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普通的傍晚
杨凡发现那个问题的时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他坐在老槐树下，手里端著胡三刚泡好的茶，看著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像谁打翻了顏料盘。胡三在厨房里哼著小曲，锅铲碰著铁锅，叮叮噹噹的。赵明在柜檯后翻帐本，偶尔停下笔，抬头看一眼窗外。慕容衡站在树下，面朝北方，一动不动，和往常一样。
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傍晚一模一样。
杨凡端著茶杯，看著夕阳，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那种彻底的放空，什么都不琢磨，什么都不回忆，只是看著天边的顏色一点一点变深。
然后，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亮著白色的灯，不是灵光灯，也不是月光石的光，是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光。房间里摆著很多方方正正的东西，他后来想了很久，才想起那叫“桌子”。桌子上放著很多比他整个人还大的薄片，他后来想起那叫“屏幕”。屏幕上有字，很多字，密密麻麻的。
他坐在其中一张桌子前，面前也有一块屏幕，屏幕上写著一行字。
那行字是什么，他看不清。画面太模糊了，像是隔著一层毛玻璃，又像是在水里看东西，晃晃悠悠的，怎么也抓不住。
杨凡端著茶杯的手停住了。
他愣在那里，盯著天边最后一抹红色，一动不动。
那个房间，那些灯，那些桌子，那些屏幕——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东西。不是在青云坊市，不是在流云城，不是在镇岳宗，不是在葬仙墟，不是在任何一个他去过的地方。他从来没有见过白色的灯，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薄片，从来没有见过那种方方正正的房间。
但那確实是他自己的记忆。
他能感觉到。那种感觉不是“想起”，是“回到”。就像你离开家很多年，忽然有一天推开那扇门，看见小时候住过的屋子，所有的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没变。你知道你来过这里，你知道这就是你的家，但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杨凡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茶杯。
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水面映著他的脸。那张脸老了，鬢边有白髮，眼角有皱纹，和他记忆中的自己完全不一样。
他记忆中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他忽然发现，他想不起来了。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在青云坊市长大，记得爹，记得娘，记得那个破旧的杂货铺，记得后院的槐树，记得蹲在地上画符文的自己。但这些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记事起就有的，还是后来才有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一直有这些记忆，从没怀疑过。就像人不会怀疑自己为什么有两只手，为什么呼吸，为什么心跳。那些记忆就在那里，从他有意识的那一天起，就在那里。
但如果它们是被放进去的呢？
杨凡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盯著那片水渍，脑子里嗡嗡的。
如果他的记忆是被放进去的，那他是谁？他是杨凡吗？那个从青云坊市杂货铺后院爬出来的四系偽灵根散修，那个被追杀过、死过一次、重塑过肉身、走过千山万水、送过无数人的杨凡——这个人，真的是他吗？
还是说，他只是被灌输了这些记忆，然后以为自己是他？
那他原本是谁？
那个坐在白色灯光下、面前有屏幕的人，是谁？
杨凡深吸一口气，把茶杯放在身边的青石上。动作很慢，很稳，和他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
他抬起头，看向院子里那三个人。
胡三从厨房里探出头，朝他喊：“前辈，饭好了！今天燉了羊肉，香得很！”
赵明从柜檯后站起来，把帐本合上，往书架那边走。
慕容衡从树下转过身，慢慢向屋里走。
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
杨凡看著他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和平时一模一样的笑。
“来了。”他说。
他站起身，向屋里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那顿饭，他吃得很正常。和平时一样，慢慢吃，细细嚼，偶尔说几句话。胡三说今天羊肉燉得烂，他就说確实烂。赵明说今年的白菜收成好，他就说今年雨水足。慕容衡不说话，他也就不找他说话。
吃完饭，他帮胡三收了碗筷，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回屋。
躺在床上，他睁著眼，看著头顶那片黑暗。
脑子里，那个画面又出现了。
白色的灯，很大的房间，很多桌子，很多屏幕。他坐在其中一张桌子前，面前有一行字。
那行字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拼命去回忆。
不是用力想，是轻轻想。像小时候在水边看鱼，不能伸手去抓，一抓就跑了。只能静静地等，等它们自己游过来。
等了很久。
那行字慢慢浮上来。
“欢迎来到……修仙世界……全息……”
后面的看不清了。
全息。
杨凡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词。这个世界有符籙，有阵法，有灵气，有金丹元婴化神。没有“全息”，没有那种白色的灯，没有那种比人还大的屏幕。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土坯的，裂缝里塞著胡三去年糊的泥巴，摸上去糙糙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裂缝。
手指传来的触感很真实，比他这辈子感受到的任何东西都真实。但这能证明什么？如果记忆都可以被放进去，那触觉为什么不能被模擬？
杨凡收回手，闭上眼睛。
心跳已经平復了。在无数次生死边缘走过来的人，不会因为一件事就慌。他只是需要想清楚。
想清楚几个问题。
第一，他是谁？
第二，他在哪儿？
第三，他原来的记忆去了哪里？
第四，谁干的？
第五，为什么？
第六，怎么破？
六个问题，一个一个来。
他是谁？他现在是杨凡。青云坊市的散修，筑基、金丹、送人、回家。这些经歷，不管是不是被放进去的，他都真真切切地走过一遍。那些痛是真的，那些泪是真的，那些送走的人是真的。他记得寒月仙子回头的那一眼，记得韩老鬼拍他肩膀的那一下，记得陈锋临终前的笑，记得胡三蹲在厨房门口择菜的样子，记得赵明一笔一画记帐的样子，记得慕容衡站在树下望著北方的背影。
这些，不管从哪来的，都是他的。
那他原来是谁？那个坐在白色灯光下的人，是谁？他叫什么？他从哪里来？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房间里？那行字后面的內容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原来的记忆去了哪里？被封印了，像他的先天道体一样。有人把他的记忆封住了，然后放进了另一套记忆。让他以为自己就是杨凡，让他以为这个世界就是他的全部。
谁干的？
不知道。但能做到这种事的人，修为一定高得可怕。封印先天道体，至少需要元婴后期。封印记忆，比封印道体更难。因为道体是肉身，记忆是神魂。能在神魂上动手脚的人，至少是化神。
甚至更高。
为什么？
不知道。但一定有什么目的。不会有人费这么大劲，只为了看一个人种菜养猫。他一定有某个用途，只是现在还没到用的时候。
怎么破？
杨凡睁开眼睛，看著那片黑暗。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来，坐在老槐树下喝茶。
胡三在厨房里忙活，赵明在柜檯后记帐，慕容衡站在树下。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
杨凡端著茶杯，慢慢喝著。
他得变强。
不是像以前那样变强——以前他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找人，为了送人。现在他变强，是为了找回自己。找回那个坐在白色灯光下的人，找回那些被封印的记忆，找出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怎么变强？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法剑，画过符籙，结过法印，也种过菜，翻过地，餵过猫。现在，这双手里没有灵力了。先天道体解封后又耗尽，金丹破碎，修为全无。他现在的身体，和普通老人没什么两样。
得从头开始。
体修。
杨凡的脑子里跳出这两个字。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路。灵力没了，道体没了，金丹碎了，但他的肉身还在。这具肉身经歷过灵体重塑，经歷过先天道体的滋养，底子比普通人好太多。如果能走体修的路，把肉身的力量开发出来，也许能在不依赖灵力的前提下变强。
而且，体修不需要灵气，不需要丹药，不需要功法。只需要锤炼，一遍一遍地锤炼。这正好符合他现在的处境——不能暴露，不能让人发现他在准备什么。
体修的境界他知道一些。炼皮、炼肉、炼筋、炼骨、炼髓、炼血、炼脏、炼窍。每一层都需要大量的锤炼，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他有时间。他也有耐心。
杨凡把茶杯放在青石上，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胡三从厨房探出头：“前辈，干啥去？”
杨凡说：“活动活动。”
他站在老槐树下，开始打拳。
不是慕容衡教他的那种拳，是另一种。很慢，很轻，但每一拳都在调动全身的肌肉。这是他在镇岳宗典籍里看到的体修入门功法，叫“淬体拳”。不需要灵力，只需要肉身的控制力。他以前觉得这东西没用，隨手翻过就忘了。现在想起来，每一招每一式都清清楚楚。
那些被封存的记忆里，到底还藏著多少东西？
他一边打拳，一边想。
但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打完一套拳，他收势站定。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肌肉微微发酸。这是好事，说明身体在被激活。
胡三在厨房门口看著他，问：“前辈，你打的是什么拳？以前没见你打过。”
杨凡说：“隨便打的。”
胡三“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从那以后，杨凡每天都会打几遍淬体拳。早上一遍，中午一遍，傍晚一遍。不多，不少。打完之后该喝茶喝茶，该发呆发呆，该吃饭吃饭。和平时一模一样。
没有人觉得奇怪。
日子继续过。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胡三的猫又生了几窝，赵明的帐本又多了几摞，慕容衡站著的时间越来越短。
杨凡的拳越打越慢。不是偷懒，是每一拳都在往深处走。炼皮、炼肉、炼筋——一层一层，一步一步。不著急，也不停。
他在等。
等自己变强的那一天。等记忆解封的那一天。等真相浮出水面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那天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那天一定会来。
因为有人花了那么大的代价，把他放在这里，一定不是为了让他种菜养猫。
杨凡收拳，站在老槐树下，看著天边的夕阳。
云被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等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