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水一章 思路还没有想好
杨凡蹲在石碑前,手掌贴著地面。那片废墟比他见过的任何废墟都要老。镇岳宗的废墟有三千年的风霜,葬仙墟的废墟有上万年的沉寂,但这里的石头不一样。它们不是被时间风化,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瓦解的,像一棵树从根开始烂,烂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空壳,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掌心下那种震动还在,很轻,很微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下呼吸。他沿著废墟走了一圈,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倒塌的建筑、破碎的石柱、风化的碑文,到处都是,和別的废墟没什么两样。但那震动始终在他脚下,不偏不倚,就在废墟中央那块石碑下面。
杨凡在碑前站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些模糊的字跡上,他一个字都认不出。那些字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不是镇岳宗的符文,不是上古的篆刻,不是天机阁的密文。它们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隨手画的,又像是什么人喝醉了酒,拿笔在石头上乱涂。
但他认识那种感觉。不是认识那些字,是认识写那些字的人。那种歪歪扭扭的笔画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觉得眼熟,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久到他以为自己忘了,其实一直记著。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些字。石面冰凉,坑坑洼洼,那些刻痕很深,像是用了很大力气,一笔一划都刻得很深。他闭上眼睛,指尖顺著那些笔画走。横,竖,撇,捺,弯鉤。那些笔画连在一起,组成他看不懂的字,但指尖走过的感觉,让他心里发酸。
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难受,像是丟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找了很久找不到,忽然有一天,在某个不该出现的地方,看见了一丝痕跡。
他睁开眼,退后两步。然后他抬起右手,一拳打出。
很慢。
慢得像树在生长,慢得像水在流动,慢得像云在飘。那一拳打在石碑上,没有声音。石碑晃了一下,没有倒。他又打了一拳,还是没有声音。石碑又晃了一下。第三拳落下的时候,石碑裂了。
不是碎,是裂。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碑顶一直延伸到碑座,和那棵老槐树上的裂纹一模一样。裂缝里透出光来,不是金色的光,不是白色的光,是一种他说不出顏色的光。像黄昏,又像黎明,像天快亮又没亮的时候,那种说不清是灰是蓝是紫的顏色。
杨凡盯著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那道光拨开。不是拨开,是撕开。他的手伸进裂缝里,抓住两边,用力向两边掰。石头髮出嘎嘎的声音,裂缝越来越大,那光越来越亮,亮得他睁不开眼。他没有停,继续掰。
当裂缝大到能容一个人通过的时候,他鬆手,纵身跳了进去。
下落。
不是坠落,是下落。像在水里慢慢沉下去,周围的光从灰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紫,从紫变成黑。黑到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硬的,平的,凉的。
杨凡站定,等眼睛適应黑暗。
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脚下的地面,和头顶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一道越来越小的裂缝。他蹲下身,摸了摸脚下。石头,光滑的,像是被打磨过。他趴在地上,脸贴著石面,往远处看。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这块地面很大,大到他的神识——如果还有神识的话——根本探不到边。
他站起身,隨便选了一个方向,开始走。
走了很久。久到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以为这块地面没有尽头。然后他看见了光。不是裂缝里的光,是另一种光,白色的,冷冷的,和他在脑子里见过的那间房间里的光一模一样。
他加快脚步,向那光走去。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当他走到光源面前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堵墙。不是石头砌的墙,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光滑,平整,白得发亮。墙上嵌著一块比他整个人还大的薄片,和他在脑子里见过的一模一样。薄片亮著,上面有字。很多字,密密麻麻的,但他一个都看不懂。
不是修仙世界的文字,不是上古的符文,不是天机阁的密文。是另一种字。他没见过,但他认识。那种认识不是学会的,是记得的。就像他记得那个白色房间,记得那些灯,记得那些桌子,记得坐在屏幕前的那个人。他没见过,但他记得。
杨凡站在那堵墙前,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那块薄片。
薄片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亮,是另一种亮。那些字消失了,出现了一幅画。画里有一个房间,和他在脑子里见过的一模一样。白色的灯,方正的桌子,很大的薄片。桌子前坐著一个人,背对著他,看不清脸。那人穿著很奇怪的衣服,不是袍子,不是衫子,是他说不出名字的东西。那人坐在那里,面前也有一块薄片,薄片上也有字。那人正在看那些字,看得很认真。
杨凡盯著那个背影,心跳忽然快了。
他认识这个人。不是认识脸,是认识那个姿势。那种坐法,那种看东西的方式,那种微微歪著头的样子。他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以为已经忘了。
那人忽然转过头来。
杨凡看见了那张脸。
是他的脸。
不是三万年前那个杨凡的脸,是另一张脸。年轻,陌生,但他知道那是他自己。不是这一世的自己,是更早的,早到他还不是杨凡的时候的自己。那张脸上有疲惫,有专注,有他熟悉的那种倔强。那双眼睛盯著屏幕,盯著上面的字,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想什么很难的问题。
杨凡站在那堵墙前,看著那张脸,一动不动。
他记起来了。不是全部,只是一点点。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看见水面上的光,模模糊糊的,抓不住。但他知道那些东西在那里。那个房间,那些灯,那些屏幕,那行他看不清的字。还有这个人,这个坐在屏幕前的人。那是他。不是三万年前的杨凡,是另一个他。一个来自他不知道的地方的他。
墙上的画面变了。那个房间消失了,出现了一个很大的地方,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大。那里有很多人,穿著奇怪的衣服,走来走去。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坐在角落里发呆。画面转得很快,快得他看不清。但他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人群中间,背对著他,穿著和那些人不一样的衣服。那人转过身来,杨凡看见了他的脸。
不是他的脸。是另一张脸。年轻,陌生,但他认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认识,但他確实认识。那张脸让他心里发酸,让他想哭,让他想喊一个名字,但他喊不出来。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他只是认识那张脸。
画面消失了。墙恢復了原样,白得发亮,什么都没有。
杨凡站在墙前,站了很久。他的眼眶发酸,但没有泪。他只是站著,看著那堵墙,看著那些已经不存在的画面。
然后他转过身,向回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脚下的地面还是那么平,那么凉。头顶的裂缝还在,那道灰蓝色的光还在。他走到裂缝下面,抬头看了看。很高,很远。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然后向上跃起。一拳打出,借力上冲。再一拳,再上冲。拳头打在空气里,每一次都让他向上躥一截。
当他从裂缝里跳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废墟上,照在那块裂开的石碑上。他坐在碑旁,大口喘气。手在抖,腿在抖,浑身都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张脸。那张坐在屏幕前的脸,那张站在人群中的脸。他记得他们。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但他確实记得。
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服。然后他站起身,向废墟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碑还裂著,那道灰蓝色的光还在。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走。
回到坊市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推开院门,走进去。胡三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了?饿了吧?饭马上好。”
赵明从柜檯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记帐。但杨凡看见,他握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写字的动作比之前轻快了许多。
慕容衡站在老槐树下,面朝北方,一动不动。杨凡走到他身边,站著。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慕容衡问:“找到了?”
杨凡想了想,说:“找到了一些。”
慕容衡没有再问。
杨凡看著那棵老槐树,看著那道从根到梢的裂纹。他想起墙上的那些画面,想起那张陌生的脸,想起那种让他心里发酸的感觉。他还不够强。远远不够。他需要变得更强,强到能看懂那些字,强到能看懂那些画,强到能想起那个人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向院子里走去。
“吃饭了!”胡三在喊。
杨凡笑了。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