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上坟
院门外的巷子窄得只够两个人並肩走。陈彦走在前头,陈国华和马小五跟在后面,三个人谁都没回头。
身后院子里传来周乔的笑声——那种六岁孩子才有的、不掺一点杂质的笑。
马小五的脚步慢了半拍。
陈国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走出巷口,冬天的日光刺得人眯眼。陈彦在街角停下来,转过身看著马小五。
“小五。”
马小五站定:“陈主任,您吩咐。”
“今晚有空没有?”
马小五愣了一下:“有。”
“叫上你媳妇,再把你岳父一家也请上,咱们一块儿吃顿饭。”陈彦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马小五递过来的烟盒背面写了个地址。
“解放碑往南走第二条巷子,老灶房,六点半到就行。”
马小五接过烟盒看了看,点了点头。
“陈主任,这顿饭——”
“就是吃饭。”陈彦把钢笔插回去,“这一趟山城的事办完了,我过几天就回四九城。你们一家子我还没正经请过,总得补上。”
马小五咧了咧嘴,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这些天经歷的事太多太密——香江、宫庶、韩冰、师父的身份——他到现在都没完全缓过劲来。
“那我先回去接人。”
“去吧。”
马小五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著陈彦。
“陈主任,师父那边……”
“放心。”陈彦的语气很平,“六哥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跟乔儿待一会儿,谁都別打扰。”
马小五没再多问,大步走了。
陈国华把手揣在棉大衣兜里,跟陈彦往相反的方向走。
“你这是打算把老周也带回四九城?”
陈彦没正面回答,反问了一句:“国华,你觉得六哥这个人怎么样?”
陈国华想了想,措辞很谨慎:“能在军统里潜伏將近二十年,身边的人死了一茬又一茬,自己硬生生扛了下来——这种人,全中国找不出第二个。”
“找不出第二个,所以不能让他窝在山城养老。”
陈国华没接话。他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知道有些事不该他问。
“行了,我先回招待所处理点事。”陈彦拦了一辆三轮车,“晚上那顿饭你也来。”
陈国华应了一声。
三轮车蹬远了,陈国华站在街口,看著车影消失在解放碑方向,嘴里念叨了一句:“这位陈主任,吃饭都带著目的。”
周志乾没在秋荷那儿多待。
他把周乔抱在怀里,从巷子穿到正街,往城西走。
周乔的两只胳膊搂著他的脖子,脑袋贴在他的肩窝处,嘴里还在一个劲儿地说话。
“爹,秋荷妈妈说你是好人。”
“嗯。”
“爹,高君宝哥哥老欺负我,但他也帮我打跑过偷我红薯的大孩子。”
“嗯。”
“爹,你这回是不是真的不走了?”
周志乾的脚步顿了一下。
六岁的孩子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黑亮亮的,跟林桃一模一样。
“不走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周志乾在一条老巷子前面停下来。
巷口的梧桐树光禿禿的,树干上还残留著旧年糊的標语纸。往里走十几步,右手边第三扇门——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门环锈得发黑。
周志乾把周乔放下来,站在门前看了很久。
这是他和林桃住过的地方。
门没锁。他伸手推开,合页发出一声乾涩的响动。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东边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地上铺的青石板缝里长满了杂草,靠墙角放著一口缸,缸里的水早就干了,底下积了一层枯叶。
周志乾跨过门槛,走进正房。
屋里的家具都蒙著灰,桌面上能写字。条桌上还摆著一只搪瓷花瓶,里面插著几根早就枯透了的野花,花瓣焦黄,碰一下就碎。
那是林桃插的。
她爱在山坡上摘野花,回来隨手往瓶子里一插,说这屋子有个花就有个家的样子。
周志乾站在桌前,伸手碰了碰那只搪瓷花瓶。瓶身冰凉。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在军统里待了那么多年,在劳教农场蹲了那么久,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苦没吃过。
但站在这间屋子里,看著这几根枯花,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无声的。
一滴,两滴,落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砸出两个深色的圆点。
周乔站在门口,看著她爹的背影。她不太懂爹为什么哭,但她知道爹难过了。她小跑过去,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爹,你別哭。”
周志乾抬手抹了一把脸,鼻子吸了一下,蹲下来冲周乔笑了笑。
“爹没哭。眼睛进灰了。”
六岁的小丫头歪著脑袋看了他半天,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
“爹骗人。灰进眼睛是会揉的,不会流水。”
周志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笑从胸腔里出来,很沉也很轻。
他在屋里翻了几下,从柜子底层找出一个旧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叠黄纸和一小捆香。
纸钱保存得还算完整,只是有点受潮。
他把布包揣进怀里,牵起周乔的手。
“走,爹带你去看你娘。”
城北乱葬岗。
这片地在山城人嘴里叫“野人坡”,没有围墙,没有碑林,就是一面向北的缓坡,稀稀拉拉长著些荆棘和杂树。坟堆大大小小散落在斜坡上,有的还能看出人形,有的已经被雨水冲塌,和泥土混在一起。
周志乾牵著周乔,沿著被踩出来的小路往坡上走。
他记得路。
左手边第一棵歪脖子树,往右拐,再走二十步,过一个垮了半边的石坎——
坟在那里。
一个不大的土包,上面长了些枯黄的野草,周围落满了树叶。没有碑,只有一块不规则的石头立在坟头,上面用锐器刻了四个字。
“周门林氏。”
周志乾鬆开周乔的手,在坟前站定。
他没有马上蹲下来。而是就那么站著,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冬天的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他中山装的下摆微微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蹲下去。
先把坟头上的落叶一片一片捡掉。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给一个活人收拾房间。
树叶捡完了,他又用手把坟上冒出来的杂草一根根拔掉。草根扎得深,他的指甲缝里嵌进了泥,他也不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