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海商算计
第324章 海商算计自那日贾宝玉立下军令状,用脂粉营生填补府中窟窿,荣国公府內,竟是迎来了一丝转机。
夏金桂得了扶正的许诺,心中那股子怨气虽未全消,但到底是为了自家哥儿的前程,亦是为了將来正头太太的体面,竟也收敛了平日的张狂,开始真心实意地帮著贾宝玉打理铺面之事。
不过短短数日,借著夏家皇商的渠道,那怡红风雅的香膏果子露,竟当真在京中大妇圈內掀起了一阵风潮。
这一日,贾宝玉拿著新近赚来的第一笔银子,竟是破天荒地未曾先去採买他那救命的丸药,而是径直去了银楼,打了好几套时兴的赤金点翠釵环首饰。
荣禧堂內,气氛亦是难得的缓和。
贾母歪在榻上,虽面色依旧蜡黄,但精神头,却比前几日那心如死灰的模样,强上了几分。
王夫人正坐在一旁,脸上竟也带了些许血色。
“老祖宗,母亲。”
贾宝玉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月白杭绸的直裰,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亢奋与得意。
他將手中那几个精致的锦盒一一打开,珠光宝气,瞬间晃了人眼。
“儿子如今,也算是挣了些银钱。”
贾宝玉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神采飞扬:“这是儿子孝敬老祖宗和母亲的。”
他又將另外三只稍小些的锦盒,推到了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面前。
“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
贾宝玉的目光,落在探春那张清冷的面容上,竟是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愧疚与歉然:“三妹妹,前些时日卓家之事,都是二哥不好。”
“若非是我连累了府中,累得三妹妹清名受损,你也不至受那般羞辱。”
“这点子东西,不成敬意,只当是,只当是二哥给妹妹赔罪了。”
此言一出,王夫人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竟是又“唰”地一下涌出了泪来。
只是这一次,却是欢喜的泪。
“阿弥陀佛。我的儿。”
王夫人一把拉过贾宝玉的手,那声音里满是颤抖的欣慰,她转头对著贾母泣道:“老太太,您瞧瞧,宝玉他如今当真是大了,是懂事了。”
她一面说著,一面还不忘拿眼去瞟那早已不在堂中的大房方向:“您打眼瞧瞧这闔府上下。那大房的,只知监守自盗,从府里往外掏空银子,哪里有咱们宝玉这般懂事?竟还知晓往家里补贴家用了。
“好,好,好。”
贾母亦是老泪纵横,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摸著贾宝玉的脸,只觉得那失了仕途官位的缺憾,在这一刻竟是被这银钱填补了几分。
“我的玉儿,你如今当真是长进了。”
“老祖宗。”
贾宝玉见贾母欢喜吗,顺势跪在贾母榻前,拍著胸脯,那声音洪亮,欢喜无限:“老祖宗只管宽心。
“
“孙儿如今已是寻到了门路。那起子皇商,论起这姑娘家的事儿,哪个能比得过孙儿?”
“您丟的那些银子,大伯父欠下的那些窟窿。”
“孙儿將来一併都给您赚回来。孙儿旁的没有,如今有的是银子。”
“好,好孩儿。”
贾母被他这番豪言壮语哄得心花怒放,一时之间,竟然没了先前的愁绪。
现如今,这荣禧堂內,竟是久违地充满了欢声笑语。
只是————
这满堂的欢笑,落在探春的耳中,却是何其的刺耳。
她静静地坐在那儿,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其乐融融的祖孙三代,又垂首,落在了面前那只打开的锦盒上。
盒中,一支赤金镶红宝的步摇,正静静地躺著,流光溢彩。
可探春的心中,却是冰冷一片。
她心中忖度下,只觉得这一幕何其讽刺?
贾宝玉给了她这些金玉珠宝。
是,可那又如何?
如今这满京城里,谁人不知,荣国公府的三姑娘,先是被赵太宜人当眾斥责,后又被那兵部的卓家上门退婚?
她贾探春,如今早已不是那个才情卓然、敏慧过人的三姑娘了。
她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罢了。
这点子釵环首饰,又能弥补得了什么?
她抬眼,看著那喜笑顏开,仿佛早已忘了她这个孙女所受奇耻—大辱的老太太,看著那满心满眼只有儿子的王夫人。
探春只觉得,自己这一腔委屈,竟是错付了。
一旁的迎春见探春神色黯然,心中亦是微微一嘆。
她低头看著自己面前的锦盒,心中瞭然。
若非圣上赐婚,只怕她如今的下场,比三妹妹好不了多少。
她心中暗忖,宝玉终究是走上了这条路。
只是,这商贾营生,纵使能赚得万贯家財,又岂能与那仕途权柄相提並论?
若是能入仕做官,又有谁,愿意去做这被人瞧不起的买卖呢?
她这般想著,目光却不由得瞥向了角落里。
只见四妹妹惜春,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
她竟是连那锦盒都未曾打开,仿佛眼前这满堂的闹剧,皆与她无关,只低著头,拨弄著腕上的一串菩提子。
正当这荣禧堂內,眾人心思各异,贾母与王夫人喜极而泣之时一外头的小廝,忽地又是一阵脚步声响,只是这一回,那声音里,竟是带著几分难言的亢奋与诧异。
“老太太,太太,宝二爷。”
那小廝衝进门来,竟是连礼都忘了行,满脸通红地嚷道:“外,外头,有、有客拜访。”
王夫人闻言,眉头一皱,不耐烦道:“慌什么?如今这光景,还有谁。”
“是、是皇商。”
那小廝激动地喊道:“是广州十三行的大客商。指名道姓的,说是要来拜访宝二爷,商议营生大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贾母与王夫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敢置信的欣喜。
自打贾家出事,荣国公府门前早已是门可罗雀,那些个趋炎附势之辈,避之唯恐不及。
说起来,近日来,这竟是头一个主动上门拜访的。
尤其————这还是广州十三行的皇商。
“快,快请。”
贾母几乎是“噌”地一下便坐直了身子,那张蜡黄的脸上,竟是泛起了一抹异样的红光。
王夫人亦是喜不自胜。
贾宝玉猛地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本就一丝不苟的直裰,学著父亲的模样,沉声道:“慌什么?不过是商贾罢了。
“老祖宗,母亲,儿子先失陪了。”
他对著贾母与王夫人一揖到底,旋即便缓缓吩咐道:“让他在外书房候著。我隨后便至。”
*
荣国公府,外书房。
贾宝玉端坐於上首,强自按捺著心中的激动,竭力摆出一副清贵世家子弟的派头。
不多时,只见一个身著暗紫色锦缎长袍,身材微胖,满脸精明的中年男子,被引了进来。
那人一见贾宝玉,便是一个长揖到底,那姿態,竟是说不出的恭敬:“草民广州府张德胜,叩见宝二爷。二爷万安。”
“张掌柜免礼,请坐。”
贾宝玉淡淡地抬了抬手。
那张掌柜落座,却只敢坐半个屁股,一双精明的眼睛飞快地打量了贾宝玉一番,心中已是瞭然。
他此番前来,自是將这荣国公府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宝二爷。”
张德胜开门见山,满脸堆笑道:
”
草民久在广州,亦听闻京中贵人圈內,如今正风靡一款怡红风雅”的香露,听闻便是出自二爷之手?”
贾宝玉闻言,心中不禁有些自矜,面上却依旧矜持地点了点头:“不过是些闺阁中的玩意儿,不成敬意。倒让张掌柜见笑了。
“哎哟喂!二爷可当真是自谦了。”
张德胜一拍大腿,那神情,是说不出的夸张与嘆服:“二爷有所不知。草民常年行走於海上,与那西洋红毛番之人多有往来,他们那边的贵妇人,最是追捧此等精巧的香物。”
“二爷这“怡红风雅”,若是能卖到海外去,那,那便是万金难求啊。”
“哦?”
贾宝玉闻言,当真是心中一动。
卖到海外去?
那张掌柜见他意动,连忙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那声音里满是蛊惑:“二爷,草民此来,便是想与二爷商议这桩泼天的大富贵。”
“草民愿出船、出人、出海路,二爷您只需出这方子与货品。”
“咱们合伙,將这怡红风雅”销往西洋。届t时所得的利钱,草民愿与二爷三七分帐。二爷您占七成。”
七成?
贾宝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倒流,想到这其中夹杂的银钱,兴奋的呼出的气息都不由得粗重了许多。
只是————
他到底是在內宅长大,那点子谨慎,还是有的。
贾宝玉微微蹙眉,那张白皙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踟躕:“这张掌柜。”
“我亦听闻,这海上贸易,风浪极大,风险亦是不小。万一,万一遇上了风暴,岂不是血本无归?”
那张德胜闻言,竟是哈哈大笑起来:“二爷。这您便是不知了。”
他收住笑声,那双精明的眸子里闪烁著光芒:“自古营生,哪有万无一失的?正所谓,风险越大,这收益便越大啊。”
“二爷您想,这京城里的闺阁小姐才有多少?可那西洋诸国,贵妇人何止千万?这其中的利钱,岂是这京城之內可比的?”
他见贾宝玉依旧是举棋不定,便又加了一把火。
张德胜故作为难地嘆了口气:“唉。实不相瞒。二爷,如今这广州十三行,盯著这海上买卖的,可不止草民一家。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想入这行当。”
“草民今日是冒昧前来,亦是仰慕二爷的才情与荣国公府的体面,这才斗胆,將这桩天赐的良机,捧到了二爷面前。”
“二爷。您可得早下决断啊。”
“若您不愿,草民也只好另寻他家了。只怕到那时,二爷您再想入这行,可就难了。”
贾宝玉闻言,心中那点犹豫,顿时便被这股子压迫感衝散了。
他只觉得这若是不应,便是错过了天大的富贵。
“张掌柜。”
贾宝玉缓缓站起身,在书房內渡步,那模样,儼然是在学著贾政的做派,沉吟许久。
“此事兹事体大。你且容我思量两日。”
“使得,使得。”
张德胜见他已然上鉤,心中暗喜,连忙起身,恭敬一揖:“那草民,便在福来酒楼,静候二爷佳音。”
说罢,便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
张德胜自那荣国公府的外书房而出,脸上那股子諂媚的笑容,瞬间便敛了个乾乾净净。
他坐上马车,那双精明的眸子里,满是几分嫌恶,忍不住低声咒骂起来:“呸。什么衔玉而生的爷,还摆出那架子来,真当自个儿还是个爷了?”
“不过是个连毛都没长齐的蠢蠹罢了,三言两语,便被哄得找不著北。”
马车一路疾驰,竟是停在了京中一处毫不起眼的酒楼后门。
张德胜下了车,熟门熟路地穿过油腻的后厨,上了二楼的一处雅间。
雅间之內,早已是高朋满座。
细看之下,竟是京中数家大商行的掌柜,皆在此处。
“张兄,如何了?”
“那荣国公府的宝二爷,可上鉤了?”
张德胜见状,亦是得意一笑,他端起桌上的酒盏,一饮而尽,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诸位放心。”
“那贾宝玉,不过是个银样枪头,中看不中用。如今更是被那菸癮和巨款逼得走投无路,这送上门的肥肉,他岂有不吃之理?”
“好。”
满座商人闻言,皆是抚掌大笑,那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这张兄当真是好手段。”
“有了这荣国公府的宝二爷背书,咱们这桩买卖可就算是成了大半了。”
一人压低声音,那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如今这荣国公府虽是不比当初,可那一门两国公的大旗,还没倒呢。那贾政、贾赦虽是白身,可到底还是国公爷。”
“咱们將来,借著他的名头,往那沿海贩些福寿膏————”
另一人亦是嘿嘿冷笑:“即便是將来东窗事发,有这国公府在明面上顶著,那天大的雷,也落不到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的头上啊。”
“说到底,这帮天潢贵胄,便是烂到了根子里,那也比咱们要体面得多————”
“是极,是极。”
一时之间,桌面上推杯换盏,觥筹不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