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呷碗饭,过条河
四月底的长沙,热气已经开始蒸腾。橘子洲上人头攒动,乌泱泱一大片,绝大部分都挤在洲头那座巨大的青年雕塑前,摆著各种姿势拍照。
江离没去凑那个热闹。
他一个人绕到东边的江岸,寻了个无人的石阶坐下,脚下就是湘江。
水不清,带著浑浊的青灰色,江面宽阔,对岸的楼群在薄雾里影影绰绰。
有几条货船从江心经过,汽笛声闷闷的。
江离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天色擦黑,脑子里依旧空空如也。
手机嗡嗡震了两下,是张谦。
“歌写得怎么样了?老孙在问了,说是全剧组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
后面还跟了个磕头的表情包。
江离回了四个字:“別催,在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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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还没开始写。
准確地说,词在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些碎片,但始终无法连缀成篇。
缺一个核心的情感支点。
他读了那么多资料,来了橘子洲,看了湘江,但总觉得差了什么。
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能理解那段歷史,能分析那段歷史,能讲得头头是道——但那不是歌。
夜色渐深,江风吹得人有些发冷。
正当他感到一阵茫然时,不远处的江上传来一阵模糊的歌声。
是个船夫唱的,带著浓重的方言味。
“……细伢子哎,莫哭哎,呷碗饭哎,过条河哎……”
歌声断断续续,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江离的身体却猛地一僵,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呷碗饭,过条河。
吃饭,过河。
这是最基本、最原始的生存需求。
他脑海里轰然一声,无数的资料碎片瞬间被这句简单的歌词串联了起来!
那个徒步一个多月的年轻人,那个靠写对联换饭吃的学生,他后来所做的一切惊天动地的大事——
最初的起点,不就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无数的人们”,都能安安稳稳地“呷碗饭”,都能平平安安地“过条河”吗?!
宏大的理想,就藏在最朴素的愿望里!
他找到了!
他找到那首歌的情感支点了!
不过,这还不够。
他没有回酒店,而是一头扎进了长沙最市井的坡子街。
他在路边大排档找了个角落坐下。
周围人声鼎沸,炒菜的锅铲声、划拳的吆喝声、冰啤酒杯碰撞的脆响,混杂在一起。
“老板,一碗猪油拌粉,多放剁辣椒。”
他用刚学来不久的长沙话喊道。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粉被端了上来。
雪白的米粉,翠绿的葱花,还有一勺红得发亮的剁辣椒。
他用筷子拌开,猪油的香、酱油的咸、辣椒的烈,瞬间侵占了所有感官。
就是这个味道。
他扒拉了一大口粉,辣意从舌尖炸开,直衝天灵盖,逼出一层薄汗。
他忽然想起资料里写的,那个人,一生嗜辣。
少年时在东山学堂,每顿饭都要有辣椒。
后来闹革命,行军打仗,条件再艰苦,口袋里也总揣著几颗干辣椒,没菜下饭的时候就嚼一颗。
为什么?
江离看著周围一桌桌吃得满头大汗、高谈阔论的食客,看著他们脸上那种被辣出来的酣畅淋漓的满足感。
一个念头,贯穿了他的脑海。
因为这是家乡的味道,是能让他瞬间回到湖南这片土地的味道。
是哪怕身在千里之外,也能在味蕾上重温少年壮志的味道。
离乡、远行、革命、斗爭……
可无论走多远,他依旧是那个从韶山冲走出来的湖南伢子。
一碗最简单的米粉,一勺最寻常的辣椒。
是离愁,也是壮志。
是根。
江离夹著米粉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周围的喧囂仿佛在瞬间褪去,世界一片寂静。
他想,离家的人在外面受了苦、受了委屈,夜深人静的时候最先想起来的,绝不是什么宏大概念。
是家门口的稻田、灶台上的辣椒、母亲喊吃饭的声音、黄昏时分父亲牵牛回来走过的那条路。
乡愁从来不是一个空泛的概念,是气味,是温度,是具体到某一顿饭的味道。
但这个人跟普通游子不一样的地方在於——他的乡愁没有止步於个人。
他想家,但他更想的是让家乡不再受苦。
他看到天下千千万万的家,都和他自己的家一样在受苦,於是,他想让天底下所有人的家乡都不再受苦。
个人的情感,被放大到了极致,就成了为天下苍生奔走的公义。
“啪!”
江离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也顾不上粉还剩半碗,匆忙扫了付款码,头也不回地衝出了大排档,直奔酒店。
反锁上门,一把拉开窗帘,让长沙城的万家灯火照进来。
他没有开灯,就在这片阑珊的灯火中,打开了电脑文档。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秒,然后开始飞快地敲击。
“天上的月亮誒,照进我的心里面。”
“如果要走冇走,是不晓得有好远。”
写的是离乡。
一个少年抬头看月亮,知道自己要走了,却还不知道要走多远。
那个“不晓得”里头,有对前路的茫然,更有种明知路远也要闯一闯的莽劲儿。
“天上的月亮誒,照进湘江河里面。”
“流的是沙水是酒,吃一口咩苦的哎。”
情绪对了。离乡的愁绪是柔的,温的。
但一首歌不能从头软到尾,得立起筋骨。
筋骨在哪里?在那个时代里。
1919年的中国什么样?
军阀混战,列强环伺,巴黎和会上中国代表被人撵著走。老百姓吃不起饭,学生上了街被打。
身处其中的那个年轻人,心里的东西远不止“想家”两个字能装得下。
江离决定不写山河破碎、不写时代洪流,就写吃饭。
“搲一瓢辣椒配点米饭,搂出噠名堂又把哪个看。”
“外面的世界有规矩,从不打屋里的讲。”
“肚子再饿又吃得几餐,一杯好酒它从不嫌晚。”
“这一世人啊,走的路处处是坎啊。”
不是“几碗饭”,是“几餐”——这个量词在湖南话里带著一种不在乎的泼辣。
饿就饿了,能饿死人?
饿不死,就继续走。
很快,他写到了副歌。
这是最难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