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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祁同伟调离汉东

    汉东省委常委会。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前,一份文件在几位常委手边无声地传递。
    《关於林城物流园三期工程专项资金的拨款申请》。
    三十五亿。
    沙瑞金拿起那支陪伴他多年的派克钢笔,在文件末尾,工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刻意为之的连笔,一笔一画,清晰得像印刷体。
    他將文件推给坐在左侧的林江海。
    “江海,这笔钱走省財政的绿色通道。”
    沙瑞金头也没抬,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下午下班前,必须打到林城城投的专户上。”
    林江海接过文件,指尖触碰到那微热的纸张,他看了一眼数额。
    三十五亿。
    一个他前几周还在拼命想卡住的数字。
    “散会后我就去安排。”林江海將批文收进文件夹,动作有些僵硬。
    坐在他旁边的钱德江,默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已经泡得发苦的绿茶。
    昨天,他亲自签发了高育良推荐的一名心腹干部的任命公示。
    全程走的也是绿色通道,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问。
    这场会议,进行得极其顺利,甚至可以说是诡异的高效。
    高育良坐在右侧首位,双手交叠,安然地搁在桌沿。
    他看著对面的沙瑞金。
    这位从首都空降、曾试图在汉东掀起惊涛骇浪的封疆大吏,此刻收起了所有的锋芒。
    不搞统筹委员会,不提作风整顿,不翻歷史旧帐。
    遇事协商,批钱痛快。
    沙瑞金在用最直白,也最屈辱的方式,向整个汉东本土派展示他的“配合”。
    动物的本能,是趋利避害。
    全委会上那场硬碰硬的惨败,让沙瑞金彻底看清了现实。
    汉东的军、政、財,是一张编制了三十年的铁网。
    督导专员砸不烂,环保快刀切不开。
    硬来,只会玉石俱焚,连他自己的乌纱帽都保不住。
    既然打不破这个铁桶,那就安安稳稳地在铁桶里坐著。
    当一个名义上的班长,分润经济发展的红利,等待下一次时机。
    这,是沙瑞金此刻唯一的生存之道。
    祁同伟坐在高育良身侧。
    对於沙瑞金的妥协,他並不意外。
    打疼了,才知道怎么按规矩坐下来谈生意。
    会议结束,常委们有序离场。
    祁同伟回到副省长办公室。
    贺常青立刻递上当天的行程安排。
    “老板,下午两点是南湾重化工的復工剪彩仪式,商会那边的代表都在等您。”
    “剪彩推了。”祁同伟將行程表隨手放在桌上。
    “让发改委的张主任去。”
    “我下午待在办公室,哪也不去。”
    贺常青收起文件夹,虽然不解,但还是利落地退了出去。
    祁同伟走到窗前。
    汉东的天,似乎要放晴了。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红灯无声闪烁。
    他走过去,拿起听筒。
    “同伟。”
    电话那头,是二叔祁胜利。
    “二叔。部里的情况,定了?”祁同伟问。
    首都的风,总是颳得比地方快。
    王巍黯然退场,祁胜利接任吏部天官的呼声最高。但这最后一步,却走得有些波折。
    “还在拉锯。”祁胜利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今天,老领导找我谈了话。谈了整整两个小时。”
    长老团的態度,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无关痛痒的閒聊里。
    “谈汉东?”
    “对。”祁胜利在那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
    “老领导看了汉东这段时间的经济数据,很亮眼。外资回流,烂尾盘活,环保隱患排除。成绩是实打实的。”
    祁同伟没有接茬。
    他知道,官场上的任何一句肯定,都是为了铺垫后面那个更重要的“但是”。
    “但老领导也提了另一件事。”祁胜利的语速放慢了。
    “汉东的省委大院,现在是谁在当家?”
    “老领导说,你祁同伟,办事有章法,懂经济。但性子太独,太硬,太扎手。钦差下去一个,你收拾一个。督导专员带著尚方宝剑去,你逼著人家签字给你报销。”
    “这在上面看来,是恃才傲物。”
    “汉东,快成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了。”
    朝廷需要能臣去开疆拓土,但绝不允许能臣在地方拥兵自重。
    沙瑞金连番受挫的匯报,终究是在最高层的心里,留下了一根拔不掉的刺。
    “二叔,他们开出了条件。”祁同伟的声音很轻。
    “是。”
    “交换。”
    “我要扶正,坐上这个位置,祁家就必须向上面交出足够的政治诚意。”
    “你,不能继续留在汉东。”
    “你必须走。给沙瑞金留出施展的空间,也给首都那些盯著汉东的人,一个台阶下。”
    用一座他亲手打下的铁桶江山,去换二叔在权力中枢的更大话语权。
    祁同伟靠在宽大的皮椅上,一言不发。
    视线落在窗外那棵高大的银杏树上。
    叶子,已经黄透了。
    他在汉东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把赵家的势力连根拔起,把经济大盘理得顺顺噹噹。
    现在让他走,等於把一桌烧好的满汉全席,拱手让给別人。
    “去哪?”祁同伟问。
    “东海省。”祁胜利拋出一个地名。
    “沿海经济大省。那里的情况比汉东复杂十倍。地方宗族势力盘根错节,走私和地下金融屡禁不绝,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班子换了三茬,都没能把那潭水搅清。”
    “上面让你去,任常务副省长。党內排名第四,但担子,比你在汉东要重得多。”
    去一块更难啃的骨头那里,证明自己的价值。
    同时,洗清“山头主义”的嫌疑。
    “我同意。”
    祁同伟只用了三秒钟,便给出了答覆。
    “二叔,你安心筹备接任的事。”
    “东海那边,我隨时可以去报到。”
    电话掛断。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空白的便笺纸上,写下“东海”两个字。
    汉东的局,已经下成了一盘死棋。
    沙瑞金低头配合,意味著斗爭的空间被彻底压缩。再留在汉东,就是无穷无尽的日常行政消耗。他手里的刀,会在这温水煮青蛙的配合中慢慢生锈。
    出走汉东,是破局。
    也是更高维度的跃升。
    当晚。二號楼。
    高育良书房里的檀香烧到了一半。
    祁同伟坐在太师椅上,將下午的通话內容,和盘托出。
    高育良端著那个旧保温杯,许久没有喝水。
    “东海省。那不是官场,那是个修罗场。”
    “修罗场,才出政绩。”祁同伟端起茶杯。
    “老师,汉东的摊子已经理顺了。赵家没了,老易他们上位了。林江海和钱德江,也被规矩死死卡住。只要您还在省府镇著,沙瑞金就翻不出浪花。”
    高育良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他看著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学生,眼神复杂。
    “首都那边的顾虑,是正常的。咱们把汉东护得太紧,上面觉得失控。”高育良点破了高层的逻辑。
    “祁胜利要上位,手里必须有足够的政治筹码。你离开汉东,就是给最高层纳的投名状。表明祁家识大体,顾大局。”
    “东海的走私案,年年查,年年有。”祁同伟切入正题。
    “当地的商会和宗族势力深度绑定,水泼不进。我去那边,名义上是常务副省长,实则是去给他们当清道夫。”
    高育良起身,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东海省的地方志,递给祁同伟。
    “別小看东海的商会。他们不玩汉东这一套官商勾结的粗糙把戏。他们玩的是离岸金融,是跨国资本运作。”
    “你这趟去,要面对的不是一两个贪官,而是一条极其成熟的灰色產业链。”
    高育良的手指,在书封上点了点。
    “走之前,把汉东的首尾收拾乾净。”
    次日。省委一號楼。
    沙瑞金正在批阅文件。
    白秘书走进来,將一份薄薄的辞呈,放在了桌案上。
    “书记,祁省长送来的。”
    沙瑞金的笔尖顿住。
    他拿起那份辞呈。
    寥寥数行,言辞恳切。
    以“长期超负荷工作导致严重失眠和心血管问题”为由,申请休假,並请求省委另行安排工作。
    沙瑞金將辞呈放在桌上。
    这不符合祁同伟的行事作风。
    在汉东占据绝对优势的时候,突然急流勇退。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大脑飞速运转。
    这不是祁同伟在向他低头。
    这是高层的平衡术,在发挥作用。
    祁家,在做一场巨大的政治置换。
    祁同伟一走,汉东的铁桶就缺了一角。
    省政府的经济大权,林江海终於有机会真正插手。
    “告诉办公厅,按程序走。”沙瑞金吩咐。
    三天后。中组部下发红头文件。
    祁胜利,正式出任中组部部长。
    同一天,中组部下达了另一份调令。
    免去祁同伟汉东省委常委、副省长职务,另有任用。
    没有欢送会,没有大排场的告別。
    祁同伟只提著那个旧帆布包,坐上了一辆去机场的普通商务车。
    易学习得到消息,赶到机场的时候,车子刚在航站楼前停稳。
    “祁省长。”
    易学习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鼻尖上全是汗,眼眶通红。
    祁同伟推开车门,站在风里。
    “老易,林城的物流园,把帐管好。不要给別人留话柄。”
    “您放心。”易学习欲言又止。
    “东海那边水深,您自己……多保重。”
    祁同伟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航站楼。
    背影,一如既往地挺拔如枪。
    汉东的故事完了,精彩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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