皆由牺牲所铸就。”
他缓缓抬起头,黑色镜框之下,那双血丝密布的灰眸里翻滚著疯狂的冷静。
“诸位无须理解,服从即可。”
…………
…………
一周后。
“白堊旧都”伏尔泰格勒,莱恩哈特宫。
宰相办公室內,阿道勒正盯著桌上的地图低声自语:
“总算把乔治支去索兰尼亚了,毒龙君镇守龙都倒也名正言顺。可那个小西蒙……又该往哪儿塞呢?”
他眉头紧锁,指尖在地图边缘轻轻敲动,脸上满是压不住的烦躁。
自从乔治和小西蒙回到旧都后,他的影响力又被分走了一部分。
那两人都是宰相昔日的心腹爱將,不仅实力强悍,各自麾下还都握著军队。无论名望还是资歷,都足以对阿道勒的领袖地位构成威胁。
这段时日,他一直都在琢磨,怎么把这两个碍眼的傢伙远远打发出去。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一名卫士匆匆走入室內:
“话事人先生,外面有人求见。”
阿道勒先是微愣,隨即眼前一亮:
“是保罗回来了?!”
“不,是个陌生人……还少了条胳膊。”
闻言,阿道勒顿时没了兴致,不耐地挥挥手:
“告诉他我不在。”
开玩笑,自己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求见的吗?
卫士却有些迟疑道:
“呃,可他说,他和您是故交,还亲手送过您……一首史诗。”
“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没——”
话说到这里,阿道勒的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似的,原本还算文雅的五官瞬间狰狞扭曲:
“立刻——把他给我押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