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乔儿
解放碑的施工现场围了三层挡板,灰扑扑的水泥粉从脚手架上往下飘。陈彦在工地上整整盯了五天。
地基浇筑、钢筋绑扎、预製板吊装——每一道工序他都亲自过目,签字確认。山城这座百货大楼的规模比南郊小一號,但选址卡在解放碑商圈的咽喉位置,建成之后辐射整个川渝,战略意义不输南郊本部。
第六天上午,最后一车特种速凝水泥灌进了地基模板。
陈彦站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在桌上铺开一张人事名单。
商场的硬体设施他不担心,系统工程队的效率摆在那里,四十五天封顶不是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谁来管这座商场?
秦淮茹分身乏术,钟灵毓要坐镇南郊总控。山城本地倒是有几个公安系统推荐的干部,但陈彦翻了翻履歷,全是搞行政出身的,连成本核算都搞不明白。
他把名单往桌上一扔,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茶。
“马小五的老丈人……”
陈彦手上的缸子停在嘴边。
冷掌柜。
马小五的岳父冷眉珊她爹,山城赫赫有名的红色资本家。解放前在朝天门码头经营南北货,手底下管过两百多號伙计,抗战时期给地下党捐过三船军需物资,手面宽,脑子活,人脉深。最关键的是——这人在山城的商圈子里,各路关係门儿清。
陈彦把缸子往桌上一搁。
“就他了。”
他拿起铅笔,在名单最底下写了一行字:冷掌柜——山城百货大楼负责人。
字刚落下,工棚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陈国华穿著一身藏蓝色公安制服,肩上还沾著几片落叶,像是从外头急匆匆赶过来的。
“陈主任。”
陈国华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语速也慢了半拍。
“今天六哥要去接他女儿。”
陈彦的眉头动了一下。
“周乔?”
“对。六哥昨晚上跟我提的,他想把乔儿接回来。孩子这两年一直在秋荷家里,六哥一直放心不下。”
陈国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没说要去,是我替他张罗的车。这人麵皮薄,自己开不了那个口。”
陈彦放下铅笔,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泥灰。
“乔儿今年多大了?”
“六岁。”
“六岁……”陈彦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站起身来,“走,一起去。”
陈国华愣了一下:“您也去?”
“六哥在地下干了快二十年,亏欠最多的就是这个孩子。”陈彦往外走了两步,回头看著陈国华,“他一个人去,怕是连门都不敢进。”
吉普车沿著嘉陵江北岸的石板路往上走,过了牛角沱,拐进一条窄巷子。
车上四个人。
陈彦坐副驾驶,陈国华开车,马小五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周志乾坐在另一头。
车內没人说话。
马小五偶尔偏头看一眼自己的师父。周志乾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是陈国华前一天特意让人从招待所找出来的。他的头髮用清水抿过,梳得板正,但手搭在膝盖上,无声地攥著裤缝。
“师父,乔儿见著您肯定高兴。”马小五开口打破了沉默。
周志乾没回话,只是把目光投向车窗外,嘉陵江的灰绿色江面在冬日阳光下泛著碎光。
马小五识趣地闭了嘴。
吉普车停在一栋老式川东民居前面。
木板墙,黑瓦顶,门前种了半排冬青。院子不大,篱笆墙上爬满了枯藤。
陈国华熄了火,回头看周志乾。
“到了。”
周志乾没动。
他的手还在攥著裤缝,指关节绷得死紧。
马小五推开车门先下去了。陈彦也下了车,站在路边,没催。
过了足足半分钟,周志乾才推开车门,把一只脚踩在了石板地上。
院门半开著。
从门缝往里看,一个穿花布棉袄的小丫头正蹲在院子中间的石磨旁边,拿一截树枝在地上划拉。她扎了两根歪歪扭扭的辫子,脸上脏兮兮的,像是刚在泥地里打过滚。
旁边站著一个半大小子,十二三岁的模样,穿著一件打了三个补丁的蓝布褂子。他手里提著半桶水,正往院角的水缸里倒。
高君宝和周乔。
周志乾站在院门口,脚步生了根。
他看著那个蹲在地上画画的小丫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乔儿。”
最后是马小五替他喊的。
小丫头抬起头来,树枝从手里掉了。
她瞪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愣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她站了起来,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杵在原地,小嘴撅得老高。
“你个骗子!”
她的声音尖尖的,带著哭腔。
“你当初在码头说好的要来看乔儿的!你说的!你说明天就来!”
周志乾的身体晃了一下。
“可是你没来!”
小丫头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脚前的泥地上。
“你是骗子,你是大骗子!乔儿等了你好久好久,你都没有来!”
周志乾的嘴角在抖。他往前迈了一步,还没来得及蹲下身,小丫头的身体就撞了过来。
两只小胳膊死死箍住了他的腿,脑袋埋在他的膝盖上。
“爹爹……”
声音变了,变得又软又碎。
“乔儿好想你。”
周志乾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两秒,才慢慢落在女儿的后脑勺上。
他蹲下来,把小丫头整个人揽进怀里。
“爹对不住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每个字都费劲。
“爹……对不住你。”
小丫头把脸埋在他的脖子窝里,两条小辫子在他肩头晃来晃去。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马小五別过头去,拿袖子在眼皮底下擦了一把。陈国华把手背到身后,看著院墙外的冬青树,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喉结也动了一下。
高君宝把水桶往地上一撂。
他站在院子角落,两只拳头攥得死紧,眼睛直直地盯著蹲在地上抱著周乔的周志乾。
那眼神里头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种十二岁孩子不该有的阴沉。
陈彦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