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离经叛道
三人回头。只见,白玉卿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
手里拿著卷好的试卷,目光落在王砚明那张草稿纸上。
“好一个爭於道。”
他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却让张文渊一个激灵,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白玉卿走到桌前,拿起那张草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抬起头,看著王砚明,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王案首,果然名不虚传。”
说完,他把纸放回去,淡淡道:
“旁人做题,眼睛只盯著这一句。”
“你做题,眼睛盯著整篇,这份功夫,不是死读书能练出来的。”
王砚明拱手说道:
“白兄谬讚。”
“不过是多读了几遍,碰巧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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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巧?”
白玉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说道:
“这道题我读了不下百遍,也没想到把我爱其礼化进来。”
“你这一碰巧,比我读百遍都强。”
张文渊在旁边插嘴,说道:
“白兄,你写的什么?”
“给我们说说唄?”
白玉卿看了他一眼,说道:
“我写的是揖让而升,君子之爭在礼不在力。”
“中规中矩,不值一提。”
李俊失笑道:
“白兄的中规中矩,怕是比我们强出不少。”
白玉卿没有接这个话。
目光又落在王砚明身上,停顿片刻,道:
“王兄,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王砚明道:“白兄请说。”
“这道题你写得好,好得扎眼。”
白玉卿说道:
“可有时候,太扎眼未必是好事。”
王砚明一怔。
张文渊愣住了,问道:
“什么意思?”
“写得好还不让了?”
白玉卿没有解释。
只是看了王砚明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道:
“不过,文章写得好,终究是好事。”
“恭喜王兄,又写了一篇好文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出了斋舍。
张文渊愣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道:
“他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太扎眼未必是好事?”
“难道文章写得好也有错?!”
李俊皱眉思索片刻,开口道:
“他应该是在提醒砚明。”
“今天这场考试,是裴训导主持的。”
“裴训导是鲁教授的人。”
张文渊脸色一变,说道:
“你是说,他们可能会藉机生事?”
李俊点头道:
“很有可能。”
“但是眼下还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砚明你要小心。”
王砚明闻言,笑道:
“我知道。”
张文渊急道:
“你知道你还这么写?”
王砚明把草稿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说道:
“文章怎么写,是我的事。”
“他们怎么想怎么说,是他们的事。”
“我总不能因为怕人议论,就故意把文章写差。”
张文渊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李俊看著他,佩服道:
“说得对。”
“该写什么写什么,该怎么做怎么做。”
“旁的,管他呢。”
张文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挠挠头道:
“你们这些读书人啊!”
“算了算了,反正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走!今儿高兴,我请你们吃饭!”
“范兄还在膳房等著呢,让他也听听!”
“好。”
王砚明站起身,跟著他们往外走。
……
下午。
卷子批完了。
眾人回到讲堂。
却见裴训导坐在台案后面,面前摊著一叠试卷。
何教諭坐在旁边,手里也拿著一份。
王砚明进去时,裴训导正端著茶盏喝茶。
见了他,浅浅酌了一口茶水,脸上没什么表情。
人渐渐到齐了。
裴训导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眾人。
“上午的卷子,批完了。”
他从那叠试卷里抽出一份,念道:
“白玉卿,甲上。”
讲堂里响起低低的惊嘆。
白玉卿站起身,走到前面领了卷子,神色淡淡地回到座位。
裴训导又抽出一份,道:
“沈墨白,甲等。”
沈墨白起身,朝裴训导拱手一礼,脸上带著矜持的笑意。
领了卷子回来时,目光不经意地往王砚明这边瞟了一眼。
“张文渊,乙等。”
张文渊鬆了口气,小跑上去领了卷子。
回来时朝王砚明挤了挤眼,压低声音道:
“还行还行,没丟人。”
“李俊,乙上。”
李俊面色平静地起身,领了卷子。
回到座位上翻开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裴训导又念了几个名字,甲乙丙丁各有。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每念一个名字就停顿一下。
王砚明坐在最后一排,手指轻轻叩著桌面。
终於,裴训导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卷子,拿在手里看了两眼。
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眾人的脑袋,落在王砚明身上。
“王砚明。”
王砚明站起身,往前走去。
裴训导没有把卷子递给他,而是摊开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卷面,声音不咸不淡道:
“乙下。”
讲堂里静了一瞬,隨即响起窃窃私语。
“乙下?他不是案首吗?”
“这回考砸了?”
“不至於吧……”
王砚明站在桌前,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
卷面上批了乙下两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离经叛道,华而不实。”
裴训导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
“王砚明,你这卷子,老夫看了三遍。”
“破题破得不错,引射不主皮也有道理。”
“可你看看你写的这些。”
说著,他把卷子转过来,指著其中一行,念道:
“君子之爭,爭於道,不爭於器。”
“什么叫器?什么叫道?《论语》里什么时候说过器和道?”
王砚明平静道:
“器字出自《论语为政》,君子不器。”
“学生借这个字,是想说君子之爭,爭的是根本,不是枝节。”
裴训导冷笑一声,说道:
“借?”
“科场文章,最忌生造。”
“经典有明文,你偏要另立新说,这不是炫技是什么?”
说完,他又翻了一页,指著一处道:
“还有这里。”
“射不主皮,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夫力可强而至,礼必学而明,你倒是在考场上讲起道理来了?”
“这道题考的是《论语八佾》,你把为政篇的东西拉进来,又把告朔餼羊扯上,东拉西扯,看似花团锦簇,实则离题万里。”
王砚明眉头微皱道:
“学生以为,八佾全篇皆论礼。”
“射不主皮论射礼,告朔餼羊论祭礼,与君子无所爭一句相呼应,讲的都是礼之体与礼之用。”
“学生把这三处串起来,正是为了说透其爭也君子的深意。”
裴训导把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道:
“深意?”
“你一个刚进学的生员,也敢妄谈深意?”
“经典是让你阐发的,不是让你乱发挥的!”
“你这篇文章,看似旁徵博引,实则牵强附会!”
“老夫判你乙下,已是手下留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