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章:逃进裂缝
林凡脑子里乱糟糟的,恐惧、后怕、劫后余生的茫然,还有对青冥上人此刻状態的惊疑,混杂在一起。但他知道自己此刻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儘量蜷缩身体,减少体积,任由青冥上人拖拽著,在这条死亡通道里夺路狂奔。
混沌道种在疯狂运转,试图修復被寒气侵蚀的经脉和臟腑,但速度慢得让人绝望。
他只能勉强分出一丝心神,试图调动体內那缕微弱得可怜的玄冥真水本源,看能否稍稍抵御那如跗骨之蛆的寒意。
那缕本源像受惊的小蛇,蜷缩在丹田角落,对林凡的呼唤爱答不理,只偶尔懒洋洋地动弹一下。
散发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凉意,將他经脉里横衝直撞的外来寒气“吞”掉微不足道的一小缕,然后便又沉寂下去。
得,这位大爷也靠不住。
林凡心里苦笑。
不知在黑暗中顛簸衝撞了多久,可能只有短短几息,也可能漫长得像一个纪元。
终於,身后那毁灭性的撞击声、冰岩崩塌的轰鸣。
开始迅速减弱、远去,变得沉闷,最终被厚重的岩层彻底隔绝,消失不见。
青冥上人前冲的速度也骤然减缓,最终完全停下。
此刻突然安静了。
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安静,而是一种绝对的、仿佛连“声音”这个概念本身都被抽离了的死寂。
林凡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被无限放大的“沙沙”声,以及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沉重而杂乱的跳动。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著胸口的闷痛,那是被衝击波震伤的內腑在抗议。
还有呼吸。
他自己的呼吸粗重、急促,带著伤者特有的嘶哑和断断续续。
旁边,青冥上人的呼吸声则要深长、缓慢得多。
但仔细听,能听出那深长呼吸下极力压抑的颤抖,以及每一次吸气时,肺部传来的细微杂音。
青冥上人受的伤,恐怕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重得多。
黑暗。
林凡从未经歷过如此纯粹的黑暗。
这不是没有光源的昏暗,而是一种浓稠的、仿佛拥有实质和重量的墨色,沉沉地压下来,覆盖在眼皮上,侵入眼眶,甚至试图钻入脑海。
他下意识地想从储物袋里摸出照明用的萤光石,这是任何一个在野外摸爬滚打过的修士的本能。
萤光石被取出来了,拳头大小的一块,在他掌心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晕。
这光在平日里足以照亮方圆数丈的范围,清晰视物。
但在这里,光一离开他的手掌,就像一滴水落进了乾涸了千年的沙漠,瞬间就被周围的黑暗“吃”掉了。
光线甚至无法在空气中传播出去一寸,就被那无形的、贪婪的黑暗吞噬得乾乾净净。
林凡只能看见自己手掌和萤光石接触的那一小块区域有光,再往外,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那点微光非但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更衬托出周围黑暗的深邃和恐怖,像是一只渺小的萤火虫,被困在了凝固的墨汁里。
“没用的。”
青冥上人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低沉,沙哑,带著浓浓的疲惫,但依旧保持著基本的平稳。
“此地的黑暗有古怪,能吞噬光线,甚至……压制神识。”
林凡心里一沉,立刻尝试外放神识。
果然,平日里如臂使指、可轻鬆覆盖百丈方圆的神识。
此刻探出体外,却像是陷入了粘稠沉重的泥沼,每前进一寸都异常艰难,反馈回来的信息也支离破碎、模糊不清。
勉强探出五六尺远,便再也无法延伸,神识的末端传来的只有一片虚无的、深入骨髓的冰冷。
那冰冷不作用於肉体,而是直接作用於魂魄,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寒意。
他默默收起萤光石,那点微弱的光源消失,黑暗重新完美地统治了一切。
眼睛彻底失去了作用,其他的感官便被无限放大。
触觉。
脚下是坚硬、粗糙、冰冷的平面,似乎並非天然岩石,表面有著某种规律性的凹凸纹路。
像是人工雕琢,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鳞片摩擦留下的痕跡。
背靠著的是类似的壁面,同样冰冷,同样有著纹路。
空气几乎凝滯不动,带著玄冰特有的、乾燥的寒意。
但奇怪的是,这股寒意里少了外界冰原上那股暴戾狂躁的凶煞之气,多了一种沉甸甸的、仿佛积压了无数岁月的死寂。
吸入肺里,凉得透心,却也奇异地让人头脑清醒了些许。
嗅觉。
除了冰的冷冽气味,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像是尘封了太久的古卷,又像是某种早已绝跡的气味留下的余韵。
听觉。
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和心跳。
除此之外,一片虚无。
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虫鸣,没有冰层因为温差变化而產生的任何细微“噼啪”声。
绝对的安静,安静到让人心慌,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活物,被困在了时间的夹缝里。
“前辈,您的伤势……”
林凡低声开口,声音在这绝对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无妨,还死不了。”
青冥上人打断他,语气恢復了少许往日的从容,但那份疲惫掩藏不住。
“先调息,恢復灵力,警惕四周。此地……大不寻常。”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
林凡能感觉到身旁传来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青冥上人已经开始调息了。
他也连忙盘膝坐下,儘管身下冰凉。
尝试运转灵诀,吸收空气中稀薄得可怜的灵气。
但刚一尝试,他就愣住了。
这里的灵气……不对劲。
並非稀薄,相反,其浓度高得嚇人,远远超过外界,甚至超过青冥城某些被聚灵阵笼罩的修炼静室。
但问题在於,这些灵气异常“惰性”,或者说,异常“沉重”。
它们瀰漫在空气中,却像是有自己的重量和意志,对修士的炼化吸收表现出强烈的“抗拒”。
林凡的水系功法,炼化灵气效率惊人。
但此刻也只能像蚂蚁搬家一样,一丝一丝、极其艰难地从周围“抠”出一点点灵气,纳入体內,效率不足平日十分之一。
更麻烦的是伤势。
左半身的麻木感並未减轻,经脉里那些入侵的寒气依旧在负隅顽抗,与灵力互相消耗。
胸口的內腑震伤也隱隱作痛。
在这诡异的地方,连疗伤都变得事倍功半。
时间一点点流逝,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中,时间感也变得模糊。
可能过了一炷香,也可能过了半个时辰。
两人就这么背靠著冰冷的壁垒,默默调息,警惕著黑暗中可能潜藏的任何危险。
青冥上人忽然极轻微地“嗯?”了一声。
林凡立刻从半入定状態惊醒,全身肌肉紧绷:“前辈?”
“有光。”
青冥上人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疑惑。
光?
哪里来的光?
林凡瞪大眼睛,努力向四周看去,依旧是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但很快,他也察觉到了异样。
不是“看见”,而是一种感觉。
仿佛在视野的极深处,在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尽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实体的移动,而是某种“存在”的甦醒。
紧接著,一点微光,毫无徵兆地,在那片纯粹的黑暗里,闪烁了一下。
那光芒微弱得可怜,像是夏夜荒野尽头最遥远的一颗孤星,又像是即將熄灭的烛火最后的一次挣扎。
清冷,幽远,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韵味。
林凡屏住了呼吸。
那点微光闪烁了一次,並未熄灭。
然后,仿佛是被这第一点星火引燃,在它旁边不远处的黑暗里,第二点微光亮了起来。
接著是第三点,第四点……它们並非同时亮起,而是像有生命一般,次第甦醒,由近及远,如同沉睡的星河被一只无形的手逐一点亮。
十个,百个,千个,万个……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无数星光在黑暗中迸发而出,由点成线,由线成面,迅速蔓延至林凡目力所及的每一个方向。
头顶,脚下,前后左右,目光所及之处,尽数被璀璨的星芒填满。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不,是被这浩荡的星辉驱散、吞没。
眼前的景象,让林凡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仿佛不是置身於万丈冰原之下的裂缝深处,而是在一瞬间,被挪移到了无垠混沌的最中央。
脚下,是一条宽约三尺的“路”。
但这路並非由泥土或岩石铺就,而是由纯净凝实、如同液態宝石般的星光匯聚而成。
路面向下微微透出光芒,晶莹剔透,可以清晰地看到內部有更加细微的、如同活物般缓缓流淌的光点。
踩上去的感觉很奇妙,並非坚硬,也非柔软。
而是一种富有韧性的、带著冰凉触感的“实质”,脚下会荡漾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涟漪。
向前后扩散开数尺,又悄无声息地融入周围的星光之中,了无痕跡。
这路稳固无比,向前方,不,应该说是向著这片“星空”的深处延伸。
一直延伸到目光被朦朧星雾阻隔的远方,看不到尽头。
而这条星光之路的两侧,便是真正的、深不见底的虚空。
那虚空並非纯粹的黑暗,而是如同最上等的、未经染色的深蓝天鹅绒,沉静,深邃,广袤无边。
在这深邃的背景下,无数星辰明灭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