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迷途夜行
演出顺利结束后,便是隆重热闹的宴席。宴席就摆在庭院的空地上,白日里搭舞台的地方,此刻摆开了十几张长条木桌。
暮色四合,主人家牵出几串暖黄的灯笼掛在檐角和树枝上,光晕晕染开来,很美。
桌上的菜色是地道的柬埔寨风味,烤得焦脆的柬式春卷码在竹篮里,还有青芒果沙拉,盘子里的烤牛肉串滋滋冒油,撒著碾碎的胡椒和香茅……
高脚杯里盛著冰镇的吴哥啤酒,泡沫细腻,还有鲜榨的棕櫚汁,甜丝丝的,带著草木的清洌。
侍者们端著托盘穿梭其间。
宴请方的老爷子头髮白,拄著黄花梨拐杖,被儿孙们扶著坐在主位。老太太穿一身絳红色的丝绸长裙,耳朵上坠著翡翠耳坠,笑眯眯的。
“霍老板,好!太好了!”老爷子的中文带著很重的口音,但还算能让人勉强听懂,“我年轻时候在成都,宽窄巷子里看过一回杂技,那顶碗,那柔术,记了一辈子!没想到啊,老了老了,在自家院子里,又看到这么地道的功夫!你们,比当年那个班子,还要厉害!”
老太太跟著点头,“可不是嘛,绸吊杂技可不是隨便什么杂技团就敢有的节目,开眼了。那绸带,跟运河的故事连起来,激动人心吶!我们也都盼著运河早点修好开通。”
周围的村民们也跟著起鬨。
几个年轻小伙端著酒杯过来,敬陈砚舟:“师傅,你那个碗,第七个的时候晃了一下,我们都捏了把汗!结果你一晃身子,碗又稳了,厉害!是不是故意的?就喜欢看这种惊险的!”
陈砚舟勉强笑了笑,举起酒杯抿了一口。他想说那不是故意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乾巴巴地回了句:“熟能生巧,运气好。”
他如坐针毡,满脑子想的都是儘快离开。
此刻,他的口袋里也有一张卡片。
地址和岳鹿、江月月的都不一样。
一位女演者,面前摆著一杯棕櫚汁,一口没动。刚才宴席刚开始,有个外国游客举著相机过来,要跟她合影,说她像“东方的仙女”。她扯著嘴角配合,却很想找个僻静没人的地方看一眼手机里的理財软体。她摸手机的时候,无意间摸到一张卡片。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放进她口袋里的。
阿宝被几个小孩围著,老爷子的孙女儿塞给他一把水果糖,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又剥了一颗,小心翼翼地放进娃娃的衣服口袋里。“给你吃,”他对著娃娃嘀嘀咕咕,“霍老板说了,演完了可以吃两颗,一颗给你,一颗给我。”旁边的人听了,都哈哈大笑。
陆棲川和云知羽坐在一桌,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有人过来敬酒,陆棲川应付著,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霍青山。他看到霍青山正陪著老爷子喝酒,脸上笑得爽朗,可眼角的疲惫和嘴角的苦涩,藏不住。又见其他人陆陆续续找藉口离场,更是觉得奇怪。
“刚才那个转体,你发力很准。”陆棲川低声对一旁有些出神的云知羽说。
云知羽嗯了一声,没抬头:“嗯。”
两人的对话简短得像挤牙膏,旁边的喧闹仿佛跟他们隔著一层玻璃。
宴席闹到半夜,酒喝了一轮又一轮,老爷子被扶著回去休息,临走前还拉著霍青山的手,说要把自家的一间空房腾出来,让他们多住几天,好好玩玩。霍青山客气地打著哈哈,跟著老人的儿孙们一起扶著老人往屋內走。
终於,宴席散了。
蜀艺凌云杂技团的剩下的几个人走向停在门口的中巴车。
刚要上车,又有两个人找藉口离开了。
上车后,车上就只剩下霍青山,陆棲川,云知羽,阿宝,和司机老夏了。
车门关上的瞬间,刚才强撑的笑脸,一个个都垮了下来。
车厢里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淡淡的,照著一张张疲惫的脸。
云知羽靠在车窗上,闭著眼。陆棲川,看著窗外掠过的树影,眼神空茫。阿宝抱著娃娃,靠在云知羽的肩膀上,没一会儿就睡著了。
霍青山坐在驾驶座旁边的位置,没说话。司机发动车子,引擎的声音嗡嗡的,车厢里更安静了。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后视镜,目光慢慢扫过每一张脸。
陆棲川、小羽、阿宝……
还有那些不在场的孩子们。
这些孩子,都是在最灿烂的年纪,本来就已经活得很不容易了,现在又被有心之人盯上。
霍青山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著,压得喘不过气。
车子在夜色里往前开,月光把树影拉得很长,像一道道伸过来的手。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轻的,重的,带著疲惫,带著不安。
霍青山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停了很久,很久。
迷迷糊糊间,霍青山也闭上了眼睛,睡著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没休息好,车座不算舒服,但引擎的嗡嗡声混著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响,成了天然的白噪音,他头靠著车窗,睡得很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身猛地一稳,停了下来。
霍青山是被这股惯性晃醒的,他眼皮沉得厉害,揉了揉眼,看到车上的时间表上显示——凌晨四点半。
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演出的地方离他们停船的码头,拢共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算上夜里路况好,顶多四十多分钟就能到。可现在,他们竟然坐了四个多小时,將近五个小时。
太诡异了。
霍青山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抬头看向驾驶座,这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开车的根本不是杂技团的老夏。
老夏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笑起来眼角堆著褶子,说话总带著点憨厚的口音。可眼前这人,瘦得像根竹竿,肩膀削窄,一张脸白得没血色,一双倒三角眼,眼神阴惻惻的,透著一股藏不住的狡猾和凶狠。
车厢里静了几秒,紧接著响起一声压抑的惊呼。
是阿宝醒了,显然也发现了司机换人。
陆棲川和云知羽也都察觉到了异常,相互交换起眼神。
司机换人绝对是个大动作,中途肯定要停车换人。陆棲川一向觉轻,如果真有停车换人的情况,他肯定能醒。可这一路过来,他睡得跟死猪似的,半点动静都没察觉。
看来是被人动了手脚。
是麻药?还是安眠药?
陆棲川飞快地回想,上车前大家喝的是矿泉水,路上没人递过什么可疑的东西,身上也没有针扎的痛感。
难道是……
陆棲川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了车顶的空调出风口上。出风口还在微微送著风,带著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凉意。
他猛地打了个寒噤。
是了,肯定是这样。催眠药物混在空调冷气里,悄无声息地散进车厢。他们当时只觉得是夜里赶路太困,困意上头是理所当然的事,谁也没往別处想,竟就这样著了道。
霍青山没说话,伸手拉开车窗帘子。
外面是一片黑漆漆的天,月亮藏在云里,只有几颗疏星。
车停在一个空旷的院子里,四周用红砖砌著半人高的矮墙,墙外头是荒草萋萋的野地,风吹过,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院子正中间,立著一栋刚建好的厂房。
厂房是钢结构的,外墙还没来得及刷漆,裸著深灰色的铁皮。墙面上留著不少没清理乾净的水泥印子,还有几道歪歪扭扭的划痕,像是工人施工时隨手划下的。几扇巨大的捲帘门紧闭著,门上的锁扣还是崭新的。厂房的窗户很高,玻璃擦得乾乾净净,却透著一股死气沉沉的冷,隱约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连台机器都没有,只有几根裸露的钢樑,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院子的空气中飘著一股淡淡的水泥灰味,混著泥土和野草的腥气。
四下里静悄悄的,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厂房铁皮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