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乔儿(二)
他观察了高君宝一会儿,没急著开口。这孩子咬著后槽牙,下頜绷出一条线,两只拳头的骨节都凸出来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恨意已经刻在骨头缝里了。
陈彦走过去。
他没有居高临下地站著,而是在高君宝身边蹲了下来,和他平视。
“你恨他。”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高君宝没说话,但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陈彦压低声音,语速放得很慢:“当初在码头上——你带著乔儿在那儿给人擦皮鞋,他装成叫花子走过来,跟乔儿说明天来看她。然后他没来。对不对?”
高君宝的眼神闪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陌生人连这种细节都知道。
“你爹的事,你一直觉得是他害的。”
高君宝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终於开口了:“我爹就死在玫瑰饭店门口!他在的时候……”
“你爹不是他杀的。”
陈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高君宝愣住了。
“在玫瑰饭店门口动手的人叫宫庶。”陈彦盯著他的眼睛,“你爹是被宫庶开枪打死的。”
高君宝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知道宫庶是谁吗?”
高君宝摇了摇头。
“就是前些天在歌乐山枪毙的那个人。”陈彦的声音平平的,“游街三天,全山城都看见了。他杀了你爹,前段时间,已经偿命了。”
高君宝的身体在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陈彦没有给他太长的缓衝时间。
“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当年如果不是乔儿的爹把你抱进玫瑰饭店,你也许就跟你爹一个下场。”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把高君宝从头浇到脚。
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唇颤著,往后退了半步。
“那天的情况你记不记得?枪响的时候,你就站在玫瑰饭店的门口,如果没有人把你抱进门玫瑰饭店,也许下一个被杀的就是你。”
高君宝的脸白了。
他低下头,盯著自己脚上那双破布鞋,两只手在裤腿两侧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陈彦站起身来,没有再多说。
有些话,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剩下的,让他自己去消化。
“哟,这是来了客人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手上还端著半盆洗好的红薯。
秋荷长了一张鹅蛋脸,五官端正,虽说穿著粗布围裙,头髮也只是隨便挽了个髻,但那股子利落劲儿,还是能看出来年轻时候的底子。
她的目光从周志乾身上扫过,又落在马小五和陈国华的公安制服上,手里的铝盆顛了一下。
“领导……”她把盆放在门槛上,用围裙擦了擦手,“是不是乔儿她爹的问题查清了?”
陈国华点了点头。
“查清了,没问题。”
秋荷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两只手搅著围裙带子。她抬头看了一眼正蹲在院子里抱著周乔的周志乾,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陈国华和陈彦。
“感谢老天爷……感谢老天爷啊!”
她的声音哑了,用围裙角按了按眼睛。
“这两年我一直跟乔儿说,她爹是好人,一定能回来的。乔儿晚上做梦都在喊爹,我哄都哄不住……”
周志乾轻轻把周乔放下,走到秋荷面前。
他站定,后退半步,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然后弯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秋荷,这两年,乔儿给你添麻烦了。”
他的腰弯下去,脊樑压得很低,声音闷在胸腔里。
秋荷赶紧伸手去扶。
“你这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她用力把周志乾的胳膊往上托,“乔儿那么乖巧的孩子,哪里是麻烦。”
周志乾直起身来,嘴唇抿了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乔从后面跑过来,一只手拽著周志乾的裤腿,一只手拉著秋荷的围裙带子。
“秋荷妈妈对乔儿可好了。”小丫头仰著脑袋,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每天都给乔儿梳辫子,还给乔儿缝了新棉袄。”
秋荷蹲下来,帮周乔擦了擦脸上的泥。
“傻丫头,你都叫我秋荷妈妈了,我当然要好好待你。”
陈彦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气氛稍微缓和,才走上前。
“秋荷同志。”
秋荷抬头看他,有些侷促。
面前这人虽然也没穿制服,但马小五和陈国华在他身边都是陪著站的姿態,这种微妙的位置关係她看得分明。
“您是……”
“我姓陈,从四九城过来的。”陈彦的语气很平常,像邻居串门聊天,“这次乔儿她爹的事能妥善解决,你照顾孩子这两年的功劳不小。”
秋荷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
“你以前的事,组织上都清楚。”陈彦打断了她,但声音並不强势,“那些都是旧社会造的孽,不是你的错。”
秋荷的手停在围裙上,低下了头。
她的出身——解放前在朝天门码头的茶馆里做过“陪坐”的营生,这在山城不是秘密。要不然也不会窝在这条巷子里,靠替人浆洗缝补过日子。
“解放碑那边过完年要开一家百货商场。”陈彦的话锋一转,“里头需要售货员——识字,会算帐,待人接物过得去就行。你要是愿意,回头去报个名。”
秋荷猛地抬起头。
“我……我能去?”
“凭劳动吃饭,堂堂正正的工作,有什么不能去的?”陈彦看著她,“工资按山城的標准走,每个月粮票和副食票另算。”
秋荷的嘴唇抖了两下,眼眶泛红。
她在山城活了三十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用“堂堂正正”这四个字来跟她说话。
“我……我愿意!”
陈彦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陈国华。
“回头让山城分部把用工名单留一个名额,秋荷同志。”
陈国华应了一声。
院子里的光影在移动,冬天的太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周志乾蹲在地上,一手搂著周乔,乔儿的小手紧紧揪著他中山装的口袋。
高君宝一个人坐在院角的石阶上,两只胳膊抱著膝盖,脸埋在臂弯里。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哭还是在想什么。
陈彦看了他一眼,没打扰。
这孩子需要时间。
“走吧。”陈彦拍了拍马小五的肩膀,“剩下的时间留给六哥和乔儿,我们先回去。”
马小五应了一声,跟著陈彦和陈国华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彦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周志乾把周乔举了起来,小丫头的两条腿在空中晃荡,咯咯笑著去够院墙上那棵冬青树最高处的一片绿叶。
一个潜伏了近二十年的地下工作者,在阳光下,和他六岁的女儿在一起。
陈彦收回目光,迈出了院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