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公布名单

    第98章 公布名单
    九初月的bj，秋意尚未完全驱散夏末的黏腻。
    未来影业大厦顶楼，那间可以俯瞰半个京城繁华夜景的办公室，此刻却像风暴眼中诡异的平静。
    陈亮已经在这里把自己关了整整四天。
    厚重的遮光帘隔绝了外界昼夜更替，只有几盏精心调整角度的射灯，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投下明亮而冷峻的光圈。
    光圈里，摊开的不是分镜头脚本，不是概念设计图。
    是堆积如山的演员资料、装订成册的试镜笔记、以及那些用各种精致信笺书写、或直接通过加密邮件发来的“建议函”。
    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蒂，旁边的咖啡杯续了又凉，凉了再续。
    陈亮靠在宽大的皮质转椅里，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白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韩三平倾向於张子怡：“子怡的国际化形象是我们需要的，她熟悉好莱坞的规则，沟通成本低，商业价值稳定。”
    任中伦更属意李斌斌，“冰冰配合度最高，观眾缘好，在商业类型片上的经验对我们这种合拍片很重要，关键是，她背后的资本力量也乐见其成。”
    田壮壮老师欣赏巩丽，私下聊天时感嘆：“陈亮，有时候技术完美，抵不过那一下真心动人的颤抖。”
    大洋彼岸，哥伦比亚和新线影业发来的联合评估报告，则用严谨的数据和分析，表达了对巩丽“无与伦比的东方神韵与演技厚度”的最高敬意，认为她能极大提升影片的艺术格调。
    报告末尾，也不忘“谨慎提醒”，希望主要女性角色在“全球年轻观眾市场的吸引力”和“社交媒体热度”上能有所考量。
    艺术、商业、人情、地缘政治————
    他揉著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自己不像个导演，更像是在一张无形巨网上艰难爬行的蜘蛛，每一根丝线的颤动，都关乎最终的存亡。
    桌上的內部电话突兀地响起，打破了令人压抑的沉寂。
    是秘书小张的声音，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陈导，田壮壮老师的电话，您看————”
    陈亮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满室的疲惫吸入肺中再碾碎：“接进来。”
    “陈亮啊，”电话那头传来田壮壮老师一如既往温和的嗓音，“还在工作室熬鹰呢？几天没你消息了。別把自己绷得太紧，弦绷断了可就不好了。出来放鬆一下，一起吃个便饭，就我们几个老傢伙，閒聊天，不给你添负担。”
    陈亮心下明了，这便饭绝不简单，老傢伙更非等閒。
    他指尖敲击著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旋即应道：“好的，田老师，您定地方时间，我准时到。”
    后海一处灯笼昏暗的胡同深处，一家连门牌都没有的私家菜馆。
    推开厚重的朱漆木门，喧囂被瞬间隔绝，仿佛跨入了另一个时空。
    院內青砖地，竹影摇曳，一方小小的池塘里，几尾锦鲤在昏黄的地灯映照下悠然摆尾。
    包厢里，紫檀木的圆桌泛著幽光，官帽椅沉稳厚重，空气中瀰漫著上等沉香与陈年普洱混合的味道。
    除了田壮壮，包厢里果然还坐著两位。
    一位是北电錶演系的掌舵人王劲松主任，笑容可掏。
    另一位，则是虽已年过半百，眉宇间却依旧凝聚著岁月沉淀下的睿智与力量的张一某导演。
    陈亮立刻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掛起恰到好处的尊敬，快步上前，微微躬身：“田老师，王主任，张导，您们好，劳您们久等，是我的不是。”
    “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田壮壮笑著招手，亲自执起古朴的紫砂壶，为他斟了一杯橙红透亮的茶汤，“看看你这脸色，选角是磨人的活儿，但也得张弛有度。”
    张一某导演也露出一个感慨的笑容，他目光在陈亮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平和如深潭。
    “后生可畏。陈亮，这次《2012》，动静不小，这是给咱们中国电影人，在国际上立了一块响噹噹的招牌。”
    他说话不快，每个字都砸在陈亮心上。
    “张导您过奖了，”陈亮双手接过那杯温热的茶，指尖能感受到紫砂壶壁传来的暖意，“是前辈们铺好了路，是大傢伙儿捧场，也是时代给了这个机会。”
    酒菜是提前安排好的，不尚奢华，却极尽精致与时令之鲜。
    清蒸长江鰣鱼鳞光闪闪，蟹粉狮子头鲜香扑鼻，一道简单的鸡油豆苗青翠欲滴。
    席间，话题起初围绕著电影长河的旧闻軼事、学院里的趣事掌故、行业几十年的风云变迁。
    王劲松回忆起初见陈亮时，那个在考场上有几分紧张却眼神倔强的少年。
    田壮壮则聊起他们“第五代”当年如何扛著机器，在黄土高原、在东北林海，用近乎原始的激情进行创作。
    张一某偶尔插话，言语间充满了对那个物质匱乏却精神饱满的纯真年代的怀念，眼神里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悵惘。
    气氛融洽而怀旧，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师友聚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厢內的温度似乎也隨著陈年花雕的暖意升腾。
    张一某导演端起面前那只小巧的白瓷酒杯，里面是澄澈如水的茅台。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看向陈亮，眼神变得更为专注，直视他內心的权衡。
    “陈亮啊，”他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加委婉，“巩丽那个演员，你是知道的。我们合作了这么多年，她的戏，她的为人，我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帐。”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措辞，既表达意图，又不至施加过多压力。
    “她是真正为镜头而生的人，肯下死功夫，也能捕捉到角色最幽微的灵魂。
    在国际上，她这张脸，就是一种品质的保证，代表了一种东方的厚重质感。”
    他轻轻晃动酒杯，“如果————我是说如果，在各方麵条件都相当的情况下，你觉得合適的话，希望能多考虑考虑她。”
    张一某终於將目光从酒杯移回陈亮脸上，那双见过太多荣辱兴衰的眼睛里，竟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请求意味。
    “当年她跟我拍《红高梁》、《秋菊打官司》，在山东高密、在陕西陇县，也是吃了不少苦头的。顶著烈日学挑水，骑著毛驴走山路，手上磨得都是血泡，肩膀上勒出深痕，从没听她喊过一声累，抱怨过一句。她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那些土地上的角色。”
    他几乎是轻嘆著，说出了那句重若泰山的话：“算我老张，今天倚老卖老，欠你个人情。”
    一个“欠人情”，从这位华语影坛公认的未来国师口中说出，平静，却如同惊雷炸响在陈亮耳边。
    这不仅仅是推荐一个演员，更像是一种跨越时代的託付。
    陈亮立刻双手举杯，身体微微前倾，杯沿刻意低於张一某的酒杯，带著点受宠若惊。
    “张导，您这话真是折煞我了！巩丽老师的实力、地位和对电影的贡献，是我们所有后辈学习的楷模，是我们华语影坛的骄傲。她的试镜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震撼在心里。请您千万放心，我一定会本著对影片绝对负责的態度，力求做出对电影最有利的选择。”
    这时，王劲松主任也笑著接过了话头，他的语气更带了几分“自家人的熟稔与隨意”，仿佛在聊著家族內部的事务。
    “陈亮啊，你现在可是咱们北电走出去的门面，是咱们自己人里的这个！”
    他翘了翘大拇指，“你看，这女儿”的角色，景田那丫头，既然你已经定了，她好歹也是咱们北电在读的苗子，肥水总算没流外人田。”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那儿子”这个角色，是不是也儘量考虑，留在咱们北电这口锅里？罗普啊，亚文这两孩子，你应该是了解的，基本功没得说，台词、形体、表演理论，都是扎扎实实练出来的。形象也正面，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緋闻。关键是心性稳，懂得感恩，不浮躁。”
    他拿起公筷，给陈亮夹了一筷子菜，推心置腹般低声道。
    “他是你正儿八经的师弟，知根知底，用起来也放心顺手不是？总比用那些心思活络或者背后关係盘根错节得要省心得多。咱们北电系，总得互相帮衬著，把这面大旗扛下去。”
    这番话，將校友情谊、学院利益、现实考量与未来发展巧妙地捆绑在一起，如同柔软的丝线，缠绕上来，让人难以轻易挣脱。
    陈亮听著，脸上始终保持著谦逊而认真的微笑，不时点头表示理解和赞同。
    他再次举杯，向三位师长敬酒，感谢他们的提点与一直以来的支持，言语间周到妥帖。
    这顿看似閒適的“便饭”吃完，已是月上中天。
    陈亮站在胡同口那盏摇曳的灯笼下，看著三位长者的座驾相继无声地滑入夜色，尾灯如同红色的流萤，迅速消失在城市的光河之中。
    秋夜的凉风带著什剎海的水汽吹拂在他有些发烫的脸颊上，带来一丝清醒，却也带来了更深的沉重。
    他独自站了一会儿，才走向自己的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车內一片黑暗，只有仪錶盘发出幽微的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反覆迴响著今晚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举杯。
    艺术的感性呼唤著最极致的表演，现实的理性则编织著无法忽视的巨网。
    回到工作室，已是深夜。
    陈亮挥退了还想匯报工作的助理，他关掉了所有的建议和报告，重新调出了巩丽、张子怡、周寻、李斌斌等所有主要候选人的试镜录像。
    將声音关闭，只看画面，捕捉她们在极端情境下最细微的表情变化、肢体语言和眼神流转。
    最终，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当天边泛起第一丝模糊的灰白，陈亮放下揉捏眉心的手。
    几天后，经过与各大投资方，尤其是好莱坞合作伙伴最后的远程会议，最终方案艰难落地。
    九月一日，上午九点整。
    未来影业、哥伦比亚影业、狮门影业、新线影业，连同中方投资伙伴中影集团、万达影业、上影集团、光线影业，八家巨头在同一秒，通过全球各大媒体平台、官方社交媒体帐號，同步发布了《2012》的最终主演阵容。
    官方通告配以罗兰·艾默里奇与陈亮联合签名的寄语，以及那张震撼人心的概念海报。
    一道狰狞的裂痕贯穿熟悉的世界版图，背景是吞噬城市的巨浪与冲天烈焰。
    阵容名单，如同一连串投入深水的高爆炸弹，瞬间引爆了全球舆论的狂潮：
    马特·达蒙饰演男主角杰克·劳森巩丽饰演艾米·劳森，杰克的前妻斯嘉丽·詹森饰演环保组织成员摩根·弗里曼饰演美国总统
    小罗伯特·唐尼饰演首席科学家大卫景田饰演女儿莉莉·劳森罗普演儿子诺亚·劳森瞬间，全球娱乐界，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地震！
    消息公布不到十分钟，陈亮的私人手机就开始被信息和未接来电轰炸。
    他看了一眼，大部分是恭喜和打探，他一个也没接，只是將手机调成了完全静音。
    第一个直接拨通他內部专线的是韩三坪，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沉稳。
    “公布了就好。巩丽，实至名归。后面和哥伦比亚那边的协调，中影会跟进”
    。
    陈亮能听出那沉稳底下的一丝复杂，韩三坪最初更属意张子怡，但巩丽的名字，让他也无法提出异议。
    紧接著是任中伦，语气则爽朗许多：“陈导，定了就好！这下算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冰冰那边，我会安抚，以后合作机会还多。咱们的航母，总算要正式启航了！”
    几乎同时，在城东一家顶级酒店的健身房里，张子怡刚刚完成一组高强度的力量训练，汗水浸透了她的运动背心。
    助理小心翼翼地拿著嗡嗡作响的手机靠近，屏幕上是那则爆炸性的简讯。
    章子怡只是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什么也没说，將毛巾搭在脖子上，转身走向跑步机，將速度调到一个近乎残酷的档位，开始了又一次的奔跑，只有紧抿的嘴唇和更加锐利的眼神，泄露了她內心的波涛汹涌。
    李斌斌是在自家公寓里，喝著助理煲好的养生汤时得知的消息。
    她拿著电脑，盯著那个名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轻轻放下，对身边一脸紧张的经纪人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
    “是巩丽老师啊————挺好的。”
    她端起汤碗，小口地喝著，仿佛汤的味道格外值得品味，只是握著碗边的指尖，微微有些发白。
    周迅正在自己开满绿植的阳台上，对著一个半人高的陶土花盆较劲，手里沾满了泥巴。
    经纪人打来电话，语气激动地通报了结果。
    周迅“哦”了一声，注意力似乎还在那棵快要栽好的琴叶榕上，“知道了哥，等我弄完这点土再跟你说啊，这土好像有点板结————”
    港澳台地区，暗流开始涌动。
    几家嗅觉敏锐的媒体迅速捕捉到了“话题”，其中以香港某家素以言辞辛辣著称的报纸最为突出。
    第二天，其娱乐版头条便刊出了措辞尖锐的评论，標题异常醒目：“陈亮《2012》被指去港台化”，三大核心华人角色內地演员全包揽！”
    文章以一种酸溜溜的笔调写道：“————纵观此番公布的超豪华阵容，凡有台词、有份量、能与好莱坞巨星直接对话的华人面孔，如巩丽之妻，罗晋之子，景田之女，无一例外均由內地演员出演。曾几何时，港台演员亦是华语电影走向世界的重要名片，贡献卓著。如今在此等顶级的、號称全球视野的好莱坞s级製作中，竟无一人获得重要角色，甚至试镜都没，不禁让人唏嘘感慨，这究竟是纯粹艺术的抉择，还是市场考量下的必然，又或是————另有深意？”
    这篇报导虽然偏激，却精准地戳中了一部分人的微妙心理，在特定的圈子和舆论场中，悄然发酵。
    华语娱乐圈內部，真正引发地震级討论和私下剧烈非议的，並非巩丽的入选，也不是罗普的上位，而是景田这个名字的出现。
    “景田？！怎么会是她？！”类似的惊呼在无数经纪公司、製片人办公室和私人饭局上同时响起。
    “她之前的电影？演技————好像也没听说特別突出啊？”
    “连公开试镜的流程都省了？这是直接內定了吧！”
    “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漏，这背景得硬到什么程度？”
    “陈亮一向以眼光毒辣、要求严苛著称，这次怎么会————难道真是资本的力量无法抗拒？”
    “听说万达的叶总那边是使了大力气的，能让陈亮和四大好莱坞厂牌同时点头，这绝不是简单的资本运作了，背后的水太深了————”
    “罗晋好歹是经过正儿八经试镜，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至少程序上无可指摘。景田这简直就是凭空而降，一步登天啊！”
    无数质疑、揣测、夹杂著难以掩饰的嫉妒和愤懣，如同地下奔涌的暗河，在私密的通讯渠道和交际圈里疯狂流窜。
    景田瞬间被推至舆论的火山口，她过往那些作品、尚显稚嫩的演技、以及神秘的家庭背景，都被媒体和同行拿著放大镜反覆检视、过度解读。
    在许多人看来，她就是凭藉深不可测的幕后资源，劫掠了这个本该属於更多有实力的年轻女演员跃龙门之机。
    这对於那些精心准备简歷、苦练英语、甚至动用人脉只为得到一个试镜机会而不可得的演员及其团队而言，不啻为一记响亮的耳光，一种赤裸裸的不公。
    外界，尤其是针对景田的滔天舆论，陈亮和他背后的未来影业团队，展现出惊人的一致性，宣布导演亲自定角。
    之后，所有的宣传口径和媒体引导，都聚焦於影片宏大的末日想像、顶尖的视觉效果、以及巩丽、马特·达蒙等国际巨星加盟所带来的全球影响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