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真理,一败涂地
“守时,有些时候也未必是好事,不是吗?”弗雷德里克冷笑出声。
其实,梵赛提身处莱恩哈特宫的时间,又何止三天。
弗雷德里克在联络祂时,將谈判时间定在了七天后。可刚在奥菲斯吃了大亏的真理之神,为了將这位凡人天才收入麾下,第二天便迫不及待地赶到了旧都。
也就是说,在此后的整整九天里,祂始终都待在莱恩哈特宫中从未离开过。
这和祂当初在伦蒂姆德时报广场,靠改写自身状態摆脱亚瑟袭杀时,已是截然不同的局面。
此刻的真理之神,已经不可能用同样的方式从这座隨时都会爆炸的旧都里抽身而去。
摆在祂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主动放弃这具仅剩的容器,灰溜溜地退回神国。
要么,就在【万里赤土】中被炸得粉碎,然后狼狈地滚回神国。
“別太放肆了——人类!!”
“亚当”脸色骤然狰狞,厉声怒喝:
“你有什么可得意的?啊?!”
祂抬手指了指自己那张稚嫩的脸,冷笑连连。
“你拼尽全力,拿整座旧都做代价,最后毁掉的,也不过只是我的一具容器!你根本没有贏!——你会输得比我还惨!!”
是的……
这便是摩恩,或者说,整个奇兰大陆所面临的最大困境——
神降大战,能够吞噬整座迷宫的“熔炉百相”,却只能眼睁睁看著亡灵之神尼科勒提米斯撤回地狱;
屠龙行动,“御前七翼”將西西里斯搅得天翻地覆,可祂们返回神国只需要短短八秒;
乃至再往前推五百年,【伊甸】与【地狱】为了爭夺【奇兰】的主导权,精心策划的裂谷战爭带走了人魔两族数不尽的生命,可自身却几无损失。
即便最终【万里赤土】真的绽放,梵赛提失去的也不过只是一具容器。祂本身连同祂背后的真理神国,不会因此受到半点伤筋动骨的影响。
充其量,也不过是日后每逢夜深梦回,想到这个胆敢冲自己齜牙咧嘴、脑子又偏偏特別好使的两脚羊时,气得牙痒痒罢了。
而摩恩要付出的代价,却是整座伏尔泰格勒,和数百万条活生生的人命!
作为下行血管的【奇兰】,在面对上行血管【伊甸】的倾轧时,哪怕竭尽全力也只能做到两败俱伤。
因为双方的赌注根本不对等,一方可以失败无数次,而另一方只要失手一次便会彻底崩盘。
“实话告诉你吧,弗雷德里克。”
“亚当”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诚恳些:
“我根本不在乎奇兰这一亩三分地。对於摩恩,我也没有半分染指的欲望。我来这里,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对付奥菲斯。这对你们而言,难道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男童猛地敞开双臂: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我们完全可以联手啊!!”
“就算你不愿意做我的客卿,我们也一样可以做朋友嘛!何必要闹到现在这种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地步?这对你我而言都没有半点好处。”
“这样吧,退一万步来说——我承认,你贏了。你又一次把我逼入了绝境。”
“可即便如此,主动权依旧还在我手上。无论是我自己退回神国,还是和你在这里玉石俱焚,对我来说损失其实都没有区別。”
“可你呢?”
“亚当”抬手指向脚下:
“你在伏尔泰格勒投下【万里赤土】,和亲手毁掉整个摩恩,又有什么区別?!用你那颗聪明的大脑好好想想,仔细地想想——”
“这,值得吗?”
神明的声音循循善诱,像是在苦口婆心地劝导,可那份温和之下,却终究还是藏不住焦躁。
梵赛提当然不是在替摩恩的国祚担忧。
祂只是实在不想因为这种无聊透顶的破事,便平白失去自己在奇兰最后一具可用的容器。
那样一来,祂迄今为止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布局,都將化作泡影。
更重要的是——祂连亚瑟那种不讲道理的偷袭都撑过来了,结果却要被一个凡人用这种自爆的方式给干掉。
这他妈和阴沟里翻船有什么区別?
弗雷德里克始终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直到梵赛提把话全部说完,他才沉默了很久,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的……確实有几分道理。”
男童脸上顿时浮起一抹喜色:
“那——”
“但是,你说玉石俱焚对你而言没什么损失,这一点恕我不敢苟同。”
大王子说著,抬起左手,看了眼腕上的机械錶:
“我这块表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可在城外,现在已经是三点一刻了。”
“也就是说,从我们开始谈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十五分钟。七十五分钟里,我们一共引爆了三十七次【万里赤土】。旧都的百万民眾,也因为我们已经死去活来了三十六……三十七次?算了,这种细枝末节我们也没必要计较。”
他摆摆手,看著“亚当”的眼睛,缓缓咬重了一个词:
“——我们。”
“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神明语气明显烦躁。
弗雷德里克却依旧不紧不慢。
“已知你的神权,最多只能覆盖整座旧都。也就是说,这朵猩红蔷薇,已经在伏尔泰格勒的天空上盛开了三十七次。全国瞩目地,盛开了三十七次。”
“那么你不妨想想,罗迪现在……会是个什么样的精神状態?”
“亚当”先是一怔,一时没明白对方为何忽然扯到了罗德里克。
可下一秒,一股比遭遇【破格】袭杀时还要猛烈的寒意,陡然自尾椎骨炸开爬满全身!
“我一开始就说了,我今日来与你谈判这件事,罗迪知道。或者,按照你们更熟悉的称呼——”
“犹大知道。”
弗雷德里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犹大知道,教会自然也知道。教会知道,那么教会背后的太阳神国,也必然已经知道。如果伏尔泰格勒最终真的毁在这场谈判里……”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地一沉。
那股自谈判开始便始终被压在平静之下的杀机,终於在这一刻完全掀开,再无遮掩!
“你猜猜——太阳神国会怎么对付你?”
弗雷德里克手中的鬼牌,是什么?
【万里赤土】?
【天才狂想】?
不,都不是。
这些东西根本伤不到来自伊甸的真理之神。
真正能威胁到祂的,只有同样来自【伊甸】,且此刻正在奇兰疯狂扩张信仰的另一方势力——
太阳神国!
真理不在乎奇兰这一亩三分地。
可太阳不一样。
为了夺回失去的信仰牧场,祂们已经为摩恩投入了太多成本,甚至连两位六翼天使都已折在了这片土地上。
毫无疑问,若是因为这场谈判,最终导致【万里赤土】將摩恩一併葬送……
那么罗德里克·犹大,
这位太阳神教五百年来最出色的一任“神之识”,耶和华在奇兰的意志代行,“神之代理人”梅塔特隆的大脑,未来註定要登临天国、与米迦勒並肩的摩恩圣王——
必將不惜一切代价,对真理神国发起最疯狂、最惨烈的报復!
那將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
神战!
是的,远在王都的弟弟罗德里克,才是弗雷德里克这一战中最大的底气!
“你……你……你……”
“亚当”的脸色已是一片惨白。
向来喜欢喋喋不休、满嘴大道理的祂,此刻竟连一句完整的咒骂都挤不出来。
“你不是想玉石俱焚吗?”
弗雷德里克盯著祂,歪了歪头。
“我都可以。我无所谓。来啊,来吧——”
“梵赛提!!”
一声爆裂的怒吼骤然炸响,真理之神几乎是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祂抬起头,面前那凡人已缓缓举起银白色的蒸汽左轮,枪口又一次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还记得我是怎么说的吗?”
像是被打开什么开关,弗雷德里克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被压抑了二十多年,刻在骨子里疯狂、自毁与彻头彻尾的反人类,终於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冲他的敌人喷涌而出。
他盯著梵赛提,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我是来【谈判】的。”
神明望著这头燃烧的灰色雄狮,恍惚了好久好久,才发颤地挤出一句:
“你他妈的……是个疯子……”
亢!
枪声迸发。
马格南子弹呼啸而出,一条细瘦的左臂带著喷溅的血珠高高飞上半空。
剧痛突如其来,“亚当”捂著断臂,惨叫出声:
“等…等一下,我们再谈谈……我们再谈谈!!”
弗雷德里克却面无表情,抬手便再次拉下击锤。
“亚当”见状,嚇得立刻举起右掌就要拍落。
可也在这时,耳边传来了那淡漠到极点的声音:
“从现在开始。但凡你再发动一次【镜选现界】,便视作谈判破裂。无论进入哪一轮现实,我都会立刻引爆【万里赤土】。”
这近乎自毁的一句话,竟让“亚当”的动作情不自禁地僵在了半空。
而下一秒——
亢!
【海鹰】再度喷吐火舌!
另一条手臂高高飞起,鲜血四溅。
“亚当”疼得撕心裂肺,整个人几乎当场痉挛起来,一颗颗充血的眼球不受控制地自全身各处鼓起、爆开。
弗雷德里克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再次拉下击锤,將枪口移向祂的胸膛。
“別……別!”
两臂尽失的梵赛提终於彻底崩溃,尖声大叫起来。
祂的裤襠,已因剧痛与恐惧湿透了一片。
“我认输了!我投降!我这就离开摩恩!我、我去比蒙!我去奥菲斯!我还能帮你们对付——”
亢!
枪响再起。
一枚硕大的血洞,赫然在男童胸口破开!
“亚当”那幼小的身躯,被这一枪打得整个人凌空拋飞,在半空中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线,最终重重砸落在地,溅开大片猩红。
“啊啊啊啊——!!你图什么?!你到底图什么呀!!??”
真理之神倒在血泊之中,满脸都是匪夷所思的惊恐,竟放声大哭起来。
祂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只要是人类,就总会有欲望,有诉求,有软肋。哪怕强如亚瑟也绝非无懈可击。
若此刻站在这里的是齐格飞,只需把小西蒙与那群內卫抬出来,便足以令他投鼠忌器;
若换成罗德里克,拿整座旧都与百万条人命去要挟,他也迟早会低头妥协。
然而眼前的弗雷德里克,梵赛提观测现实的千万眼球竟然看不透他的弱点在哪里?
他的欲求在哪里?
他的底线又在哪里?
一个无欲无求无底线的人,真的还能算是人吗?
梵赛提甚至无法理解,眼前这个根本不把国家放在心上的摩恩大王子,究竟为何会对自己恨之入骨。
“你这是在自毁!!你是想毁掉摩恩吗?!你就不怕你的国民、你的朋友、你的亲人,永远憎恨你吗?!你,呃呃呃——”
银白的枪管径直落下,黑洞洞的枪口这次直接捅进了梵赛提的嘴里,嚇得祂发出连串惊恐含混的怪叫。
“正因如此啊,梵赛提。”
弗雷德里克单手攥著左轮,一只脚踩上神明的胸膛,缓缓蹲下身来。
他通红的目光死死盯著梵赛提的瞳孔:
“前两枪,是我替罗迪和希德开的,这一枪是我替齐格开的——正中心口,是吧?”
……那么。
对於弗雷德里克这个疯狂的男人而言,他究竟在乎什么?
其实要找到答案,很简单。
只要去看一看,他这一生中最快乐的那个时刻,停留在什么时候。
答案显而易见。
就在金狮堡,就在国王厅的办公桌上摆著。
那是一张合照,是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摩恩新王继位之日,由弗雷德里克亲手拍下的一张全家福。
摩恩群臣簇拥在狮子王座四周,而那张本该象徵威严与孤高的宽大王座上,却生生挤著四个嬉笑打闹的年轻人。
那是俏皮比著剪刀手的小公主希德;
那是正和宰相掐成一团的国王罗老二;
那是反手骑在国王身上互殴的宰相阿飞;
那是肥得独占了大半个座位、还一脸理直气壮的閒人弗老大;
那是——
金狮合眾为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