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沤发
距离摇篮纪元终结，还剩二十六天泰谷国皇家专机的机舱里，只有气流划过机身的微鸣。
圣僧格换上了一身乾净厚实的僧袍，却依旧坐得歪歪扭扭。
他紧挨著顾亦安，闭著眼，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罕见地泛著青白。
这腾云驾雾的铁鸟，对他这把一百三十多岁的老骨头来说，显然不是什么舒適的体验。
顾亦安看他状態不对，伸手按了呼叫铃。
一名年轻的空姐，很快走了过来。
她的步伐有些僵硬，眼神不自觉地瞟向过道另一侧。
那里，x-98和其他几名新人类，沉默地坐著，深陷的眼窝里，没有任何光。
“给他一杯热茶。”
顾亦安指了指身边的圣僧格。
空姐像是听到赦令，逃也似的转身离开。
“放心，死不了。”
圣僧格眼皮都没抬，声音从喉咙里闷闷地挤出来。
“老头子我这身子骨，比这铁壳子结实。”
“就是坐不惯，晃得我七荤八素，快把隔夜的烧鸡都顛出来了。”
空姐端著热茶回来，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当她俯身放下茶杯时，视线不可避免地与x-98那空洞的眼窝对上，手一抖，滚烫的茶水差点洒出来。
“放下吧。”
顾亦安的声音很平静。
空姐如蒙大赦，放下托盘，用近乎竞走的姿势，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亦安拿起茶壶，亲自给圣僧格倒了一杯。
热气氤氳。
圣僧格睁开眼，端起茶杯吹了吹，呷了一口，青白的脸色缓和了些。
“你那个先知朋友，手笔可真不小啊。”
“临走前，国王那小子哭丧著脸跟我说，这位先知，一言不合，就往人家首都送核弹。”
“过去的十几个小时里，全世界已经有七个不开眼的倒霉蛋，被他放了烟花。”
顾亦安对此，没有半分意外。
对书豪而言，生命只是数据，国界只是线条，这是他演算出的，最高效的整合方式。
无关善恶，只为存续。
圣僧格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云层，浑浊的眼睛里，翻涌著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听说现在全世界的聪明脑瓜子，什么航天、军工、地质、物理……最顶尖的那几万人。”
“都跟被赶鸭子似的，在往科拉半岛跑。”
“我倒真想亲眼瞧瞧，这位绑架了全世界的先知，到底长了几个三头六臂。”
近七个小时的漫长飞行，跨越了广袤的陆地与海洋。
当飞机穿破厚重云层，开始下降时，一片全新的天地豁然展现在眼前。
科拉半岛到了。
舷窗外，是无尽的冰雪与冻土。
高空俯瞰，这里根本不像一个城市，更像是一个在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的巨型工地。
崭新的机场跑道，在苍白的雪地上，划出深灰色的几何线条。
十几架万国牌重型运输机，静静地停泊在跑道两侧。
而在更远处的天际线，那座山峦般的钢铁要塞，竟离地十几米，无声地悬浮在半空之中！
无数工程车辆和渺小的人影，在要塞下方忙碌地穿梭，构成一幅宏大而又令人心悸的画面。
圣僧格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戏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纯粹的震撼。
他嘴唇翕动，喃喃自语。
“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这…这就是沤发……”
飞机平稳降落。
舱门开启的瞬间，一股饱含冻土气息的极圈寒风，灌了进来。
舷梯下，一辆通体漆黑的军用越野车，早已静候。
近百名身高三米的新人类，手持巨大的斩舰刀，散布在机场周围，构成了一张绝对安全的警戒网。
顾亦安搀扶著圣僧格走下舷梯。
x-98没有上车，它与那十名一同前来的新人类，沉默地分列于越野车两侧，迈开沉稳的步伐，隨车奔跑护航。
越野车最终停在了悬空要塞的正下方。
圣僧格下车，仰头看著那遮天蔽日的钢铁巨物。
看著底部那些缓缓开合的暗金色模块，以及缝隙间偶尔闪过的水晶光泽。
他喉结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名三灯新人类，无声地將一个巨大的金属舷梯，搭在了要塞的入口处。
顾亦安扶著圣僧格，拾级而上。
厚重的金属门向內滑开。
要塞內部，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之前那颓废奢靡的景象，被彻底清扫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正在运转的精密仪器，以及隨意堆放在角落的，各种高科技设备。
几名穿著不同国家科研机构制服的科学家，正埋头於各自的机器前，紧张地忙碌著。
在他们身后，十几个三灯新人类静静佇立，那无形的压迫力，是比任何鞭策都更有效的动力。
x-98在前方引路，带著两人穿过复杂的金属通道。
最终，来到了那间主控制室。
被书豪亲手砸烂的十几块巨大屏幕，已经修復如新，上面滚动著瀑布般的数据流，將整个房间映照得忽明忽暗。
书豪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头髮依旧蓬乱，黑眼圈深得像是画上去的，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燃烧著一种近乎火热的光芒。
他的目光越过圣僧格，直接盯在顾亦安身上。
“回来了。”
“这位就是圣僧格。”
顾亦安介绍道。
书豪这才將目光转向圣僧格。
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双手在身前象徵性地合十了一下，算是行礼。
“圣僧，具体缘由想必顾兄弟已经说过了，事急从权，招待不周，莫怪。”
圣僧格打量著眼前这位，比顾亦安也大不了几岁的“毛头小子”。
那张总是耷拉著的脸上，竟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满口被岁月薰染的黄牙。
“哈哈，好，好！后生可畏啊！”
“老头子我活了一百多年，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什么时候开始？”
书豪没有回答，他转身指向那面最大的屏幕。
屏幕上，正实时显示著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钻井的內部景象。
无数工人和大型机械，正在井壁上疯狂作业，数百名新人类在周围监工。
那场面，宛如地狱中的巴別塔工地。
“意识跃迁器，需要在一个特殊的深度，才能发挥最大功效。”
书豪的声音嘶哑又急促。
“深度五千米，那里恰好是地壳中的一个关键能量涡旋层。”
“地核热能、地壳应力、地磁扭力，三者在此处达到一个微妙的动態平衡，会形成一个天然的能量放大器。”
“我们脚下，就是前苏国留下的，科拉超深钻孔，深度一万两千两百六十二米。”
“唯一的缺点，是直径不够。”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倒计时。
“还需要十二个小时，就能改造完工。”
顾亦安看著屏幕里，那堪称奇蹟的工程进度。
“这么大的工程，十二个小时？”
“我计算过了，可以。”
书豪的语气，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
“如果完不成，这些人，就永远留在那里。”
他再次看向圣僧格。
“圣僧旅途劳顿，我已经安排了全球最好的医疗团队，为您调养身体。”
“確保您在十二小时后，达到最佳状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