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无助的沙瑞金
高育良把三十万人的饭碗,直接砸在了会议桌上。沙瑞金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育良同志,经济帐要算,政治帐更要算。如果为了抢进度,导致几十上百亿的国资流失,这个责任,谁能负?”
沙瑞金看向钱德江。
钱德江心领神会,立刻接话。
“高省长,咱们不能只看眼前的利益。组织部下去走访过,有些地市为了招商引资,在环评、土地出让上大开绿灯,甚至存在利益输送的嫌疑。统筹委员会的覆核,正是为了挤出这些水分。”
“挤水分可以,但不能连血带肉一起抽乾。”
祁同伟开口了。
他没有看钱德江,而是將目光扫向全场。
“在座的各位地市一把手都在。四功书记,老易。你们都在一线,你们最有发言权。京州和林城的项目,有没有利益输送,你们自己说。”
赵四功捧著那个巨大的搪瓷缸子,苦笑一声。
“沙书记,高省长,祁省长。我们京州是省会,压力大啊。南湾那个项目,外资已经发了三次违约警告。我们每天光是应付那些华尔街来的律师,就焦头烂额。有没有腐败,纪委可以查。但如果再这么卡著不批钱,下个月京州市政府连公务员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易学习也站了起来,声音粗哑。
“林城的物流园,是几万下岗职工的救命稻草。统筹委员会要查帐,我们隨时欢迎。但帐本拿走了,机器不能停。否则前期的垫资全部打水漂。”
两位地方大员的表態,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其他地市的负责人纷纷出言附和,诉苦声在会场內此起彼伏,匯成一股无形的洪流,直衝主席台。
沙瑞金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看得分明。
这些平日里各自为政的地方诸侯,今天出奇地拧成了一股绳。
因为统筹委员会这把刀,动了所有人的蛋糕。
高育良和祁同伟,成功地把省府和地方的利益绑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统一战线。
沙瑞金把最后的希望,投向了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国富同志,纪委那边的態度呢?”
他要借纪委的刀,来强行立威。
田国富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
“沙书记,省纪委一切行动以事实为准绳,以证据为依託。对於確实存在违纪违法的干部和项目,绝不姑息。”
田国富的发言严谨到了极致,却也堵死了沙瑞金所有的路。
“但对於正常的商业经济活动,纪委不宜过度介入,以免干扰地方发展。”
中立。
田国富没有接沙瑞金递过来的刀。
他只认规矩,不掺和这种权力斗爭的泥潭。
会场內的天平,彻底倾斜。
沙瑞金试图用省委的绝对权威来强行整合,却被高育良用浩荡的地方民意和冰冷的经济数据,硬生生顶了回来。
高育良端坐如钟,不再言语。
他清楚,火候到了。
“瑞金书记,汉东的盘子太大。省委统揽全局,这是核心。但具体的经济运作,还需要省府和各地市去落实。”
高育良提出了一个方案。
一个让沙瑞金无法拒绝的方案。
“我建议,统筹委员会的职能做个调整。从事前审批,改为事后审计。项目由省政府和地市按原程序推进,资金到位后,委员会全程跟踪监督。发现问题,隨时查处。”
“这样既保证了经济活力,又落实了省委的监管意图。”
退一步,海阔天空。
高育良给了沙瑞金一个台阶,同时也把林江海手里的那把卡脖子的锁,给撬开了。
事前审批变成事后审计,意味著林江海再也无法用拖延时间来拿捏地方,统筹委员会成了一个没有实质约束力的监督机构。
沙瑞金看著高育良递过来的这个台阶。
他知道,如果他不下,今天这场扩大会议,就会演变成省委和整个汉东地方干部的公开对立。
他的政令,將彻底出不了一號楼。
如果他下了,他费尽心机成立的统筹委员会,就成了一个摆设。
他整合势力的图谋,宣告彻底破產。
权衡利弊,只在转瞬之间。
沙瑞金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
“育良同志的建议,很务实。”
沙瑞金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发展中出现的问题,要在发展中解决。”
“江海,就按高省长的意思办。统筹委员会转入事后审计。放开前置审批,確保重点项目顺利推进。”
林江海如释重负,连连点头。
这段时间,他被这三十七个项目压得快喘不过气了。
高育良微笑著点头。
“沙书记高瞻远瞩,是汉东之幸。”
祁同伟坐在旁边,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散会后。
夕阳西下,余暉將省委大院的影子拉得很长。
沙瑞金回到办公室,没有开灯。
他站在窗前,看著一辆辆汽车驶离大院。
汉东这块铁板,比他预料的还要坚硬。
他用空降干部的权力,用京城的督导专员,甚至用国家確权的政策大义,轮番衝击。
每一次,都被高育良和祁同伟用更高明的手段化解。
他们不用刀枪,不搞暗算,就用这最光明正大的组织程序和经济规律,逼著他步步退让。
一號楼的电话响了。
白秘书在门外通报:“书记,首都办公厅的电话。”
沙瑞金走过去,接起。
听筒那边的声音简短而明確。
“瑞金同志,汉东最近的经济数据波动,引起了上面注意。老首长指示,地方治理,要讲究安定团结。步子不要迈得太急,要多听听本土干部的意见。”
掛断电话。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划过。
观察期。
他明悉,京城对他的耐心,已经快要见底了。
如果再不能稳住局面,他这个封疆大吏的位子,就坐到头了。
他需要时间。
需要寻找一个新的破局点。
二號楼。
高育良的书房。
檀香裊裊。
高育良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两个字:静水。
祁同伟站在桌旁,看著那力透纸背的墨跡。
“老师,沙瑞金妥协了。统筹委员会名存实亡,经济审批权又回到了省府。”
“他不是妥协,他是蛰伏。”
高育良放下毛笔。
“今天这场会,咱们用全省的地方干部把他逼退。他认了。但他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高育良走到窗前,看著一號楼的方向。
“京城那边,应该已经给他施压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会很安静。他会像一条冬眠的蛇,等著咱们自己露出破绽。”
祁同伟点头。
“只要咱们按规矩办事,经济大盘稳住,他就找不到破绽。”
“同伟,越是平稳的时候,越要防备后院起火。”
高育良转身看著他。
“林城物流园,吕州星合广场,还有汉芯半导体。这些大项目,现在全面復工。资金流转量极大。”
“告诉老易和老陈他们,帐目必须乾乾净净。任何人敢在这个时候伸手拿一分钱,不用纪委查,你亲自处理。”
“明白。”祁同伟回应。
他明了,正面的权力对抗告一段落。
但在这片土地下,那些看不见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汉东的棋局,远未结束。
这静水之下,藏著更深的深渊。
祁同伟走出二號楼。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初冬的寒意。
他坐进车里,翻开隨身携带的工作手册,开始规划明天的行程。
这台巨大的机器,必须以最完美的姿態运转下去。
无人能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