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余年漫长,如是而已
那晚之后,日子又慢了下来。慢得像老槐树影子在地上爬,从东边爬到西边,爬一天,才从墙根爬到台阶。胡三有时候会盯著那些影子看,看它们一点一点移动,看著看著就忘了时间,直到赵明喊他吃饭,他才回过神来。
杨凡回来后的第一个月,胡三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做饭的时候要多放一勺盐,因为杨凡口味重;炒菜的时候火候要足,因为杨凡喜欢吃脆的;煲汤的时候要多燉半个时辰,因为杨凡说过汤浓了好喝。他把自己这几年练出来的本事全用上了,每道菜都要尝好几遍,咸了淡了,老了嫩了,一点不敢马虎。
杨凡没有说什么,只是每道菜都吃得乾乾净净。
胡三看著他吃,心里踏实。
赵明还是记帐。只是现在记的不再是等待,而是日常。杨凡今天说了什么,慕容衡今天打了几拳,胡三今天种了什么菜,猫又生了几只崽,都记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把那本杨凡记过的帐本收起来了,放在柜檯最深处,和其他那些帐本摞在一起。有时候他会拿出来翻翻,不是看內容,就是摸摸那些纸,感受一下那些年留下的痕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他看著那些字,心里就踏实。
慕容衡不再打拳了。他说该打的都打完了,剩下的日子,只想站著。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站在老槐树下,面朝北方,一动不动。太阳从他身后升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子里,像一棵树。
杨凡有时候陪他站著,有时候坐在青石上看著他。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待著,一待就是一上午。
有一天胡三忍不住问赵明:“他天天站在那儿看什么呢?”
赵明头也没抬:“看该看的。”
胡三挠挠头,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第二个月,杨凡开始跟著胡三种菜。
他蹲在田埂上,看胡三翻地、施肥、播种、浇水。胡三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每一垄都整得笔直,每一棵苗都种得端端正正。杨凡跟著学,翻地的时候翻得深浅不一,施肥的时候撒得东一块西一块,播种的时候间距有大有小。
胡三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说:“前辈,你还是坐著吧。”
杨凡没听,继续种。
胡三嘆了口气,蹲在他旁边,手把手教他。
“这垄,要整平,不然水积在低处,苗要烂根。”
“肥不能撒太多,烧苗。”
“种子埋这么深就行,太深了发不了芽。”
杨凡听著,一样一样改。
一个月后,他种的那几垄菜终於像样了。虽然还是不如胡三的整齐,但至少能看了。
胡三站在田埂上,叉著腰,看著那片菜地,点点头。
“有进步。”
杨凡蹲在田埂上,满手是泥,抬头看他。
“明年会更好。”
胡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明年会更好。”
第三个月,杨凡开始跟著赵明学写字。
赵明的字写得好,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杨凡的字就差多了,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纸上爬。
赵明看了他的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多练。”
杨凡就练。
每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柜檯上。他坐在柜檯后面,拿著笔,一笔一划地写。写自己的名字,写胡三的名字,写赵明的名字,写慕容衡的名字。写了很多遍,写到那些字终於不那么歪了。
赵明看了他写的字,点点头。
“可以了。”
杨凡问:“什么叫可以了?”
赵明说:“能认了。”
杨凡看著纸上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能认就行。”
第四个月,老槐树开花了。
那些花很小,淡黄色,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香味很浓,整个院子里都是。
胡三搬了张椅子坐在树下,眯著眼,闻著花香。那几只猫趴在他脚边,也眯著眼,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赵明把帐本搬到树下写,偶尔抬头看看那些花,又低头继续写。
慕容衡站在树下,没有打拳,只是站著。
杨凡坐在青石上,看著他们三个。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落在每个人身上。
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花香淡淡的,风轻轻的,猫偶尔叫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他听著这些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日子就是这样。
慢,但踏实。
第五个月,有人来串门。
是坊市里的邻居,一个做符纸生意的老头,筑基初期,在这条街上开了几十年店。他提著两壶酒,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在门口喊了一嗓子。
“老胡!老胡!我来了!”
胡三从厨房里探出头,看到是他,笑骂了一句:“又来蹭饭?”
老头嘿嘿笑,提著酒走进来。
看到杨凡坐在院子里,他愣了一下。
“这位是……”
胡三说:“我师兄。”
老头上下打量了杨凡一番,点点头。
“看著面善。”
杨凡笑了笑,没说话。
老头也不多问,把酒放在桌上,拉著胡三就开始聊天。聊坊市里的八卦,聊最近生意好不好,聊谁家的猫又生了,聊谁家的菜地被偷了。胡三跟他聊得热乎,赵明偶尔插一句,慕容衡一个字没说,但也没走。
杨凡坐在一旁,听著他们聊天,喝著那老头带来的酒。
酒很劣,有一股涩味,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
喝到傍晚,老头晃晃悠悠地走了。
胡三站在门口,衝著他的背影喊:“下次带好酒来!”
老头摆摆手,消失在街角。
胡三转过身,看著院子里那三个人,嘿嘿笑。
“这老头,就会蹭饭。”
杨凡看著他,忽然问:“这几年,都是他陪你?”
胡三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
“也不是陪我,就是……有个说话的。”
杨凡点点头,没有再说。
第六个月,赵明把那摞帐本重新整理了一遍。按年份排好,用布包起来,整整齐齐码在柜子最深处。
杨凡看著他整理,问:“存那么多帐本做什么?”
赵明头也没抬:“以后看。”
杨凡问:“看什么?”
赵明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说:“看活过。”
杨凡沉默。
他看著赵明,看著这个寡言却细心的年轻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帐本,翻开第一页。
那是赵明三年前记的第一笔帐。
“三月初一,晴。到青云坊市。住下了。”
就这一行字。
杨凡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帐本放回去。
“记著好。”他说,“记著,就不会忘。”
赵明点点头,继续整理。
第七个月,慕容衡的拳又开始打了。
不是以前那种慢拳,是另一种拳。更慢,更轻,像是风吹过水麵,起一点涟漪,然后归於平静。
杨凡站在他身后,跟著学。
慕容衡打一拳,他跟一拳。
打了七天,杨凡终於跟上了那个节奏。
一拳落下,院子里起一阵风。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哗响,花瓣纷纷飘落。
慕容衡收拳,转身看著他。
“这个叫什么?”杨凡问。
慕容衡想了想,说:“没名字。”
杨凡问:“为什么没名字?”
慕容衡说:“不需要名字。”
杨凡沉默。
然后他笑了。
“对,不需要。”
第八个月,那只大花猫又生了一窝小猫。这次是五只,毛茸茸的,趴在墙角晒太阳。
胡三给它们起了名字,还是那一套——大花二花三花四花五花。
杨凡蹲在墙角,看著那些小猫,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小猫眯著眼,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胡三蹲在他旁边,也伸手摸了一只。
“前辈,”他忽然说,“你以后还走吗?”
杨凡没有立刻回答。他摸著小猫的毛,一下一下,很轻。
“不走了。”他说。
胡三问:“真的?”
杨凡说:“真的。”
胡三低下头,继续摸猫。
“那就好。”他说,声音很轻。
第九个月,赵明在帐本上记了一笔帐:
“腊月初三,雪。今年第一场雪。杨前辈扫了院子。胡三燉了一锅羊肉。慕容衡劈了一下午柴。猫都在屋里,没出去。”
杨凡看见这一页的时候,笑了笑。
“这也要记?”
赵明说:“记。”
杨凡问:“为什么?”
赵明说:“因为是好日子。”
杨凡看著那行字,看著“好日子”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对,好日子。”
第十个月,过年了。
胡三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杀鸡宰鱼,煎炒烹炸,整整忙了一天。赵明帮他打下手,切菜洗碗,一样不落。慕容衡坐在院子里劈柴,把劈好的柴整整齐齐码在墙角。
杨凡坐在青石上,看著他们忙。
傍晚的时候,年夜饭摆上了桌。
满满一桌子菜,比去年还丰盛。
胡三端著最后一碗汤出来,放在桌子中央。
“齐了。”他说。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
杨凡端起酒杯,看著他们三个。
胡三端著酒杯,咧嘴笑。
赵明端著酒杯,嘴角微微上扬。
慕容衡端著酒杯,脸上难得有了笑意。
四个人碰了一下。
酒很辣,但心里很暖。
窗外开始放烟花,满天都是彩色的光,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
胡三指著这个那个,大呼小叫。
赵明端著一杯茶,笑眯眯地看著。
慕容衡的脸上,笑意比之前深了一些。
杨凡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们三个,看著那些烟花,看著这个破旧却温暖的院子。
烟花散尽,月光洒下来。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胡三趴在桌上,喝多了,嘴里嘟囔著什么。赵明起身去扶他,被他一把抓住袖子,说了句什么,没听清。赵明愣了下,然后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慕容衡还坐在原位,端著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望著月亮。
杨凡看著他们,嘴角带著笑。
月光很亮。
风很轻。
日子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