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凯旋
五月的京城,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定国公府的后院里,那棵老槐树开满了花,一串串白中透黄的花朵垂在枝头,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
林慧娘站在树下,手里捏著一封信,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
信是秦烈从路上让人快马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语:“三日后抵京。勿念。”
就这几个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小半个时辰。
丫鬟小翠端著一碗酸梅汤走过来,见她还在看那封信,忍不住笑了:“夫人,您都看了多少遍了?国公爷说了三日后到,那就三日后到,您再看,信上也不会多出几个字来。”
林慧娘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
小翠吐了吐舌头,把酸梅汤递过去:“夫人,喝碗酸梅汤,解解暑。这天气,热得人心里发慌。”
林慧娘接过碗,喝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確实舒服了些。
她抬起头,望著那棵老槐树,望著满树的花,心里却想著別的事。
三日后。
秦烈就要回来了。
她想起他走的那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
她帮他穿好甲冑,系好腰带,一句话都没说。
他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一走,就是大半年。
大半年里,她一个人守著这座空荡荡的国公府,白天还好,有丫鬟婆子陪著,有婉儿从江南来的信看著,日子倒也过得去。
可一到晚上,偌大的院子就只剩下她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有时候会坐在后院的凉亭里,望著天上的月亮,想秦烈在做什么,想婉儿在做什么,想那两个孩子会不会叫外祖母了。
想著想著,眼泪就下来了。
可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她又擦乾眼泪,该做什么做什么。
她是定国公夫人,是秦烈的妻子,是婉儿的母亲。
她不能倒。
“小翠。”她放下碗,声音恢復了平静。
“夫人?”
“国公爷的房间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被褥都换过了,窗子也打开通了风,蚊帐也掛上了。”小翠掰著手指头一项一项地数,“夫人您放心,保准国公爷回来住得舒舒服服的。”
林慧娘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厨房那边呢?让她们准备些国公爷爱吃的菜。红烧肉、清蒸鱸鱼、炒青菜,再燉一锅鸡汤。他跑了那么远的路,得好好补补。”
“都吩咐下去了。”小翠笑著说,“夫人,您就放心吧,国公爷回来,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噹噹的。”
林慧娘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三日后,午时。
秦烈率军抵达京城。
三万铁骑在城外扎营,他只带了三百亲兵,押著降表和族印,从正阳门入城。
街道两侧挤满了百姓,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有人高声欢呼,有人鼓掌叫好,有人跪地叩首。
小孩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伸长了脖子往队伍里张望,嘴里喊著“定国公!定国公!”
年轻姑娘们站在茶楼二楼的窗前,手里攥著香帕,朝队伍里扔,帕子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有的落在士兵的肩头,有的落在马背上,有的被风吹到了路边的水沟里。
秦烈骑在乌騅马上,一身银甲,头戴红缨盔,手持银枪。
他的面色平静,目光直视前方,没有看那些欢呼的百姓,没有看那些飘落的香帕,甚至没有看那些迎接的官员。
他只是骑著马,一步一步,朝皇城的方向走去。
赵勇跟在他身后,落后半个马身,看著国公爷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
他知道,国公爷不喜欢这样的场面。
国公爷不喜欢被人欢呼,不喜欢被人围观,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他只是一个军人,一个守了北境二十三年的老兵。
打完了仗,就该回家。
仅此而已。
队伍在午门前停下。
秦烈翻身下马,把银枪递给赵勇,整了整甲冑,大步走上台阶。
午门已经大开,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金鑾殿前的丹陛。
他们穿著各色朝服,按品级排列,一个个站得笔直,面色肃穆。
见秦烈走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敬畏,有羡慕,有嫉妒,也有说不清的复杂。
秦烈没有看他们。
他走过那些人的目光,走过那些窃窃私语,走过那些或明或暗的表情,一步一步,走进了太和殿。
殿內,李瑾瑜坐在龙椅上。
他穿著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遮住了他的表情。
可秦烈还是看到了。
陛下瘦了很多。
那身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大了一號。
冕旒下的那张脸,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像是一个大病初癒的人。
秦烈的心揪了一下,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丹陛下,单膝跪地,抱拳。
“陛下,臣幸不辱命。”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迴荡在大殿里。
“北狄三十六部,已全部归降。降表、族印、贡品,尽数押解回京。同时在北境也建立了都尉府,从今往后,北方再无战事。”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户部尚书白牧之率先出列,躬身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定国公此战,功盖千秋,当为开国以来第一军功!”
话音落下,又有几位大臣跟著出列,纷纷附和。
“定国公劳苦功高,陛下当重赏!”
“北境平定,万民之福,社稷之福!”
“陛下圣明,定国公威武!”
一片歌功颂德之声。
秦烈跪在那里,听著这些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喜悦,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李瑾瑜看著跪在丹陛下的秦烈,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手指微微收紧,又鬆开,再收紧。
“定国公。”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辛苦了。”
秦烈低著头:“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李瑾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让温德海宣读了嘉奖的圣旨,赏赐金银、绸缎、田地、府邸,还有一大堆虚衔和荣誉称號。
秦烈一一叩首谢恩,面色始终平静如水。
宣旨完毕,李瑾瑜又开口:“定国公,今晚朕在宫中设宴,为你庆功。”
秦烈抬起头,看著龙椅上那个人。
隔著十二串玉珠,他看不清陛下的表情,可他看得到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那是愧疚。
和那天在东宫门口,一模一样的愧疚。
秦烈低下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臣离家已久,內子独守空宅大半年,臣想……先回去看看她。庆功宴,臣就不参加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定国公拒绝了陛下的庆功宴?
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推了?
李瑾瑜也愣了一下。
他看著秦烈,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好。那你就先回去吧。庆功宴……改日再办。”
秦烈叩首:“谢陛下。”
他站起身,转身走出大殿。
文武百官看著他离去的背影,面面相覷。
没有人敢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