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死劫九成未言败,半纸残帐待君填
风从穹顶的破洞倒灌进来。带著刺鼻的铁锈味。带著呛人的灰。
苏长安把陈玄放平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地砖上。动作放得很慢。
她的右臂废了大半,从肩头到手肘的焦黑烧痕还在渗著血水,皮肉翻卷的边缘已经结了一层灰白色的死皮。
好在,左手还能动。
她把陈玄的头挪到自己大腿上。
五条狐尾拢过来,两条垫在他被冷汗浸透的腰下,三条严严实实地盖在他身上。
陈玄的体温正在断崖式下跌。
不是正常的发冷,是那种经脉寸断、灵力被抽乾后,从丹田死穴往四肢百骸蔓延的冰寒。
苏长安左手贴住他的后腰,掌心猛地往下压。
脊椎断了两节。
她摸到了断口。参差不齐的骨茬扎进了周围的血肉里,手指刚碰上去,就沾了满满一层的浓稠血浆。
陈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苏长安没收手。
她把手指直接探进断口两侧的血肉里,死死扣住了错位的骨头。
纯手工硬核接骨。
凤凰真火仅剩的那点火星,全用来封他的死穴了,一滴都抽不出来。天狐本源被反噬掏空了两成半,只够勉强维持神魂不散。
现在,只能靠手捏。
“忍著。”
苏长安左手拇指顶住第一截断骨下沿,食指和中指死死扣住上沿。
发力,往回硬推!
“咔嚓——”
骨头强行嵌合的渗人声响,顺著她的指尖麻遍了整条手臂。
陈玄的后背猛地弓成一张拉满的弓。
一大口带沫的黑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整个人剧烈痉挛,后脑勺重重磕在苏长安的膝盖上。
苏长安毫不犹豫,直接用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脑袋,把他钉在原地。
“別乱动。”
她的嗓子彻底哑了,字像是含著玻璃碴吐出来的。
第一截骨头,卡进去了。
归位的瞬间,碎骨渣往外一挤,直接戳破了旁边一条细微的经脉。血珠冒了出来,那条经脉原本就只剩一层薄膜,隨时会崩盘。
接下来是第二截。
这截更要命,是被准帝法则硬生生碾过的粉碎性骨裂。
苏长安深吸一口气,左手像拼凑碎瓷片一样,把那些骨渣一点点往中间攒。
没有灵丹妙药作胶水。
她只能榨取天狐本源最后的那点底子,化作极薄的一层膜,糊在碎骨外层,勉强稳住它们不移位。
陈玄的牙关咬得死紧,牙齿疯狂摩擦的格格声在废墟里异常清晰。
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苏长安推入了最后一块碎骨。
陈玄的身体在她腿上弹了一下,终於无力地瘫软回去。
而他唯一没断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死死揪住了苏长安的衣角。
指节发青,攥得不紧,但就是死活不撒手。
苏长安低头扫了一眼那只手,没去掰开。
骨头算是勉强拼上了,但经脉彻底成了一锅粥。
背部被准帝法则碾烂的区域,灵力哪怕从丹田流出来,也全在这儿漏了个乾净。
没法修。
至少凭她现在的残血状態,修不了。
苏长安抽出手,掌心全是一坨坨暗红色的血泥。
她在裤腿上胡乱擦了两下,没擦净。
陈玄的呼吸总算平稳了些,胸口的起伏从急促的喘息变成了微弱的绵长。他那只半张的左眼,睫毛上的血壳裂开,渗出一点新的血丝。
苏长安把他的头往怀里拢了拢,避开了硌人的碎砖。
废墟里死一般寂静。
穹顶的窟窿外没有星光,乌云压顶,冷风像刮骨刀一样一阵阵往下削。
苏长安的右肩在发高烧。皮肉外翻的伤口被冷风一吹,火辣辣地疼。
她咬牙扛著。
意识深处,系统面板幽幽弹了出来,字跡亮得刺眼:
【宿命死劫进度:93%】
苏长安冷眼盯著这行数字。
砸门进来时是92%。刚才跟陈道临硬刚了三招,涨了一个点。
这破系统的算法简直离谱。是被打一顿涨一点,还是陷入死局涨一点?
她更不知道,这进度条拉满到100%时,到底是她爆金幣,还是陈玄死,或者是拉著所有人一起陪葬。
苏长安反手关掉面板。
陈玄的手指在她衣角上轻轻挠了一下。
她低头。
那只满是红血丝的左眼睁开了一条缝,直勾勾地看著她。
“进度条……跑到哪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漏气的风箱,字词全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长安愣了半秒。
这混蛋,连死劫进度都知道。
“九十三。”
没必要瞒。当初识海相连时这老狐狸就偷看过底牌,现在瞒也没用。
陈玄的嘴角艰难地扯了一下,似乎想笑,但牵动了乾裂的嘴唇,表情半途疼崩了。
“还有百分之七。”
苏长安冷著脸没接话。
“够用了。”陈玄的左手慢慢鬆开衣角,一点点挪过去,食指轻轻碰了碰苏长安搁在他胸口的左手小指。
“你这五条尾巴,加上我这半条命,换最后7个点。”
他在跟她盘算这笔生死帐。
“这波买卖,你不亏。”
苏长安的喉咙瞬间发紧。
她想破口大骂。骂他脊椎都断成渣了还在装什么算盘成精;骂他经脉全废凭什么用半条命来大言不惭。
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骂出来。
像被一团破棉絮堵住了嗓子眼。
她弯下左手食指,反客为主,死死勾住了陈玄的食指。
“闭嘴,掛机养伤。”
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带著一丝微不可觉的颤。
陈玄没闭嘴。他那点可怜的力气根本不值一提,但依然执拗地勾著她。
“你怕了。”
苏长安的尾巴尖猛地炸起一撮毛。
“怕个锤子。”
“你就是在怕。”陈玄躺在她的腿上,脸色灰败,眼神却亮得惊人,“从你砸门进来到现在,你骂我没超过三句。”
他扯出一个带血的笑。
“换作平时,你至少得骂我五句。”
苏长安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神经病,快死的时候居然还在数她骂他的次数?
就在这时,废墟外传来密集的碎石滚动声。
苏长安背后的三条尾巴瞬间如临大敌般竖起,剩下两条死死將陈玄裹在怀里。天狐本源在尾尖亮起危险的红芒。
脚步声很杂,至少七八个人。
苏长安抬起左手,指尖一簇凤凰真火隨时准备引爆。
“是我!”
压抑的喘息声从石墙缺口传进来。
陈木。
苏长安竖起的尾巴稍稍放缓。
陈木带著六个浑身掛彩的旁系弟子钻进废墟。当他看清陈玄惨状的瞬间,脚步死死钉在了三丈外。
满地的黑血,断裂变形的脊背,还有十根被拔光指甲的手指。
陈木的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玄……少爷……”
“別废话,报点。”苏长安冷冷打断。
陈木猛地回神,压低声音快速匯报:“护族大阵全开了。归元殿往外三百里,地图全锁。城里的灵脉被强行抽调,全灌进了大阵里,连叩门境都能感觉到地皮在抖。”
苏长安指尖在碎砖上敲了一下:“守卫分布呢?”
“主家精锐倾巢出动。辟府境以上的,至少四十个。每条主街都在查,飞舟码头也封了。陈道临下了死命令,连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陈凡呢?”
“还在飞舟客舱里昏著。我留了两个人在外围盯著,没让主家的人靠近。”
苏长安点了点头。
四十个高阶怪守尸,三百里全图封锁,大阵能量拉满。
標准的地狱级副本。
而她这边,五条尾巴,半条命;陈玄,断骨残废,持续掉血。
跑不掉,也打不过。
苏长安將后脑勺靠在冰凉的石柱上。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著血腥味的冷空气。
再睁眼时,眼底满是狠厉。
“灵脉。”
陈木一愣:“什么?”
“你刚才说,灵脉全灌进大阵了。”苏长安左手贴在地面,指腹感受著地底的震颤。
碎砖之下,灵气正在狂飆。流速比平时快了三倍不止,全都朝著大阵的主阵眼匯聚。
但有一条不对劲。
苏长安的指尖转向东边——归元殿正下方,那座深渊的位置。
那条灵脉主根的流速,不是平稳的加速,而是一阵接一阵地抽搐!
就像有台推土机在下面疯狂乱搅。
李长庚。那个跳下深渊的疯子。
苏长安按住地面的手指顿了三秒。
灵脉主根每抽搐一次,深渊方向的封印符文就会微弱地闪烁一下。
“有人在卡大阵的bug。”
苏长安的声音低得只有陈木和陈玄能听见,“李长庚的准帝法则在下面跟封印硬碰硬,大阵的根基被搅乱了。”
陈木眼睛一亮:“能利用吗?”
苏长安没立刻作答。大脑在疯狂运转。
变量太多了。
李长庚能撑多久?那只被锁了三千年的古天狐是死是活?大阵的漏洞会出现在哪一秒?
每一个未知数,都是能让他们直接团灭的死局。
从穿越到现在,苏长安习惯了把一切量化:好感度、战力值、任务奖励,精確到小数点。
但现在,她的帐本乱了。
有一笔帐,她死活算不平。
天狐本源疏通经脉、凤凰真火保命、准帝感知避险……这些全是她砸进去的“沉没成本”。
收回来的呢?
好感度满了,修为涨了,系统奖励拿了。
按理说血赚。
可她就是觉得,帐面上少了一笔最重要的东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不清的?是他在幻境里喊她名字?是他拎著断剑挡在九幽獓面前?还是更早以前,在那暗无天日的洞窟里,她用尾巴圈住那个小崽子的时候?
苏长安猛地掐断了思绪。
现在不是想这些废话的时候。
“陈木。”
“在!”
“去飞舟客舱,把药王殿配的那批药匣子全给我搬过来。能拿多少拿多少。”苏长安眼神一冷,“走废墟边缘的盲区,撞见主家的人,就说是奉命搜尸体。”
陈木点头,转身欲走,却又猛地停住。
“还有个情况。归元殿往南第三条巷子,我看到了王家神女的残部。”
苏长安的尾巴尖危险地扬起:“她没死透?”
“半废了。带著三个王家残兵,躲在塌掉的屋子里。”陈木咽了口唾沫,“她一直在死盯著归元殿的方向。”
苏长安指尖在膝盖上一点。
王家神女,那个被陈玄剑阵绞成废人的女人,居然像鬣狗一样跟到了陈家祖地。
她不是来送死的,她在等。
等大阵破防的漏洞,等一个捡漏反杀的机会。
“先不管她,让她当探路石。”苏长安冷笑一声,“你去搬药。”
陈木带人迅速撤离,脚步声融入风中。
废墟再次陷入死寂。
苏长安的右肩已经彻底麻木,毫无知觉。
陈玄靠在她的腿上,呼吸极浅。
苏长安有一搭没一搭地催动著最后的天狐本源,將微弱的暖意顺著掌心渡进他的后腰。
这连治疗都算不上,只能让他稍微暖和一点。
他的体温还在掉。从三十七度,逼近三十五度。
苏长安左手攥紧,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赤红的狐尾严丝合缝地挡住了破洞处漏下的冷风。
她死死盯著脚下的裂缝。
裂缝深处,灵脉主根的抽搐频率越来越快。
李长庚还在下面疯狂拆锁。
苏长安感受著陈玄的脉搏——一分钟一百一十二下,快而虚弱。
他的食指依然顽固地勾著她的手。
“你的帐……”
陈玄沙哑至极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苏长安低头。他根本没睡。
“算平了没有?”
苏长安手指微微一僵:“什么帐?”
“你那本……从第一天起就在算的帐。”陈玄的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是不是,少记了一页?”
风从废墟上空呼啸而过。
苏长安没有回答,因为连她自己都没算出答案。
陈玄勾著她的食指,微微用力,往自己掌心的方向带了带。
“不急。”
他躺在血泊与尘埃里,脊椎断裂,命悬一线。
“等活过今晚,我帮你……一笔一笔补上。”
苏长安的五条尾巴骤然收紧,將他死死护在最温暖的內侧。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將按在脉搏上的手,重新贴回了地面。
碎砖之下,灵脉主根爆发了一次极其剧烈的抽搐。
深渊符文的闪烁频率,从三十息一次,直接跳到了二十六息一次。
苏长安的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寒芒。
倒计时,开始加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