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药监局来了
周三上午十点,罗明宇在急诊科接诊了一个胸闷气短的快递小哥。他正用听诊器听心音,孙立的电话打进来。
他没接。
五分钟后孙立本人出现在急诊科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省药监局的人来了。”
罗明宇把听诊器掛回脖子上。“几个?”
“两辆车,六个人。领队是药品生產监管处的副处长,姓马。他们没通知就进了院区。我让保安在一楼拦著。”
“拦什么?带到会议室去。你陪著,牛院长呢?”
“打电话了,十五分钟能到。”
“让钱老把红桥一號所有批次的生產记录准备好。全部——从原料进货到成品检验,一页都不能少。”
“他们不是来查红桥一號的。”孙立压低声音,“他们是来查安邦的事的。”
罗明宇愣了一秒。“查安邦为什么来红桥?”
“说是核实举报来源和数据真实性。马副处长的原话是——了解情况。”
罗明宇把快递小哥的病歷交给张波,转身走出急诊科。
二楼会议室里,六个人分坐在长桌两侧。领队马副处长四十出头,寸头,藏蓝色夹克,桌上放著一个公文包和一部关机的手机。另外五个人有两个穿制服,三个便装,其中一个带著笔记本电脑。
牛大伟先到了。他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系好了——这个动作罗明宇只见过两次,上一次是评审团来医院的那天。
罗明宇进会议室的时候,马副处长正在跟牛大伟客套。看到罗明宇,他站起来伸出手。
“罗医生,久仰。”
“马处长。”
握手的力度適中,不亲不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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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之后,马副处长开门见山。
“罗医生,你们医院上周提交了一份关於安邦氨氯地平的血药浓度监测报告,一百零三例。这个事,省里很重视。我今天来,主要是核实三个问题。”
他打开公文包,掏出一份列印好的文件。
“第一,这一百零三例患者的入组標准、採样流程和检测方法是否符合规范。第二,红桥医院与安邦製药或其竞爭企业之间是否存在商业利益关係。第三——”
他抬起头看著罗明宇。
“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第三个问题才是真问题。
罗明宇没有马上回答。他接过孙立递来的一杯水,喝了一口。
“马处长,碧水湾社区的何秀兰,六十八岁,高血压二十一年。集采换药之后,血压从控制良好的130/80飆到168/95,搏动性头疼持续两周。她来红桥看病,我查完之后发现她的血药浓度只有2.1。”
“这是第一个患者。后来我们又在同一个社区发现了八例类似情况。社区主任通过正规渠道上报了九份不良反应报告。报告上传之后,没有回音。我决定扩大样本量,用更严格的標准再做一次检测。”
他停了一下。
“为什么?因为如果九个人是偶然,一百个人就不太可能是偶然了。我是医生,我治不好製药企业的毛病,但我至少可以把数据做扎实。数据交上去了,怎么处理是你们的事。”
马副处长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低头在文件上记了几笔。
“採血送检走的是哪家机构?”
“长湘市中心医院检验科。红桥没有经过cma认证的独立检验资质,所以我们特地选了第三方。检测方法是高效液相色谱法,iso17025標准,报告编號和原始色谱图我们都留了底。”
“红桥与安邦有商业往来吗?”
“没有。红桥目前在用的降压药品规中,安邦的品种在九月份之前从未纳入。集采之后社区统一配送,才出现在处方里。”
“与安邦的竞爭对手呢?比如络活喜的经销商?”
罗明宇看了马副处长一眼。这个问题问得老辣——如果红桥跟原研药企业有利益关係,那这一百零三份报告的公信力就打了折扣。
“没有。红桥的药品採购走阳光平台,全部价格和供应商信息可查。络活喜的长湘总代理叫什么我都不知道。”
马副处长又记了两行字。旁边那个带笔记本电脑的年轻人插嘴问了几个技术细节——採样时间窗、是否排除了缓释片的释药延迟、统计方法用的什么。林萱提前准备好的技术文档全部派上了用场。
核实持续了一个小时零十分钟。
临走前,马副处长在门口站住了。
“罗医生,我多说一句——纯个人意见。”
罗明宇点头。
“你们的数据做得很规范。但一百零三个样本里百分之五十九不达標,这个数字如果最终被確认,涉及的不是一家社区、一个城市的问题。安邦氨氯地平在全国集采的覆盖量——”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全国。
罗明宇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什么意思?”孙立跟出来问。
“两种可能。第一种,他在提醒我们这件事很大,要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第二种——”罗明宇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他在提醒自己的上级,这件事压不住了。”
下午四点,罗明宇回到急诊科,发现李师傅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旁边放著一个塑胶袋。
“你一点半的课怎么没去?”罗明宇问。
“去了。赵大勇今天提前结束了。”李师傅从塑胶袋里摸出一个橘子,递给罗明宇。“对面水果摊的老板娘非要给我的。说上礼拜帮她揉了两下肩膀,比膏药管用。”
罗明宇接过橘子,没剥。“赵大勇恢復得怎么样?”
“右膝屈曲八十五度了。再来两次到九十,可以出院。脚踝还差,得再做一个疗程。”
“出院的时候让孙立把他的费用理一理。工伤理赔下来之前,先走慈善基金。”
“你那个基金还有钱?”
“有。”
李师傅没再问多少。他剥了一个橘子,吃了一瓣,“酸。”
吴国平从实验动物中心回来路过,看到李师傅在吃橘子,顺手也拿了一个。两个人坐在走廊长椅上,一个看不见,一个戴著500度老花镜,谁也不说话,各吃各的。
罗明宇回办公室的路上收到了钱解放的消息。
“碳纤维工具做好了。t700单向预浸料,纤维方向沿纵轴排列。吴老头画的力学模型管用,弧度误差0.01毫米以內。”
十分钟后,钱解放亲自把东西送到康復区。新工具比牛肋骨细一圈,表面光滑带哑光,捏上去有骨质的那种微涩感。
李师傅用指腹顺著工具的弧面摸了两遍,拇指在尖端轻弹了三下。
“震动沿著走的。”他说了半句。
又弹了两下。
“比上次那根好。”他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头是往钱解放的方向转的。“尖端再挫薄半毫米,弧面倒数第二段幅度减一点。除了这两个地方,其他都和我爸磨的那根,差不多了。”
钱解放把新工具收回去,当天晚上又磨了一版。
第二天李师傅用新工具给一个肩周炎的退休工人做了治疗。弹拨三组之后他把工具放下,换回旧的牛肋骨做完剩下的部分。
做完了他跟钱解放说:“新的能用。尖端改完之后,可以当主力。”
“那旧的呢?”
“旧的也不扔。留著。”
他把那根裂纹越来越深的牛肋骨用布包好,塞进帆布袋底层。
傍晚,k传来两条消息。
第一条:省药监局药品生產监管处已向安邦製药东南工厂发出飞行检查通知,检查组由国家药监局药品审评中心抽调三人、省药检所两人组成,下周一出发。
第二条:安邦製药政府事务部总监赵国民今天下午辞职了。
罗明宇看完,把手机锁屏。
桌上那张处方笺还在。背面写著他那天给安邦寄去的话——要求对方提供原料药进货台帐、含量测定色谱图和一致性评价全套数据。
那封信,安邦始终没有回。
现在不用回了。
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铁盒里那三份加密u盘。康达的、安邦的、华信检测的——三条线,三个火药桶。
卓伟点了第一个。药监局点了第二个。第三个埋在工商和证监的管辖范围里,暂时还没到时候。
他关上抽屉。
走廊里传来护士小王的声音:“罗医生,急诊来了个工地工人,右手被钢丝绳绞伤了,食指和中指还连著,但神经好像断了——”
罗明宇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穿上。
他没有叫人。
这种活,他的手最合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