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装得下

    雪化的时候，光光每天都要去花园里走一圈。从东边走到西边，从南边走到北边，踩过湿漉漉的泥土，绕过还没化完的雪堆，在那六个土包前面停下来，蹲一会儿，看一看，然后继续走。
    云朵跟在它后面，踩在它踩过的地方。小小跟在云朵后面，踩在云朵踩过的地方。三只小东西在泥地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从花园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路。
    “嘰——”云朵叫了一声，“你在找什么？”
    光光停下来，想了想，在地上画——“找春天。”
    云朵歪著头——“春天长什么样？”
    光光愣住了。它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春天长什么样？它看著光禿禿的树枝，看著湿漉漉的泥土，看著远处还没化完的雪堆，看著灰濛濛的天空。春天长什么样？它不知道。但它知道，春天就在这里。在土里，在枝头，在风里，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藏著。
    它低下头，画了一个字——“绿。”
    云朵看著这个字，想了想，又叫了一声——“还有呢？”
    光光又画——“暖。”
    “还有呢？”
    光光又画——“香。”
    云朵看著这三个字，歪著头想了很久。然后它叫了一声——“那我们等。等绿，等暖，等香。”
    光光点点头，笑了。
    又过了几天，风变了。不再是冬天那种刀子似的风，而是一种软软的、润润的、吹在脸上像被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拍了一下的风。光光蹲在花园里，感受著那种风，闭著眼睛，一动不动。云朵在旁边看著它，不知道它在干什么，但也闭上眼睛，感受著那种风。小小趴在云朵身上，也闭上眼睛。
    三只小东西蹲在花园里，闭著眼睛，感受著春天的风。风吹过它们的毛，轻轻的，软软的，带著一点点泥土的腥味和一点点说不清的甜。光光忽然睁开眼睛，低下头画字——“风来了。”云朵睁开眼睛，凑过去看，叫了一声——“春天的风？”光光点点头，又画——“暖的。”云朵感受了一下，叫了一声——“嗯，暖的。”
    那天之后，风一天比一天暖。树枝不再光禿禿的了，开始冒出一点点茸茸的、嫩嫩的、绿绿的芽。很小，比小爪子还小，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颗小小的绿宝石。
    光光每天都要去看那些芽。看它们一点一点长大，一点一点展开，从米粒大到绿豆大，从绿豆大到黄豆大，从黄豆大到小爪子大。它蹲在树下，仰著头，看著那些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看著看著就笑了。
    云朵问它——“笑什么？”
    光光画——“它们在长大。”
    云朵看著那些叶子，又叫了一声——“好快。”
    光光点点头，又画——“等不了多久，就会开花了。”
    云朵愣了一下——“这么快？”
    光光笑了，画了一个字——“嗯。”
    云朵看著那个“嗯”字，又看了看那些嫩芽，忽然觉得，春天真的来了。不是风说的，不是太阳说的，是那些芽说的。它们从树枝里钻出来，从土里钻出来，从看不见的地方钻出来，告诉所有人——春天来了。
    第一朵花开的时候，是一个清晨。光光照例去花园里巡视，走到那棵最大的紫灵花树下，抬头一看——树枝上，掛著一朵小小的、紫色的花苞。很小，比小爪子还小，但紫得发亮，在晨光中微微颤动著，像一颗紫色的星星落在枝头。
    光光愣住了。它蹲在树下，仰著头，看著那朵花苞，一动不动。云朵跑过来，顺著它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小小从云朵身上探出头，看了一眼，“嘰”地叫了一声——“花苞！”
    光光点点头，眼睛还是盯著那朵花苞。它看著它，看著它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看著它的花瓣一点一点往外推，看著它慢慢地、慢慢地打开。很慢，慢得像时间停住了。但光光不著急。它就那样蹲著，仰著头，看著那朵花苞一点一点地打开。
    第一片花瓣展开了，紫色的，薄薄的，透著光。第二片展开了，比第一片还紫。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一片一片，慢慢地，像是在表演一个准备了整个冬天的节目。
    光光看著看著，忽然觉得——这朵花和去年不一样。去年的花是淡紫色的，这朵是深紫色的。去年的花瓣是圆圆的，这朵是尖尖的。去年的花心是黄色的，这朵是白色的。每一朵花都不一样。每一朵都是新的。
    花全开了。在晨光中，在春风里，在光光的注视下，它全开了。开得不大，但很精神，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小团不会熄灭的火焰。
    光光看著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地上画字——“开了。”
    云朵凑过来看，叫了一声——“第一朵。”
    光光点点头，又画——“春天来了。”
    云朵看著这行字，愣了一下。然后它抬起头，看著那朵花，看著阳光照在它上面，看著春风把它吹得轻轻摇晃。然后它叫了一声——“嗯，春天来了。”
    那天早上，七只小东西没有唱歌。它们蹲在那朵花前面，安安静静地看著。光光在最前面，云朵在它旁边，小小趴在云朵身上。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叫。就那样看著。那朵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紫色的光照在它们身上。
    苏青和沐南烟站在窗边，看著这一幕。
    苏青忽然说：“开了。”
    沐南烟点点头。“嗯，开了。”
    “第一朵。”
    “嗯。”
    苏青看著那朵花，看了很久。“今年的花，比去年紫。”
    沐南烟笑了。“你记得？”
    “记得。”苏青说，“去年的紫灵花是淡紫色的，今年是深紫色的。”
    沐南烟靠在他肩上。“你连这个都记得。”
    苏青把她揽得更紧了一些。“关於这里的一切，我都记得。”
    两人站在窗边，看著花园里那些小小的身影。那朵花在风中轻轻摇晃，七只小东西蹲在它面前，安安静静的。
    第一朵花开了之后，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也跟著开了。紫灵花、青灵果、太阳花——一株一株，一朵一朵，像约好了一样，爭先恐后地往外冒。花园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紫色的、白色的、金黄色的、浅黄色的、橙黄色的、黄中带粉的、黄中带白的、粉白色的——到处都是花，到处都是顏色，到处都是光。
    七只小东西忙坏了。云朵每天要绕著花园转好几圈，数一数开了多少朵。小灰和小棕负责浇水，叼著水壶一趟一趟地跑。小花和小黑负责清理落叶，把掉在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堆在树根旁边。小小最忙——它要负责闻。每一朵花都要闻一遍，闻完了还要回头告诉光光哪朵最香。
    光光蹲在花园中间，看著它们忙来忙去，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花在风中摇晃，看著阳光照在花瓣上闪闪发亮。它没有帮忙，它就那样蹲著，看著，笑著。然后低下头，在地上画字——“好多花。”
    云朵跑过来，凑过去看，叫了一声——“多少？”
    光光摇摇头，画——“数不清。”
    云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不要数了。”
    光光点点头，又画——“看就好。”
    云朵叫了一声——“嗯，看就好。”
    两只小东西蹲在花园中间，看著那些花，看著那些在花间跑来跑去的伙伴，看著阳光把整个花园照得亮堂堂的。看著看著，就笑了。
    有一天，小小忽然问光光——“花为什么开？”
    光光想了想，在地上画——“因为它们想开。”
    小小歪著头——“想开就开？”
    光光点点头。
    “那我也想开。”
    光光愣住了。它看著小小，小小看著它，眼睛亮亮的，很认真。
    光光想了想，低下头画——“你不是花。”
    小小看著这行字，嘴巴瘪了瘪，快要哭了。光光赶紧又画——“但你会发光。”
    小小看著这行字，愣住了。“我会发光？”
    光光点点头，用爪子指了指小小身上——小小趴在云朵身上，粉白色的毛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小小低头看了看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笑了。“我真的会发光。”
    光光点点头，又画——“每个人都会发光。你、我、云朵、小灰、小棕、小花、小黑。每个人都会。只是有的人看得见，有的人看不见。”
    小小看著这行字，歪著头想了想。“那你看得见吗？”
    光光笑了，画了一个字——“看得见。”
    “看见什么？”
    “看见你发光。”
    小小愣住了。然后它从云朵身上跳下来，跑到光光面前，把脸埋在它怀里。光光没有动，就那样蹲著，让小小埋在它怀里。云朵在旁边看著，笑了。
    那天傍晚，苏青和沐南烟坐在露台上。花园里，到处都是花，到处都是顏色，到处都是光。七只小东西在花间跑来跑去，小小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叫，高兴得不得了。
    沐南烟看著它，笑了。“它在发光。”
    苏青点点头。“嗯。”
    “真的在发光。”
    苏青看著她，笑了。“你也发光。”
    沐南烟愣了一下。“我？”
    “嗯。”苏青说，“在我眼里，你一直在发光。”
    沐南烟看著他那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脸有点热。她別过头去，假装看花园。但她的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春天一天天深了。花越开越多，越开越密，整个花园都变成了花的海洋。七只小东西每天在花间穿梭，身上沾满了花粉，毛都变成了彩色。云朵变成了金黄色，小灰变成了浅黄色，小棕变成了橙黄色，小花变成了粉黄色，小黑变成了白黄色，小小变成了粉白色。光光还是白色的，但它的白在花丛中格外显眼，像一小团会移动的光。
    有一天，玄圭长老从库房出来，看见这些花花绿绿的小东西，愣了很久。然后他摇摇头，嘟囔了一句“像一群花精”，转身回去了。但他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青萝从厨房出来，看见它们，笑了。“你们把花园穿在身上了。”小东西们听不懂，但觉得是夸奖，尾巴摇得更欢了。
    炎煌从练功场出来，看见它们，愣了一下，然后板著脸说了一句“不务正业”。但他的徒弟们偷偷看见，他蹲下来，摸了一只小东西的头——是小小，粉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赤翎从躺椅上坐起来，看见它们，笑了。“好看。”她说，“比去年的好看。”小东西们听见这话，叫得更响了。
    石嵬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它们，大声说——“俺也要染个色！”被七只小东西集体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日子就这样过著。花开著，风吹著，小东西们在花间跑著。苏青和沐南烟坐在露台上看著。每一天都差不多，但每一天都不一样。今天的花比昨天多一朵，今天的风比昨天暖一点，今天的小东西比昨天长大了一丁点。这些变化太小了，小到看不见。但它们在那里，在每一天里，在每一个瞬间里。
    有一天，光光忽然发现——那六株小苗，已经长成大树了。不是“快要”长成，是“已经”长成了。它们站在花园里，和旁边的老树一样高，枝干粗壮，叶片繁茂，花开得满满当当。金黄色的、浅黄色的、橙黄色的、黄中带粉的、黄中带白的、粉白色的——六种顏色，六棵树，六个太阳。
    光光蹲在它们面前，仰著头，看著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地上画字——“长大了。”
    云朵凑过来看，叫了一声——“嗯，长大了。”
    “什么时候长大的？”
    云朵想了想，叫了一声——“不知道。看著看著，就长大了。”
    光光看著这行字，愣了很久。然后它笑了，画了一个字——“嗯。”看著看著，就长大了。就像它自己一样。看著看著，就从天璇那只只会睡觉的小东西，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有家人，有朋友，有树，有花，有太阳。什么都有了。
    那天晚上，月光洒在花园里，洒在那些花上，洒在七只小东西身上。光光蹲在六棵树中间，仰著头，看著那些在月光下微微发光的花朵。六种顏色的光照在它身上，暖暖的。
    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它还在天璇的时候。那时候它每天晚上都趴在光明道契的投影上，看著头顶那片小小的、圆圆的天空，数著偶尔经过的星星。它以为世界就只有那么大。现在它知道了，世界很大很大。大到装得下整个花园，整个南瞻，整个天下。大到装得下六棵树、六朵花、六个太阳，大到装得下永远。
    光光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著那些花，看著月光，看著身边那些睡著的小东西。然后它闭上眼睛，发出细细的呼嚕声。月光下，七只小东西靠在一起，六棵树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它们身上，像盖了一层彩色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