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省委书记的阳谋
沙瑞金坐在藤椅上,案头那本《党建理论与实践》只翻开了一半。他没看书,他在復盘。
这段在汉东的岁月,可谓步步荆棘。
林江海查帐受阻,陈长生强封被逼退。
他这位空降的一把手,名义上总揽全局,实则政令出不了省委大院。
汉东的经济大盘被高育良和祁同伟死死绑架,成了他们最大的护城河。
要破局,就得砸碎这条护城河。
他按亮檯灯,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作风整顿。
书记最大的权力不是批项目,而是管干部的思想。
只要在站位上找准切口,经济成绩再耀眼,也挡不住党纪作风的一票否决。
次日清晨。
沙瑞金召集钱德江、李春秋,外加省委宣传部长,开了一个闭门短会。
“汉东的干部队伍,山头林立,唯gdp论英雄的思潮太重。”
沙瑞金端起紫砂壶,杯盖拨弄著茶水。
“眼里只有经济指標,忘了政治规矩。长此以往,要出大问题。”
钱德江拿著笔,隨时准备记录。
“书记的意思是?”
“省委牵头,搞一次全省范围的『党性作风大整顿』。”
沙瑞金的话掷地有声。
“十三地市的党政一把手,省直机关各厅局长,分批次到省委党校进行为期半个月的封闭学习。”
“不听匯报,不看经济报表,只考政治站位和作风建设。”
“考核不达標者,一律待岗反省。”
李春秋抬头。
这招釜底抽薪,够绝。
把那些跟著高育良和祁同伟搞项目的地方诸侯,强行从前线抽离。
关进党校,用虚的考核標准卡人,底下的盘子自然群龙无首。
钱德江心领神会。
“我这就去擬方案。第一批,就把林城和吕州的班子调上来。”
这是明著夺权。
文件下发速度极快。
当天下午,《关於开展全省领导干部作风建设集中整顿的通知》就摆在了副省长办公室的案头。
祁同伟扫完红头文件。
他没去拨高育良的电话,直接拿起车钥匙,下楼走向二號楼。
高育良正在院子里给那几盆名贵兰花鬆土。
“老师,沙书记换打法了。”祁同伟把文件放在石桌上。
“不动钱,改动人了。让老易他们去党校念书,还得通过省委的闭卷考试才能回原岗位。”
高育良放下小铁铲,拍净手上的浮土,在藤椅上坐下。
“意料之中。”
高育良端详著那份文件。
“经济上他插不上手,就只能拿省委书记的名分压人。作风整顿,这是尚方宝剑,谁敢说半个不字?”
“老易手头林城物流园的配套资金刚到位,明天要签三个大合同。赵四功那边,南湾復工的劳资协调天天开会。他们一走,下面非乱套不可。”
祁同伟条理分明。
“钱德江这是想借考核的名义,强行塞人下去代职。”
高育良冷笑出声。
“写两篇文章,背几条理论,就能把干实事的人替换掉。他沙瑞金把汉东当成了象牙塔。”
高育良站起身,理平中山装的褶皱。
“他要考作风,咱们就陪他考。不过,这主考官和考题,不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
“同伟,去通知统计局和审计厅。”高育良发號施令。
“把近三年全省各市的招商引资落地率、民生工程完工率、就业增长数据,做成一份详实的白皮书。明天常委会,咱们就用这些数据,来谈谈什么叫真正的『作风』。”
上午九点。
省委第一会议室。
空气中流淌著毫不掩饰的火药味。
这不再是互相试探的太极推手,而是白刃战的开局。
沙瑞金坐在主位,將那份《作风整顿实施方案》推到中间。
“汉东的经济发展了,但有些干部的脑子还停留在野蛮生长的年代。”
沙瑞金定下调子。
“为了政绩,忽视规矩。这次集中整顿,就是要正本清源。组织部已经排好了第一批进党校的名单,大家议一议。”
钱德江清清嗓子,开始念名单。
易学习赫然在列,全是本土派的核心干將。
念完后,会场陷入寂静。
高育良拧开老旧的保温杯,喝了口热茶。杯底落桌。
“瑞金书记,抓作风建设,省政府举双手赞成。”
高育良语气浑厚。
“但作风好不好,不能光看在党校里文章写得漂不漂亮。”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装订成册的《汉东省经济与民生实效白皮书》,吩咐秘书分发。
“大家看看这组数据。”
高育良直视沙瑞金。
“林城,过去一年解决下岗再就业三万人,物流园项目拉动周边五个贫困村脱贫。京州南湾,克服重重困难稳住外资,挽回违约金四十亿。”
高育良敲击著桌面。
“这些干在实处、走在前列的同志,难道作风有问题?把他们从热火朝天的工地上抽调出来,关进教室里搞脱產学习,外面的工程谁来管?老百姓的饭碗谁来端?”
沙瑞金脸色一沉。
“育良同志,唯生產力论是片面的。干部的思想一旦滑坡,造成的破坏比工程延期更严重。”
沙瑞金反驳。
“磨刀不误砍柴工。停下半个月的工作,换来思想上的纯洁,这是值得的。”
双方寸步不让,直接摊牌。
祁同伟坐在侧面,翻开面前的材料。
“沙书记说得对,磨刀不误砍柴工。”
祁同伟接话。
“但考卷怎么出,值得商榷。”
他环视全场。
“既然是考核,就该公开透明。我建议,这次作风整顿的考核指標,增加『群眾满意度』和『项目实效问责』两项。考核不仅要在党校考,还要在工地上考。组成联合评议组,除了组织部,省人大的代表、企业界代表、群眾代表都要参与打分。”
祁同伟把文件推向钱德江。
“德江部长,纸面文章写得再好,老百姓不认帐也不行。既然要整顿,就把那些平时只知道坐办公室喝茶、一到关键时刻就推諉扯皮的机关干部,也拉出来溜溜。”
钱德江麵皮一紧。
把评议权下放给群眾和企业代表,这等於把组织部对考核的垄断权切碎了。
那些只会写材料的机关笔桿子,到了群眾面前,拿什么跟易学习这种泥腿子比?
“这……考核標准多元化容易导致主观臆断,有失公允。”钱德江辩解。
“什么叫公允?”
高育良直接懟了回去。
“老百姓的口碑就是最大的公允!咱们的干部,不看群眾满意度,难道看你组织部那几张试卷?”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既然育良同志和同伟同志强调实践结合,那就把群眾评议纳入考核体系。”
沙瑞金拍板,他清楚不能硬压,否则就是脱离群眾的大帽子扣下来。
“但封闭学习的硬性规定不能改。名单上的人,下周一准时到党校报到。至於地方上的日常工作,由所在市的二把手暂代。”
他硬生生地切断了这些人与地方的联繫。
会议散场。
沙瑞金回到办公室,叫来林江海。
“江海,趁著易学习和赵四功他们进党校,你要利用这段空窗期,把省府对下面资金的卡口重新布置好。他们不在,下面的人没主心骨,正是你插手的好机会。”
林江海点头应诺。
他明白这是一场时间战。半个月,足够在基层塞进很多颗钉子。
而祁同伟並没有回省政府大楼,他径直去了京州市委。
赵四功正在办公室里收拾材料,满脸怨气。
“同伟,这叫什么事儿?南湾的二期合同明天要签字,让我去党校背书?”赵四功把文件摔在桌上。
祁同伟在他对面坐下。
“四功书记,既然省委让去,就踏踏实实去。”
祁同伟递给他一根烟。
“去党校不是去坐牢。你把市委的摊子交给那些代职的人。记住,只交印章,不交人脉。”
祁同伟点燃火机,深吸一口。
“南湾的合同,你给外企代表透个风。就说市委一把手被调离学习,政策有变,合同暂缓。”
赵四功一愣,隨即明白过来。
这是要给上面施压。
“这招好。那帮外企的人可不认什么代职副书记,他们见不到我,非炸锅不可。”
祁同伟站起身。
“老易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林城物流园的施工队明天集体停工检修设备。既然要搞作风整顿,咱们就让全省的经济机器配合著『整顿』一下。”
抽薪止沸。
沙瑞金想用政治手段架空地方,祁同伟就用停摆的机器来倒逼省委。
五天后。
省委党校內,易学习和赵四功等十几个地市一把手坐在宽敞的教室里听课。
省委大院里,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林江海焦头烂额地拿著一叠告急报告衝进一號楼。
“沙书记,下面出状况了!”
林江海把报告铺在沙瑞金面前。
“京州南湾的外资代表拒绝和代职副书记谈判,扬言一把手不回归,绝不注资。”
“林城物流园几万名工人因为发包手续卡在代市长手里,工程停摆,已经开始上访了。”
“吕州的星合广场二期,商户集体抗议代职干部的新规,要求恢復原政策。”
林江海越说声音越小。
仅仅五天,那些代职的干部在基层碰得头破血流。
没有了常年深耕当地的一把手镇场,基层的矛盾像潮水一样涌出。
沙瑞金看著那些报告,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
他低估了这些地方诸侯在当地的能量。
这不仅仅是几个人,而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利益网络。
高育良和祁同伟根本没在党校考核上做文章,他们直接把考场搬到了全省的经济命脉上。
高育良的书房里,茶香四溢。
祁同伟看著最新的经济监测数据。
“老师,各地的机器都慢下来了。代职的那些笔桿子,连份拆迁协议都搞不定,全指望省府出面背书。”
高育良端著保温杯,靠在藤椅上。
“这就叫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
高育良轻笑。
“沙瑞金想把汉东的干部捏成泥人,但他忘了,这泥里掺了钢筋。硬捏,只会扎手。”
祁同伟把数据表合上。
“明天是联合评议组去党校摸底的日子。”
祁同伟理了理衣领。
“是时候让那些在下面待不下去的代职干部,和党校里这些实干派,做个真正的对比了。”
汉东的棋盘上,正面对决的號角已经吹响。
每一次落子,都伴隨著权力与利益的剧烈撕扯。
谁退一步,谁就满盘皆输。
祁同伟转身出门,步履平稳。
迎著汉东的夜风,走向这场博弈的最前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