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按著「子弟兵」的模板来
第103章 按著“子弟兵”的模板来次日,在成都闹市街头。
近些日子以来,传的沸沸扬扬的废立太子言论,在今日迎来最终了断。
诸葛丞相亲自坐镇,赵达被押上法场,糜竺发挥了他的用处,亲自持帝剑上台,手刃奸佞,將此事落下帷幕。
若要论起来,糜公乃刘祀亲舅,自他手刃赵达后,此事便算是消解掉了。
但此事虽终结,困扰大汉的最大难题,四面尽起的叛乱该如何解决?
诸葛丞相的做法,是无奈中的选择,目下便只能用个“拖”字决。
成都的春雨,绵密而阴冷,正如这座危城此刻的局势。
诸葛亮坐在案牘之后,手中硃笔悬而未落。那笔尖上的一滴硃砂,颤巍巍地聚积,最终不堪重负,“啪”地一声滴落下来,晕染出一片刺目的殷红。
“无兵可用啊————”
一声长嘆,揉碎在昏暗的烛火里。
“丞相。”
杨洪立於阶下,眼中满是忧色:“若再不发兵剿灭,只怕火势蔓延,这益州——就真的乱了。
“拿什么剿?”
“成都现有的禁军,那是守卫京畿的最后一点家底,动不得。一旦调离,若有变故,谁来护卫太子?”
杨洪默然。
“拖吧。”
诸葛亮闭上眼,吐出了那个最沉重、也最无奈的字眼:“只要他们不打到成都城下,不波及周边郡县,便先由他们去闹。”
若依著先前的歷史脉络,刘备死於永安,黄元造反后小半年,杨洪才迫不得已动用成都禁军前去平叛。
至於南中叛乱,则是足足拖了三年,最后诸葛亮才带兵平息。
之所以拖延如此之久,也是因为国力不许,需要喘息之机。
若依先前陛下败於亭之时局,永安託孤时便已经很艰难了。
那如今又要供荆州用兵,积草屯粮,捉襟见肘则更甚。
放任叛乱这並非怯懦,而是在国力捉襟见肘之时,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无奈之举。
“不过,也不能坐以待毙。”
诸葛亮猛地睁开眼:“传令马岱!”
“他马家在羌人中威望甚高,命他去联络那些亲汉的羌人部落,看能否借来些许兵马。”
“吾亦要招募民夫,在成都郊外亲自练兵。”
没有兵便自己练,诸葛丞相是足够务实的。
这也是他如今唯一的选择,只能从头开始,练出一支可供平叛的兵力出来。
几日后。
都江堰,岷江之畔。
眼看春汛將至,都江堰的水利,关係到整个成都平原的產粮问题。
诸葛亮一身布衣,巡於江边。他手中拿著图纸,正亲自查验著岁修清淤的进度。
“这里还需再挖深一尺!”
诸葛亮指著飞沙堰的一处积淤,对身后的工匠喊道:“此处若不通畅,春耕之时,成都平原万顷良田便无水可用!那是百姓的命根子,也是前线的军粮,马虎不得。”
江风凛冽,吹乱了他的髮丝,也吹得他那单薄的身躯有些摇晃。
但他不敢歇。
內忧外患,他只能像个修补匠一样,哪里漏了补哪里,拼尽全力维持著这艘破船不沉。
“丞相——!!”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著嘶吼,穿透了轰鸣的水声。
诸葛亮直起腰,循声望去。
只见堤岸的尽头,一名背插红翎的信使,正发了疯似地狂奔而来。那人跑得太急,连鞋都跑掉了一只,跌跌撞撞,满身泥水。
诸葛亮心头猛地一紧,握著图纸的手指瞬间捏紧。
又是哪里反了?
还是荆州————
“丞相!大喜!天大的大喜啊!”
信使衝到近前,“扑通”一声跪在满是泥水的地面上,双手高高捧起那捲用油布包裹的圆筒,脸上涕泪横流:“打贏了!咱们打贏了!”
“荆州四郡——全收回来了!!”
“什么?!”
诸葛亮身躯剧震,手中的图纸飘然落地。
他顾不得去捡,甚至顾不得仪態,几步跨到信使面前,一把抓住那人的肩膀,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你说什么?怎会如此之快!”
距离他回到成都,这才多久?
上次了解战况,那边不是还在苦守吗?怎么突然就收復四郡了?
“千真万確!这是赵都督发来的亲笔捷报!”
诸葛亮颤抖著手,解开油布,取出了其中帛书。
展开的那一刻,那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
他看得极快,一目十行。
“好一个瘟疫退敌!曹真八万大军,竟是被你们生生熬走的?”
这其中的凶险和惨烈,虽只寥寥数语,但诸葛亮何等人物?
一眼便看穿了这背后的惊心动魄。
这是在赌命啊!
万幸!
万幸天降刘祀,以这消杀之法赌贏了!
“丞相?”
身旁的信使见丞相看著捷报久久不语,身子都在颤抖,不由得有些慌神。
下一刻。
只见这位在朝堂上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大汉丞相,猛地抬起头,面向东方的天际,面向那滚滚东逝的岷江水。
“苍天庇佑!!”
诸葛亮仰天长嘆,两行热泪顺著那消瘦的脸颊,肆意奔流。
“天佑我大汉!此天佑我大汉也!”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那带著泥腥味的江风吹拂著面庞,心中的那块巨石,终於在这一刻,轰然粉碎。
荆州復得,国门已守。
那个最大的窟窿,补上了!
“伯宗,子龙————”
诸葛亮紧紧攥著那捲捷报,如同攥著大汉的命脉,嘴角终於浮现出一抹久违的、发自肺腑的笑意:“你们做得好!”
“既如此,亮这后方,便也能腾出手来,好好收拾这旧山河了!”
江陵城內,春日的阳光终於驱散了笼罩数月的阴霾。
废墟之上,尘土飞扬。
“號子喊起来!一二一,起!”
数百名赤膊的汉军士卒,喊著整齐的號子,肩扛圆木,手推独轮车,正热火朝天地在荆州都督府的原址上忙碌著。
巨大的青石基座被重新清理出来,新的樑柱正在竖起。
但这仅仅是一小部分。
更多的士卒,此刻却散布在城北的民居巷陌之中。
“大娘,您这屋子当初是为了烧石灰给扒了,今日咱们给您补上,用的都是新伐的楠竹,比以前那个结实!”
“老丈,您別动手,既然腰腿不好,在旁歇著便是!”
这若是放在別的地界,或是换了东吴、曹魏的兵马,当兵的不进屋抢个底掉就算积德了,哪还有帮著老百姓修房子的道理?
可这支江北军,却是个异类。
北城门口,摆开了一张长桌,身前摊著一堆竹简,那是当初围城时,向百姓徵集物资的记录:“当初为了守城,那是没办法,征了大家的醋和布,甚至拆了大家的房。”
“如今仗打贏了,咱们不能装聋作哑啊,所以该如何补钱,咱们一律按照市价!”
这一笔笔帐算下来,那箱子里的钱如流水般发了出去。
领到钱的百姓们,手里捧著那沉甸甸的铜钱,一个个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o
自古以来,只见过匪过如梳,兵过如篦,何时见过当兵的回头还钱的?
“將军,您肉疼不?”
老黑看著那越来越空的钱箱,反正他自己有些肉疼:“这可是陛下赏给您的体己钱啊。咱们当兵吃粮,徵用点东西不是天经地义吗?若是换了吴狗,別说还钱,怕是连人都要抓去当苦力。”
“闭嘴!”
刘祀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盯著老黑和周围的一眾士卒,厉声道:“別拿咱们跟吴狗比!咱们若是跟他们一样,那这大汉的旗號还要来干什么?”
他站起身,指著那些正在帮百姓修房的弟兄,声音洪亮的道:“都给我记住了!”
“咱们吃的是百姓种的粮,穿的是百姓织的布。守城的时候,百姓把命都交给咱们了,如今咱们活下来了,就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有一条,你们都给我刻在骨头上!”
刘祀竖起一根手指,一字一顿的道:“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谁要是敢伸手,別怪我的军法不认人!”
“诺!!”
士卒们齐声应诺,那声音中透著一股子从未有过的自豪。
远处的迴廊下。
赵云按剑而立,招来诸將,张翼、刘祀等赫然都在其列。
“隨我来,有些事,需得跟你交代清楚。”
赵云从怀中掏出一卷密封的竹简,摆放在眾人面前:“这是丞相离开江陵前,特意留下的手书。当时战事吃紧,没来得及与你等细说,如今大局已定,有些规矩,得立起来了。”
“丞相的手书?”
刘祀疑惑地接过。
“嗯。”
赵云点了点头,环视眾將后,把目光盯向了刘祀:“你那脑子里装了太多惊世骇俗之物。大蒜素、黄连晶、石灰消毒、轻油神物————这些东西在咱们手里是救命的神器,若是流传出去,被曹丕、孙权学了去,那便是咱们的催命符。”
“丞相高瞻远瞩,早就料到了这一层。”
赵云指著那竹简,沉声道:“丞相有令,自即日起,把你那些发明的名字,全改了。”
赵云掰著手指头,一个个盘算著说道:“那大蒜素,乃是萃取大蒜汁液而成,辛辣无比。今后在军中,统称烈火散”!只说是某种西域火毒草药炼製,绝不可提大蒜二字!”
“黄连晶,改名清痢丹”。外人只道是寻常止泻药,断想不到是提取之物”
。
“至於那石灰粉,改名拔毒散”;那轻油,更要在原先桐油火油的基础上,加个猛”字,唤作猛火油”,对外宣称是采山洞地火凝练,添加夜明砂,非凡间俗物!”
刘祀听得有趣,诸葛丞相这是在搞“技术封锁”和“战略忽悠”啊!
若是让曹魏的细作探听去了,只说是“烈火散”,他们怕是会满世界去找什么火毒草,打死也想不到这神药竟然是地里大蒜提炼出来的!
这层窗户纸只要不捅破,大汉就能一直独占这份技术红利。
所以这是啥?
三国时代的战忽局成立了唄?
“还有。”
赵云继续说道:“当初江州那五千民兵,丞相的意思,这五千人不再解散归农,而是全部收编入伍,按正规军发餉。”
“但这支军队,不入常规编制,不打正面攻坚。赐名—神机营”!”
“神机营?”
“对,神机莫测之意。”
赵云正色道:“这五千人,今后专司製作各种新奇军备。无论是炼油、提药,还是日后你脑子里蹦出来的其他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可交由他们来做。”
“这支人马,就是咱们大汉的“撒手鐧”!”
“涉及神机营的一切消息,皆为绝密,不可让外人知晓其中內情。”
刘祀点点头,他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大汉的国家机器,开始正式为他的“科技树”保驾护航了。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技术,就是降维打击的杀手鐧。
一旦泄密,所有优势全无。
三日之期已到。
江陵城北,那一排临时搭建的土灶旁,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儿。既有石灰的呛鼻,又夹杂著草木煮烂后的酸腐。
“开缸!”
刘祀一声令下,老黑挽起袖子,大步上前,一把掀开了盖在那两口大瓦缸上的草蓆。
“嚯!”
一股热气腾腾的白雾涌出。
老黑探头一瞧,只见那缸里原本坚韧粗糙的楮树皮,此刻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它们软塌塌地堆叠在一起,周身裹满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石灰浆,如同煮烂了的猪皮冻。
“將军,这玩意儿真能变成比绢帛还好用的宝贝?”
老黑找了根树枝往里面捅了捅,那树皮一触即破,软烂得不成样子。
“少废话,捞出来!”
刘祀吩咐道:“全部运到江边去,什么时候洗到水变清了,闻不到石灰味儿了,什么时候算完。”
这一步至关重要。若是不將这些强碱性的石灰残留洗净,造出来的纸不仅顏色发黄,而且脆如薄饼,十分易碎。
江岸边,亲兵们手里拿著那一团团软烂的树皮,在冰冷的江水中反覆淘洗。
原本浑浊的江水,被染出一大片乳白色,隨即又被浪花捲走。
待到洗净沥乾,这些树皮已经变成了淡黄色的一团团乱麻。
“上石臼!”
刘祀指著不远处那几块巨大的青石臼,那是从城中富户家里徵集来的,原本是用来春米的。
“弟兄们,咱们当兵的別的没有,就是有力气!”
“给我捣!把这些树皮捣成泥,捣成絮,捣得连它亲娘都不认识!”
“嘿呦!嘿呦!”
沉闷的撞击声此起彼伏。十几根木杵在壮汉们的手中上下翻飞,每一次落下,都將那树皮纤维进一步打散、撕裂。
刘祀背著手,像个挑剔的工头一样在石臼间巡视。
他时不时伸手从石臼里抓起一团浆泥,放在指尖细细揉搓。
“不行!这里还有硬块!”
刘祀將一团还没捣碎的纤维扔回臼中,眉头微皱:“继续捣!我要的是像棉絮一样的细绒,不是这种还有筋骨的疙瘩!”
直到那石臼里的东西彻底变成了一滩细腻的灰白色浆糊,刘祀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这还只是个半成品。
接下来的步骤,更加关键—一分层与调浆。
一口巨大的木桶被推到了场地中央。
刘祀让人將捣好的纸浆全部倒入桶中,隨后注入大量的清澈江水。
几根木棍伸进去,疯狂搅拌。原本沉底的纸浆瞬间隨著水流旋转起来,浑浊成一片。
“停!”
隨著搅拌停止,那些没捣烂的粗纤维、树皮渣子,因为分量重,慢慢沉入了桶底。
而那些最细腻、最轻盈的纤维,则如同云雾一般,悬浮在了上层水中。
把上面这一层捞出来,这便是“洗浆”,去粗取精,只留精华。
捞出的细浆被转入另一个长方形的木槽之中。刘祀拿起一把木耙,亲自上手,在水槽中大力搅拌,將纤维彻底打散。
隨后,他从旁边的一个陶罐里,倒出了一碗黏糊糊、透明状的液体。
那是早已让亲兵去城外挖来的黄蜀葵根茎,捣碎后挤出的粘液。
“將军,这是啥?看著跟鼻涕似的。”
“这叫纸药。”
刘祀一边倒一边解释:“有了它,这纸浆在水里就不会沉底,也不会抱团,能悬浮得更久。造出来的纸,才能薄厚均匀,平滑如镜!”
隨著黄蜀葵汁液的加入,原本还有些分层的浆水,瞬间变得粘稠而均匀,呈现出一种独特的乳白色质感。
“也就是现在这技术还是机密,否则让蔡伦老先生知道了,怕是要从棺材里跳出来骂我作弊。”刘祀心中暗笑。
万事俱备,只欠抄纸。
刘祀擦了擦手,拿起早已让城中竹匠赶製出来的抄纸帘。
那是用极细的楠竹蔑丝编织而成的,长二尺,宽一尺,比后世的a3纸还要大上一圈。四边用光滑的木条做了边框,拿在手里轻巧而有韧性。
刘祀站在浆槽前,神色肃穆,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他双手握住抄纸帘的边框,深吸一口气,將其斜斜地插入浆水之中。
入水,摆平。
隨后,手腕极其灵巧地轻轻一抖。
那浑浊的浆水在竹帘上荡漾开来,细小的纤维隨著水流的晃动,均匀地铺沉在竹帘之上。多余的水分顺著竹篾的缝隙流走,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湿漉漉的白色膜状物。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周围的亲兵们目瞪口呆。
“这就是纸?”
“水一过,就留下一层皮?”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了正在巡营的赵云和张翼。
“刘祀,你这是在————”
赵云看著刘祀手里那个湿漉漉的竹帘,眼中满是好奇。
刘祀没有说话,而是小心翼翼地將竹帘反转,將那一层湿纸膜“扣”在旁边早已备好的一块平整木板上。
隨后,他又拿起竹帘,再次入水,抄起第二张。
一张,两张,三张————
湿纸被一层层地叠放在一起,每两张之间,虽然没有东西隔开,但因为水分充足,並没有立刻粘连死。
刘祀一口气抄了十五张纸,叠成一摞。
然后,拿出一片细密的麻布,盖在湿纸堆上,又搬来一块平整沉重的青石板,狠狠地压了上去。
刘祀拍了拍石板,长出了一口气:“蔡侯纸之所以粗糙、疏鬆、不能书写,就是少了这一步压榨”。”
“用重力把里面的水分挤干,把纤维压实,这样做出来的纸,密度大,表面光,才不洇墨。”
旁人也听不懂密度是啥意思。
待做完这一切,刘祀直起早已酸痛的腰,看著那被石板压著的一摞“希望”,对著赵云和张翼咧嘴一笑:“二位,咱们且等上一昼夜。”
“明日此时,这大汉的第一张江陵纸,便要问世了。”
“到时候,咱们用它书写传书,定能把成都那帮老夫子的下巴都给惊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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