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家庭隔阂
餐桌上的气氛,因祁梁玉的沉默而变得凝滯。陈阳夹起一块煎得金黄酥脆的带鱼,放进他面前的骨碟里。
“梁玉,尝尝这个。东海的带鱼,肉质比咱们汉东的要紧实。”
祁梁玉没有碰那块鱼,只是將骨碟往旁边推了半寸。
“我不吃海鲜,腥。”
几个字,冰冷,生硬。
屋里只剩下墙上那只老式掛钟,秒针在单调地跳动。
祁暮阳低头扒饭,仿佛要把脸埋进碗里。
祁同伟没去打圆场,他端著碗,吃得从容,咀嚼的动作甚至比平时更慢了几分。
每一秒,都是无声的煎熬。
祁梁玉终於放下筷子,拿餐巾纸用力擦了擦嘴角。
“局里还有案卷要跟,我先回去了。”
“开车慢点。”祁同伟点点头,不作挽留,“回去把案子的逻辑理顺,別心浮气躁。”
祁梁玉抓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防盗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掛画都歪了。
屋子里的气压,反而恢復了正常。
祁梁玉衝下楼梯,坐进自己的车里。
他没有马上启动引擎,而是点燃一根烟,车窗降下一半,冷风灌了进来。
楼上那扇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节奏平稳,带著一种该死的温馨。
他承认,陈阳把这个家打理得很好。
父亲在这里,比在汉东时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尊永远紧绷的雕塑。
但他融入不进去。
他更无法容忍。
反贪局里非黑即白的铁律,让他受不了这种温情脉脉的家庭戏码。
这不仅仅是家事。
他,祁梁玉,正在被边缘化。
菸头在菸灰缸里被狠狠摁灭。
他启动车子,一脚油门,衝出省府家属院。
厨房里,陈阳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桌上的残局。
她在京州的律所首屈一指,专攻刑事辩护与企业併购。
祁同伟从不过问她的业务,但有陈海在检察院的地位摆在那儿,圈子里办案谁不给她几分薄面。
这次来东海,她把案头工作全拋给了合伙人,只带了一本东海市的商业年鑑,权当给自己放个长假。
水流冲洗著瓷盘,节奏平稳。
二楼书房。
祁同伟將东海市全域港口地图平铺在宽大的书桌上,上面用红蓝铅笔標註了密密麻麻的记號。
祁暮阳站在一旁,手里拿著笔记本。
“你论文里提到的裁量权边界,核心在於,规则由谁制定。”
祁同伟坐在宽大的皮椅上,用红蓝铅笔在白纸上写下『规则』两个字。
“陈安邦把三十亿烂尾桥甩给我,走的是正常的行政分配程序,这是他的规则。我接下这个项目,派审计组查帐,用金融手段挤压远洋集团的生存空间,这是我的规则。”
“学术界常把地方经济的野蛮生长归咎於监管缺位。”祁同伟把玩著手里的铅笔,“这是书生之见。东海的问题,根源在於权力资本与宗族网络的深度嵌套。监管不是缺位,是被这套网络吸纳,成了分肥机制的一部分。”
祁暮阳停下笔,抬头,目光专注。
“陈安邦这种本土大员,是网络的代言人。他不用亲自贪腐,只需在政策上留下几道供內部人套利的口子,远洋集团这类企业就能赚得盆满钵满。利益输送完成,最后出了烂尾桥,再甩锅给省財政兜底。一本万利的买卖。”
祁暮阳接话:“所以您不按他们的规矩来,直接用审计掀桌子?”
“桌子不是用来掀的,是用来换牌的。”祁同伟端起茶杯。“我用他的行政指令进驻查帐,剥离掉他们套利的十二亿水分,大桥的產权就乾乾净净地回到了省府手里。然后再引入外部资本接盘,这叫资產重组,也是权力重组。”
“林兆华的远洋集团能在东海横行多年,靠的是宗族和保护伞。要打破这把伞,不能直接动手。侯亮平查財务,王兴扫黑,你將来去缉私局掐断走私线。这是看一步走三步。等他们反应过来,三条线已经收网了。”
祁同伟把红蓝铅笔扔在桌面上。
“东海的水,咸得很。官场、商场、宗族,盘根错节。你以后在海关缉私局,遇到阻力,不要硬顶。拿证据说话,用程序保护自己。”
“明白了。”祁暮阳合上笔记本。
“下午去靶场练练枪法。做缉私,面对的是亡命徒。你身手底子好,但实战经验少。”祁同伟站起身,理了理衣服。
中午,陈阳去附近的海鲜市场。
东海的海產丰富,品种多。她挑了几条新鲜的黄鱼,又去买花蛤。
卖鱼的老板精明,见她是生面孔,手脚麻利地往袋子里装水,想在秤上做手脚。
陈阳不慌不忙,从包里拿出一个標准的五百克砝码放在秤盘上。
“老板,你这秤,吃水有点深啊。”
周围买菜的人转头看过来。
鱼贩子老脸一红,拿开砝码,换了个准秤,多搭了两只梭子蟹。“大妹子,你看这事闹的,我给你多称点。”
陈阳没多说什么,付了钱,又去买肉。
卖肉的摊主正在看报纸上的生猪价格走势。陈阳买了一块五花肉,顺带跟他聊起了猪肉期货的波动,从供需关係分析到饲料成本,听得摊主没脾气。
摊主主动把肉切得方方正正,还抹了零头。
回到家,她在厨房里大展身手。
祁暮阳打下手,洗菜切葱。
“陈阿姨,您这刀工,不去律所也能开家高档餐厅。”祁暮阳把洗好的葱递过去。
“开餐厅太累,还是拿法典砸人轻鬆。”陈阳熟练地把黄鱼下锅,葱姜蒜爆香。
晚上,客厅的电视播著新闻联播。
电话铃响了。
祁同伟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梁璐的声音。
“同伟,学术会议今天结束了。”梁璐的语调四平八稳。
“辛苦了。什么时候回东海?”祁同伟问。
“女儿在这边上学不適应,情绪不太好。我打算在首都多留几天,陪陪她,带她去转转。”梁璐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好。那边降温了,你带她去买几件厚衣服。生活费不够的话,我卡里还有些钱,转给你。”
“不用,钱够用。你在东海多注意身体,別总熬夜。”
两人聊了几句家常,掛断电话。
梁璐把空间和时间安排得妥帖。
她不问东海的事,也不问其他。
祁同伟去厨房倒水。陈阳正在切水果。
“梁璐的电话。”祁同伟靠在门框上,“她在首都陪女儿,晚几天回东-海。”
陈阳手上的动作未停,切好一块苹果放进盘里,用牙籤插好。
“知道了。”她把果盘端给祁同伟,解下围裙。
成年人的世界里,分寸感比什么都重要。
书房里。
陈阳端著果盘走进来,放在书桌边。
她看到桌上那份跨海大桥的审计初稿,指尖在几个数字上点了点。
“这几笔建材採购的进项税发票,开票方是几个刚註册不到半年的商贸公司。走的是循环贸易的空转帐。”
祁同伟看了一眼。
“看出来了?”
“这手法在併购案里太常见了。做高成本,把利润洗出去。”陈阳递给他一块苹果。“林兆华的財务团队,实操经验丰富,但缺乏应对穿透式审计的防备。”
“他们习惯了东海这边的官商默契,以为省府派去的审计组走个过场就会签字。”祁同伟咬下苹果。
“侯亮平把这些公司的流水调出来了。就等他把证据链闭环。”
第二天夜里,祁同伟洗漱完回房。
主臥的门虚掩著。
推开门,床头灯亮著暖黄的光。
陈阳穿著一套丝质睡衣,靠在床头翻看一本法律期刊。
听见脚步声,陈阳放下期刊,替他掀开被角。
祁同伟躺上床,拿过她手里的期刊看了一眼。
“一个跨国收购的商业纠纷案。”陈阳侧过身,“標的额不大,股权结构复杂。跟远洋集团的套路有类似之处,都是用海外空壳公司做交叉持股,隱藏实际控制人。”
“东海的资本玩家,玩的就是这一套。”祁同伟把期刊放在床头柜上。
“他们玩得复杂,破绽也多。只要顺著资金流水查,总能找到最末端的那个人。”
两人聊著案子,聊著局势,声音放低。
重逢的温情越发醇厚。
水到渠成的自然,远比年轻时的衝动来得踏实。
接下来的几天,祁同伟过得难得清閒。
他每天在书房看报表,指导祁暮阳的功课,有时和陈阳在阳台上喝茶。
陈阳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换著花样做菜,清蒸黑鯛鱼,蒜薹炒腊肉,奶白色的鯽鱼豆腐汤。
祁暮阳在祁同伟的指导下,对东海的局势有了更深的理解,缉私局的笔试准备得更加充分。
时间在平淡的日常中过去。
在这几天里,祁同伟紧绷的神经得到了放鬆。
清晨,他换上便装,去小区外的早市溜达。
买了两盆绿萝,一盆君子兰。
卖花的老板教他怎么浇水修剪。
提著花盆回家,把君子兰放在阳台向阳的位置,绿萝摆在茶几上。
陈阳端了一杯温水过去。
“这君子兰叶子挺阔,品种不错。”
“老板说能开花,得好好养。”祁同伟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平淡的日子,是他掌控大局的底气。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省府家属院的林荫道上。
祁同伟站在穿衣镜前,扣好行政夹克的风纪扣。
陈阳走过来,帮他理了理衣领。
“下午我回京州,律所那边有个併购案要开庭。”
“路上慢点,到了来个信。”祁同伟拿起桌上的公文包。
推开门,东海的海风迎面吹来,带著潮湿的咸味。
经过这几天的修整,他精神饱满,步履稳健。
远洋集团的烂帐,侯亮平在查。
王兴在公安厅的整顿初见成效。
东海的这盘大棋,该收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