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钢丝绳与老茧
急诊大厅里灯管闪了两下,没人去管。工人躺在推床上,右手用沾了血的毛巾裹著,左手死死攥住床沿。
跟来的工友穿著反光背心,安全帽还没摘,站在旁边搓手。
“什么时候伤的?”罗明宇拉开毛巾。
“一个多小时前。钢丝绳回弹甩到手上的。”工友替他回答。
罗明宇没急著看伤口,先看了一眼毛巾——湿的,顏色偏暗,渗血速度不快。
再看工人的脸色,疼得发白但嘴唇还有血色,不像大出血。
毛巾揭开。
食指和中指从近节指骨背侧被钢丝绳划开,伤口斜向內侧,皮瓣翻起来,骨头没断但肌腱暴露在外,指伸肌腱表面被啃掉了一层。
张波从后面探头看了一眼。“肌腱没完全断。”
“没断也悬。”罗明宇用止血钳夹住皮瓣边缘,轻轻翻动。食指橈侧指固有动脉还在搏动,指神经——他拿探针轻触伤口远端皮肤。
“有感觉吗?”
工人点头。“痛,但不是很痛。”
“麻不麻?”
“中指尖头有点麻。”
中指尺侧指神经挫伤,没完全离断。
食指的两根神经都在。这条件够做了。
“张波,上局麻,利多卡因加肾上腺素指根阻滯。清创之后先修肌腱,3-0可吸收线。皮瓣我来缝。”
“护士呢?”
“小王去叫一个来。你先把显微缝合包打开。”
张波转身去拿器械的时候,工人终於忍不住问了一句。
“医生,我这手还能干活吗?”
罗明宇把手套戴上,没正面回答,反而问他:“你干什么工种?”
“塔吊信號工。”
“打手势那种?”
“嗯。”
“能。”罗明宇把无影灯拽过来调角度,“但得听话。术后两周別碰水,四周別提重物。六周之后来复查,我看恢復情况再说。你要是不老实提前干活,那我今天白忙。”
工人用力咬了一下嘴唇,算是应了。
局麻打完五分钟,罗明宇开始动手。
手术本身不算难——在红桥的日子里,他做过腓骨头旁取金属碎片、做过脛骨粉碎性骨折的记忆合金网兜、做过三根断指再植。
这种肌腱部分损伤加皮瓣修復,对他来说算是“家常菜”。
但家常菜也得用心烧。
他用5-0可吸收线把食指伸肌腱表面那层被磨掉的腱膜缝了八针,每一针间距不到两毫米。
张波在旁边递线剪线,配合越来越顺。
半年前这小子连缝皮都手抖,现在递器械的节奏已经能跟上罗明宇的速度了——虽然偶尔还会慢半拍。
中指那边麻烦些。
钢丝绳的切面不整齐,皮瓣边缘有挫伤,直接对合会留一个凹陷。
罗明宇把挫伤组织修到新鲜面,再用皮下减张缝合把张力分散掉,最后间断缝合九针。
收尾之前,他在伤口表面薄薄撒了一层“红桥二號”生物敷料粉——这批是钱解放上周新做的,加了微量蛇床子提取物促进上皮爬行。
“包扎。铝板固定,功能位。”
张波接手善后。
罗明宇退到洗手池边洗手,低头的时候看到自己右手虎口的茧。
那块茧从他读博时做第一台体外循环开始就有了,八年没消过。
后来送外卖的时候磨出了另一层,两层叠在一起,比原来更厚。
洗完手他没回办公室,先拐去了康復区看了一眼。
李师傅不在。
“他三点半结束今天最后一个號,说去买橘子了。”护士小王说。
“魏淑芬呢?”
“在病房练筷子。下午捡了七次,掉了七次。第八次没掉,夹住了一颗花生米——很小的那种。她女儿高兴坏了,拍了视频发朋友圈。”
罗明宇“嗯”了一声。
回到办公室,桌上多了一份文件。
孙立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过来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用原子笔写著“急”。
拆开。
里面是一页纸,k列印的。
內容很短。
安邦製药东南工厂飞行检查已於今日启动。
检查组进厂后发现三號车间(氨氯地平原料药制粒区)上周五发生过一次“设备故障停產”,停產期间的生產记录被重新列印过,纸张批號与前后页不一致。
罗明宇看完放下。
纸张批號不一致——这意味著有人在检查组来之前改过记录。
改记录比產品本身有问题更严重,因为这叫“数据完整性违规”,在gmp框架里属於零容忍项。
他把这页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那个铁盒的最下层。
铁盒现在比半个月前沉了不少。
手机亮了。
张波发消息,说钢丝绳工人包扎完了,工友问费用怎么算。
罗明宇回了四个字:工伤走保险。
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如果工地不配合,让工友把工地名字和项目经理电话留给孙立。
这种事他在红桥见得太多了。
工人受了伤,工地第一反应不是送医院,是算钱。
算完钱发现走工伤保险要垫资、要等审批、要被劳动监察查,於是开始拖。
拖不过就扔两万块现金,签一份“双方再无爭议”的协议,把人打发走。
罗明宇管不了所有的事。
但至少在红桥医院的门里面,他管得了。
晚饭在食堂吃的。
今天的菜是酸辣土豆丝、红烧茄子和清炒时蔬,主食米饭管够。
罗明宇端著铁盘坐在角落,张波和林萱坐对面。
“吴老师的大鼠实验第三批数据跑出来没有?”罗明宇问林萱。
“跑出来了。c纤维放电频率下降百分之五十一,比前两批都好。他说样本量够了,准备开始写论文的討论部分。”
“让他写。初稿出来之后我过一遍,重点看统计方法那段。上次他用的是配对t检验,样本量到了这个级別应该换混合效应模型。”
林萱拿笔记下来。
张波嘴里嚼著土豆丝,含糊地插了一句:“今天那个钢丝绳的工人,肌腱修完之后需不需要配合中药?”
“需要。”罗明宇夹了一筷子茄子,“术后第三天开始,用桃红四物汤加怀牛膝、续断,活血不留瘀。七天之后换八珍汤补气血。方子我一会儿开,你去找陈师傅抓药。”
“陈师傅今天请假了。”
“请假?”罗明宇停筷。
陈师傅在红桥当了大半辈子药房老头,一年到头请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说是膝盖疼,走不动路。”张波顿了顿,“我看他上楼梯的时候確实不太对劲,右腿一瘸一拐的。”
罗明宇放下筷子。
“明天他来上班的时候,让他先到我这里来一趟。”
“看病?”
“给他看看膝盖。”
张波和林萱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在红桥跟了罗明宇这么久,知道他这种语气不是在发善心,是真的当回事。
对別人他可以冷麵冷语,但陈师傅——那是把祖传医书借给他拍照的人,是拿出私藏好药材帮他给陈大爷熬续命汤的人。
这笔帐罗明宇记著呢。
吃完饭,罗明宇回办公室写完钢丝绳工人的术后医嘱,又翻了二十分钟红桥一號的稳定性加速试验方案。
钱解放下午在群里发了第一批留样一个月的数据,纳米银粒径和银离子释放量都在標准范围內,没有漂移。
他正要关电脑,k的消息又弹出来了。
这次只有一句话:
“安邦东南工厂三號车间主任今晚被带走问话。”
罗明宇关上电脑,没有回覆。
他拉开抽屉,把铁盒推到最里面,锁上。
走廊那头传来李师傅拄盲杖的声音——“篤、篤、篤”,三下一组,节奏稳得跟节拍器一样。
“李师傅。”
脚步声停了。
“下班了你还不走?”
“刚从水果摊回来。”李师傅的帆布袋发出塑胶袋的窸窣声,“橘子买多了,给你两个。”
“行。”
两个橘子从帆布袋里被摸出来,放在罗明宇手里。
大小不一样,大的那个表皮粗糙颗粒感重,酸甜比偏酸;小的那个皮光滑,应该更甜。
罗明宇把小的那个揣进口袋,大的剥了,吃了一瓣。
酸。
“老李。”
“嗯。”
“你的白內障——手术日期定了还是没定?”
“钱大夫说月底前给我排上。他说让眼科那个姓周的主任做,超声乳化加人工晶体。”李师傅声音平淡,“不过出了这个门谁也別跟我说。”
“怕什么?”
“不怕。不想被人当新闻。”
罗明宇没再劝。
他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明天早上把碳纤维那根新工具带来用。旧的那根裂太深了,別到了病人身上断了。”
李师傅拎著帆布袋没动。过了三四秒才开口:“知道了。”
盲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一路篤到楼梯口。
罗明宇站在走廊里听著那个节奏消失在拐角处。
外面夜色已经深了。
医院后院的排风管还在冒白气——钱解放又在加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