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热闹
牛车刚到王家门口,热闹劲儿就扑脸上来了。院门两边新贴的大红喜字还带著浆糊味,门框上缠了两道红纸,风一吹,纸边轻轻打颤。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男的女的都有,谁都没閒著。
东边墙根底下摞著一排借来的八仙桌和长条凳,桌腿上还拿粉笔写了各家姓,王大柱正弯著腰一个个对数,嘴里念叨:“老赵家两张,老周家一张,三婶家那板凳咋还没送来……”
王二柱和村里两个壮汉在搭席棚,木桿子立起来,粗麻绳一圈一圈往上绕,塑料布和苇席搭在顶上,挡风用。
有人踩梯子,有人在下头扶著,喊一声递绳,底下立刻有人应。
西边临时垒了个土灶,两口大铁锅正烧著,柴火噼啪响,白汽一股一股往上躥。
锅边站著几个婶子,胳膊一擼,围著围裙,手起刀落切酸菜,洗粉条,剁猪肉。案板上摞著整块整块的五花肉,肥瘦分明,切开的时候直冒油光。
旁边大搪瓷盆里装著灌好的血肠、豆腐、冻白菜,还有一盆刚汆过水的猪下水,热气裹著肉香飘出来,浓得很。
再往里头看,灶房门口架著好几层蒸屉,白面馒头一屉一屉往上码,圆滚滚的,掀开盖子就是一团白雾。
王大娘和两个嫂子在里头和面,胳膊上沾的全是麵粉,脚边摆著好几个盆,一盆发好的面,一盆豆沙馅,一盆切碎的韭菜鸡蛋,明儿一早包饺子用。
还有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剪喜字,眼睛花了,手倒稳,一张红纸翻来折去,咔嚓几下就出来个端端正正的“囍”。
旁边几个小姑娘围著看,嘰嘰喳喳问这个贴哪儿,那个掛哪儿。
北方冬天的风是冷的,可院里这股热闹气把寒气都顶开了。
人说话声、剁肉声、锅铲碰锅沿的脆响、孩子乱跑的脚步声,全混在一块儿。
院角还扔著刚劈开的木头,地上散著白菜帮子和玉米叶,谁也顾不上捡。
有人端著一盆热水从这头跑到那头,有人手里抓著一把瓜子边磕边看热闹,见牛车停了,目光刷地一下全转了过来。
“桃花回来了!”
“哟,接著人了。”
“那是陆家人吧?”
“中间那个就是桃花老说的嫂子?”
王桃花腿还没迈下车,嗓门已经先到了:“俺回来了!都让让,先让俺嫂子下来!”
她说完就要伸手去扶,陆定洲比她更快。
他一手托住李为莹后背,一手抄住她腿弯,直接把人从车上抱了下来。
院里一下静了半拍。
李为莹脸一热,手搭在他肩上,低声道:“我自己能下。”
“地上滑。”陆定洲眼都没眨,把人放稳了也没立刻鬆手,掌心还护在她腰后,“看著脚底。”
旁边几个婶子互相对了个眼神,眼睛都亮了。
“嘖,疼媳妇呢。”
“那可不,听桃花说还是城里大司机。”
“长得也怪像样。”
王桃花一听,顿时更得意了,叉著腰介绍:“这就是俺嫂子,李为莹。嫂子肚子里揣著仨呢,都別挤著她。”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原本还想凑近看的几个小媳妇,立刻往后让了让。
“仨?”
“我的娘哎,真有福气。”
“那得当宝贝供著。”
李为莹被这一圈目光看得有点发烫,偏陆定洲还揽著她不放,手掌贴在她后腰上,像生怕谁把她碰著。
她悄悄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
陆定洲低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又怎么了。”
“这么多人。”
“人多才得看著你。”他回得理直气壮,手指还在她腰侧轻轻按了下,“一会儿再掐,回屋你慢慢掐。”
李为莹耳根更热了,没再理他。
李穗穗从车上跳下来,刚站稳,就被眼前这阵仗看得一愣:“这也太热闹了。”
王桃花回头冲她扬眉:“明儿更热闹。今儿还只是预备菜呢,等明天一早杀猪菜一燉,蒸汽都能把屋顶掀了。”
李穗穗还没接话,灶房里已经有人喊上了。
“桃花!你死哪儿去了!回来就赶紧过来剁馅!”
“来了来了!”王桃花扬声应了一句,扭头又不忘招呼这边,“嫂子你先进屋,炕烧热了。穗穗你別乱跑啊,等会儿俺找你。六爷,俺把牛给你牵后头去。”
她一阵风似的衝进院里,刚到灶房门口,就被王大娘一把薅住。
“你还有脸笑?一屋子人等著你呢,袖子挽上,先去剁肉。”
“俺接贵客了嘛。”
“贵客接著了,你赶紧干活。”
王桃花嘴里哎哟哎哟叫著,人已经被推进了灶房。
下一秒,里头就传来她底气十足的声音:“剁就剁,娘你给俺留块排骨!”
院里又是一阵笑。
陆定洲扶著李为莹往正屋走,路过土灶边的时候,锅里正咕嘟著一锅骨头汤,肉香直往上窜。
他眉头当场皱了下。
李为莹偏头看他:“又难受了?”
“还成。”陆定洲面不改色,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离锅远一点,“进去就好。”
“你別逞强。”
“我什么时候逞强了。”他说著,低头凑近她耳边,嗓音压低,“真难受了,你给我摸两下,我就好了。”
李为莹差点被他气笑,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陆定洲面色不改,像被拧那一下还挺受用。
进了正屋,里头的热气一下扑上来。
北方乡下的炕烧得足,窗户上全是白白的水汽。
炕桌边坐著几个人,炕沿上放著花生、瓜子和一大盘切好的冻梨。
陆振国正坐在炕头,手里捧著个搪瓷缸,难得没端什么领导架子,正跟王老爹和村支书说话。
猴子蹲在炉子边烤手,脚边还放著个空花生壳堆,一看就没少吃。
一见他们进来,猴子先躥起来了。
“嫂子,你可算到了。”他咧著嘴,“桃花家这锅杀猪菜香得我一上午腿都软了,我还得装体面,愣是没敢先伸筷子。”
陆振国也转过头,目光先落在李为莹身上,又看了眼陆定洲一直扶在她腰后的手。
“到了?”他把搪瓷缸放下,“路上顛没顛著?”
“没有,爸。”李为莹笑了笑,“桃花准备得挺细,牛车上铺了好几层被子。”
猴子在旁边立刻接话:“那是,桃花现在办事可讲究了。昨晚她还跟我吵,说小汽车顛,不如牛车稳,差点把我鼻子都吵歪。”
炕上的村支书哈哈一乐:“这丫头从小就这脾气,认准了,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好使。”
王老爹靠在炕边,见李为莹进门,撑著拐杖就要起身。
李为莹赶紧道:“叔,您坐著就行。”
“该起来迎。”王老爹看著她,脸上带了点笑,“大老远来了,不容易。屋里暖和,快上炕歇会儿。”
陆定洲先一步把炕沿那边的坐垫拍了拍,扶著李为莹坐下,又顺手把她的围巾鬆开一点。
猴子蹲在边上瞧著,忍了忍,到底没忍住:“陆哥,你这一路扶得跟捧祖宗似的。”
陆定洲瞥他一眼:“你有意见?”
“不敢。”猴子立马缩回去,嘴上还是贫,“就是觉得,等仨小祖宗出来了,你这手怕是更閒不下来了。”
陆振国坐在炕头,听得眼角一抽,低头喝了口热水,像是没听见。
外头院里又是一阵忙乱。
有人在喊借来的碗送到了,有人在喊血肠別煮老了,还有几个孩子围著车轮胎吵著要坐大卡车。
隔著窗户,连剁肉的“咚咚”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为莹坐在热炕上,透过蒙著白汽的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人影来来去去,灶火烧得旺,白烟一股一股地往上冒,红喜字贴得满院都是。
王桃花穿梭在一堆婶子嫂子中间,袖子一挽,正抱著半盆肉馅跟人抢案板,嗓门隔著窗都能传进来。
“这盆是俺的!你別跟俺去挤!俺剁两下,不然明天俺成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