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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定国公落泪

    三日后,呼伦城外,號角长鸣。
    三万铁骑整装待发,黑压压地铺满了城外的空地。
    甲冑在晨光下闪著冰冷的光,长矛如林,旌旗蔽日。
    队伍绵延数十里,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像一条黑色的巨龙,蜿蜒在枯黄的草原上。
    队伍最前方,是秦烈的帅旗。
    黑色的旗帜上绣著一个金色的“秦”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帅旗后面,是三十六面部落旗帜,代表著北狄三十六部。
    如今,这些旗帜都成了大乾的战利品,被捆成一束束,由专门的士兵捧著,走在队伍中间。
    再后面,是押送降书和族印的车队。
    三辆马车,每辆都由四匹骏马拉著,车厢里装满了羊皮文书、铜印、金印、玉印,以及各部落进献的贡品。
    这些,都是要呈到御前的。
    秦烈骑在乌騅马上,一身银甲,头戴红缨盔,手持银枪。
    他坐得笔直,目视前方,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喜悦,不是骄傲,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赵勇骑马跟在他身侧,落后半个马身。
    “出发。”秦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號角再次长鸣,三军齐动。
    三万铁骑,浩浩荡荡,踏上归途。
    队伍走了整整七天,才走出草原。
    这七天里,秦烈几乎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骑著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沉默地看著前方。
    晚上扎营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帐篷里,对著一盏油灯,不知在想什么。
    赵勇有时候端著饭菜进去,看到他就那么坐著,一动不动,像是入了定。
    “国公爷,吃点东西吧。”赵勇把饭菜放在他面前。
    秦烈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又放下了。
    “吃不下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赵勇看著那碗几乎没动过的饭,心里酸得厉害。
    “国公爷,您这几日瘦了好多,您自己不知道吗?再这么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秦烈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放心,死不了。”
    赵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地收拾了碗筷,退出帐篷。
    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自从彻底收编了北狄之后,越靠近京城,秦烈的脸上就愈发的凝重。
    或许是因为京城那个地方已经成为他心中的一抹痛了吧。
    队伍进入冀州地界的时候,天气渐渐暖和了。
    路边的杨柳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摆。
    田里的麦苗也长出来了,一片连著一片,像铺了一层绿毯。
    偶尔有农人在田里劳作,看到这支浩浩荡荡的大军,连忙跪在路边,叩首不止。
    秦烈骑在马上,看著那些跪伏在地的百姓,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百姓,不知道太子殿下的事。
    他们只知道北境打了胜仗,北狄被平了,从此北方再无战事。
    他们只知道定国公秦烈率军凯旋,为国立下了不世之功。
    他们跪在这里,是在跪胜利,是在跪太平,是在跪一个他们以为的、美好的未来。
    他们不知道,那个真正打贏这场仗的人,付出了多少。
    他们不知道,那个在北境城楼上说出“与诸君,共守国门”的年轻人,已经被他的父亲亲手逼得放弃了一切假死离京了。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秦烈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依然平静,可赵勇看得见,他握著韁绳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第十三日,队伍在一处驛站歇脚。
    將士们在附近扎好了营帐。
    驛站不大,只有几间破旧的瓦房和一个长满杂草的院子。
    而秦烈没有进屋。
    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著一轮明月,默默地喝酒。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若隱若现,像是水墨画里淡淡的几笔。
    夜风吹过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凉丝丝的,很舒服。
    赵勇端著酒壶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国公爷。”他把酒壶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犹豫了一下,终於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大半年的话,“末將跟了您这么多年,有句话一直想问。”
    秦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赵勇深吸一口气:“您这次主动请缨来北境……是不是因为太子殿下?”
    秦烈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呛得他咳了两声。
    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秦烈才开口。
    “北境这一仗,是他打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呼延烈是他擒的。北狄王庭是他瓦解的。那些降表,那些族印,那些贡品,每一件都应该是他的功劳。”
    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
    “可最后呢?”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最后他『死』了。死在京城,死在东宫,还有我的女儿和外孙。他拼了命打下来的北境,理应由我来收尾。”
    赵勇沉默著,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烈抬起头,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中的泪光。
    秦烈始终觉得这一切对於李逸来说太不公平。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北境吗?”他问,不等赵勇回答,自己就说了,“因为我不想待在京城。不想看到陛下那张脸。不想每次上朝的时候,听那些大臣们假惺惺地议论太子的功绩,然后私底下寻找新的靠山。不想路过东宫的时候,看到那座空荡荡的院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更不想让陛下看到我。”他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每次他看到我,眼睛里都是愧疚。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天的事,在想他的儿子,在想他的孙儿。我受不了那种眼神。”
    赵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我更受不了的,是我自己。”秦烈睁开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是他的岳父。我应该保护他,应该站在他前面,替他挡著。可……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终於哽住了。
    赵勇看著他的侧脸,看著那张苍老的、满是泪痕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他跟了秦烈二十三年,从没见过国公爷哭。
    哪怕是在最惨烈的战场上,哪怕是在最危险的绝境里,国公爷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可此刻,这个铁骨錚錚的汉子,这个为大乾守了半辈子边疆的老將,坐在这个破旧的驛站院子里,对著一轮明月,哭得像个孩子。
    “国公爷……”赵勇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些都不是您的错,您……”
    “不,这事怪我。”秦烈打断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我是他的岳父,可我没能保护他。我是他的长辈,可我没能替他挡住那些风雨。我……”
    他说不下去了。
    赵勇沉默了很久,然后默默地给秦烈斟满酒。
    “国公爷,”他说,声音很低,却很坚定,“太子殿下不会怪您的。他不会。”
    秦烈抬起头,看著他。
    赵勇的目光很认真:“末將虽然没见过太子殿下几面,但末將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在北境的时候,和將士们同吃同住,从来不摆架子。他中了尸毒,九死一生,可他从没抱怨过一句。他走的时候,把功劳都留给了將士们,自己什么都没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这样的人,不会怪您的。他只会希望您好好的,希望夫人好好的,希望大家都好好的。”
    秦烈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暖。
    “赵勇,”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赵勇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末將跟了国公爷二十三年,耳濡目染,多少也学了些。”
    秦烈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和赵勇碰了一下。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传令下去,”他对赵勇说,“明日起加速行军,爭取早日回京。”
    赵勇抱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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