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训练（二）
石头应声，转身招呼几个亲信开始拆箱分发。十具40火很快被搬空，黝黑的筒身在眾人手中传递，像是一群饿狼终於叼住了猎物的咽喉。孙大柱被临时任命为射手教官，带著他那根缺了手指的右手，挨个纠正眾人的托举姿势。“肘子沉下去！你当是扛锄头呢？“
“尾喷口朝后！想把自己人烤了？“
林亦凡退到土坡高处，冷眼旁观。十组人渐渐分出高下：第三组全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动作最快，却毛躁得像是刚出笼的雀儿；第七组有几个三十来岁的，学得慢，但每一遍都扎实，拆解结合时分毫不差；孙大柱亲自带的第十组，五个是西北军旧部，不用教就懂交叉掩护的章法。
“小爷。“石头不知何时蹭上来，递过个烤红薯，“您垫垫，晚上还长著呢。“
林亦凡接过，红薯烫得他指尖发麻。他掰开一半递给石头：“你也吃。吃完带人去把武器弹药拉过来，晚上你跟我一组，打头阵。“
石头点点头，三两口吞了红薯，抹嘴去了。
日头西斜，乱葬岗上的枯树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无数条枯瘦的手臂伸向灰濛濛的天。林亦凡看了眼怀表，四点三十分。他起身走向洼地中央，靴底碾碎了一层薄霜。
“集合！“
一百人轰然聚拢，呼吸白气交织成雾。有人额头见汗，有人嘴唇发紫，但无一例外，眼睛都亮得嚇人。
“你们十个射手实弹考核，每人两发。石头，你负责机枪组那边，每个机枪组三十发子弹，现在马上开始！“
石头应声转身，粗糲的嗓音在洼地里炸开：“机枪组！跟我上土坡！“
十个小组五十余人猫腰跑向预定阵地，脚步声压得极低，却透著股蓄势待发的紧绷。
林亦凡看著孙大柱等十名射手在洼地中央一字排开，每人面前一百米处都立著一块临时削制的木靶——那是用乱葬岗残破棺板钉成的， 模擬鬼子炮楼射击孔的宽窄。
“第一发，臥姿，固定靶！“林亦凡举起右手，“听我口令——“
十具40火同时落下，金属与冻土碰撞出沉闷的声响。射手们右肩抵紧护板，左臂前伸托住护木，姿势虽还生硬，却已有了几分模样。
孙大柱排在最右，缺指的右手竟比旁人更稳，左眼睁闭间已將准星缺口套住靶心。
“放！“
十道白烟几乎同时腾起，尾焰將洼地中央的薄霜瞬间烤化。火箭弹尖啸著扑向目標，半数命中，木靶碎裂的爆响混著泥雪四溅；
有三发偏了，在靶侧冻土里犁出深深的沟壑；最远的一发竟飞过靶子，在野林子边缘炸起一团黑烟。
“第三组五號，脱靶！“林亦凡声音冷硬，“出列！“
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满脸涨红地爬起来，右肩被后坐力撞得发青。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见林亦凡已经走到跟前，黝黑的眸子盯著他看了两秒。
“肩膀没顶实，发射瞬间鬆了。“林亦凡伸手按了按他右肩的淤青，“第二发，蹲姿，再打一次。再脱靶，回粮店扛包去。“
后生重重一点头，重新伏低身子。
“其余人，验靶后原地待命！“
石头从土坡那边探出头，机枪组的试射声正稀稀落落响著。他扯著嗓子喊：“小爷！轻机枪没问题，就是有个崽子把弹匣装反了，卡了壳！“
“让他自己拆，拆不明白今晚別吃饭！“
林亦凡回身走向靶位，逐一检视弹著点。孙大柱两发全中，第二发甚至从第一发的弹孔里穿了过去，木靶中心炸出个碗口大的窟窿。第七组那个三十来岁的木匠出身的射手，两发都偏了右上方，但散布不过半尺，显然是风偏修正没掌握好。
“你，“林亦凡点了点木匠，“仰角压半分，西北风三级，弹著点会右偏两寸。“
木匠愣了愣，隨即恍然大悟，使劲点头。
第二轮试射在暮色中展开。这一次只有两人脱靶，那个后生终於將火箭弹送进了靶心，激动得差点把40火扔上天，被孙大柱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稳当点！这是杀器，不是鞭炮！“
林亦凡看了眼怀表，五点十五分。天光正在急速收敛，乱葬岗的枯树渐渐化成一团团狰狞的剪影。
他走向土坡后的武器堆，弹药已经开箱，黄澄澄的火箭弹在昏暗中泛著幽冷的光。
“每组领十六发实弹。“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过寒风，“实弹上膛前，保险给我锁死——谁要是走火，我亲手埋了他。“
眾人肃然。
石头带著机枪组从土坡撤下来，每个人怀里都抱著擦得鋥亮的捷克式或歪把子。他凑到林亦凡跟前，呼出的白气里带著火药味：“小爷，都校过准星了，三百米內指哪打哪。“
“卡车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五辆，都蒙了帆布。小爷，咱们从哪开始？”石头问道。
“听说从石城过来的47师团离北平最近，我们就从他们身上开刀，我们就从正阳门、丰臺往南，一路平推出去，那边的鬼子据点和炮楼在什么位置你们都知道吧？”
石头重重点头，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草图：“都摸清楚了。丰臺火车站往南三里就有鬼子的炮楼，往两边延伸，每三百到五百米就有一个；
再过去就是南苑机场，虽然机场现在不用了，可他们把机场当作了旅团指挥部……“他用粗糲的手指在图上一路点下去。
“今晚不打黄村。“
林亦凡將草图折好塞入怀中，“先啃检查站、哨卡，让兄弟们见血，让鬼子乱起来。等47师团分兵来救——“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个与年龄不符的冷峻笑容，“我们再挑软柿子捏。“
“声东击西？“孙大柱不知何时凑过来，缺指的右手下意识摩挲著40火的护木。
“是打草惊蛇。“林亦凡纠正道，“蛇乱了，才好找到它的七寸。“
他转向眾人，暮色中一百双眼睛正望著他。寒风卷著枯叶掠过洼地，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却盖不住眾人粗重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