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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井底之蛙

    “拿下。”
    沼泽王的声音像泡烂的腐木在泥潭里摩擦,从黑曜石王座上滚下来,砸在满是粘液的地砖上,溅起细碎的腥气。
    他青铜面具的碎片还散落在脚边,露出的蛤蟆脸上,凸眼正死死盯著瘫在地上的王子——此刻这具灰绿色的躯体,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王座两侧的巨蛙侍卫应声上前,它们举著的铁矛锈得像块烂铁,矛尖凝结的暗褐色粘液顺著凹槽往下淌,滴在地上“滋滋”冒烟。
    王子看著那矛尖离自己越来越近,下意识想抬剑格挡,可前爪却软塌塌地垂著,连蜷缩的力气都欠奉。
    他想嘶吼,可喉咙里却只滚出一声“呱”的哀鸣,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微弱得可怜。
    铁矛穿透他躯体时,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有一阵冰凉的麻痒。
    伤口处渗出的不是血,而是浑浊的液体,像地牢里那汪死水,混著细小的水草碎屑。
    他被侍卫用矛尖挑著,像拖一袋烂泥般拽起,穿过瀰漫著腐殖土腥气的迴廊。
    脚下的淤泥越陷越深,没到脚踝,每一步都像要把他最后一点尊严也绞碎在泥里——那些曾被他斩落的巨蛙残肢还掛在廊柱上,此刻看来,倒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地牢是口倒扣的深井,四壁爬满滑腻的青苔,指尖划过能感觉到密密麻麻的凸起,细看才发现是无数细小的螺壳。
    头顶只有一方巴掌大的破洞,漏进几缕被雾气滤过的昏黄天光,在湿泥地上投下块晃动的光斑,像只眨动的眼。
    王子被扔进铁牢时,骨头撞在湿泥上发出闷响。
    铁牢的门“哐当”一声落锁,锈跡斑斑的铁条震得簌簌掉渣,混著墙皮落在他背上。
    他趴在那里,看著铁条缝隙外的黑暗,忽然想起“雄狮號”沉没时,海水灌进船舱的窒息感——原来绝望到了极致,连滋味都是相似的。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没有日升月落,没有钟摆滴答,只有泥地渗出来的寒气,像无数根冰针,一点点钻进他的骨缝。
    起初他还数著自己的呼吸,后来连呼吸都懒得数了,任由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浮沉。
    绝望啃噬理智的时候,他会像疯了一样撞向石壁。
    头颅撞得鳞甲碎裂,黏著黑血的碎骨蹭在青苔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
    可下一秒,撕裂的皮肉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断骨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用胶水粘合。
    再次睁眼时,他又完好无损地躺在原地,连一丝痛感都没残留。
    死亡成了最残忍的玩笑,復活不过是给囚笼再添道锁。
    他试著蜷缩成一团,用短小的四肢刨挖石壁。
    指甲磨得血肉模糊,露出下面嫩粉色的肉垫,挖出的泥屑却像有生命般,转瞬就填平了坑洞。
    这地牢的壁坚硬得像沼泽王的心臟,他拼尽所有力气,也只留下几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像婴儿在纸上乱涂的墨点。
    於是,漫长的梦开始了。
    梦里的他还是银甲加身的模样,站在“雄狮號”的甲板上,三百名勇士举著绣著雄狮徽章的旗帜,齐声高喊“护王子,定沼泽”。
    持盾的壮汉站在最前,他的盾面擦得鋥亮,能映出天上的流云,他拍著胸脯说:“殿下放心,有我在,青蛙近不了您的身!”
    可梦里的他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壮汉的盾被巨蛙的利爪拍碎,像块脆饼。
    巨蛙张开满是獠牙的巨口,一口咬断他的脖颈,滚烫的血溅了王子一身——他想拔剑,手腕却像被灌了铅;想呼喊,喉咙像被堵住。
    只能看著勇士们一个个倒下:
    弓箭手被舌头缠住,箭囊里的箭散落一地,最后一支还搭在弦上;
    瘸腿的骑士单膝跪地,长剑死死钉住巨蛙的眼睛,自己却被另一只巨蛙撕开了腹腔;
    络腮鬍骑士抱著炸药桶冲向蛙群,爆炸声里,他似乎看到那骑士最后望了一眼故国的方向。
    梦的后半段,总在帝国的村口徘徊。
    持盾壮汉的母亲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攥著儿子临行前留下的剑穗,那上面绣著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
    她从日出等到日落,哭到双目失明,还在喃喃:“我的孩子说,打贏了就回来娶隔壁的女孩……”
    年轻弓箭手的女儿抱著父亲的鎧甲碎片,坐在城门口的石墩上。
    冬天的风卷著雪沫子打在她脸上,她却不肯走,说
    “母亲说父亲的鎧甲能挡风,我坐在这儿,爹回来就能第一眼看到我。”
    后来雪积了半尺深,那小小的身子冻得硬邦邦的,怀里的鎧甲碎片还攥得很紧。
    还有那个瘸腿骑士的老父亲,拄著拐杖一步步挪到沼泽边。
    浑浊的眼睛望著墨绿色的水面,嘴里喊著儿子的小名,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忽然一阵暗流涌来,老人像片叶子般被捲走,连一声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只留下那根磨得光滑的拐杖,孤零零漂在水面上。
    王子在梦里哭到窒息,眼泪混著泥水从眼角滑落。
    每次惊醒,地牢里的死寂都像块湿布,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头顶那方破洞漏下的光依旧微弱,在泥地上晃啊晃,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五十年,铁牢的门终於“吱呀”一声被推开。
    王子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进一道高大的黑影。
    是只比侍卫更壮实的巨蛙,皮肤厚得像老树皮,背上鼓著青紫色的脓包,圆溜溜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呆呆地注视著他,像在看一块石头。
    “为何放我?”
    王子拼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音节。
    那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每个字都磨得嗓子生疼。
    巨蛙没有回应,只是歪了歪头,转身朝地牢外走去。
    它的爪子踩在石阶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在敲催命鼓。
    王子迟疑了一瞬,短腿笨拙地跟上。
    石阶潮湿得像抹了油,他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前爪死死扒住边缘,生怕滑倒。
    有几次差点摔下去,他都用后腿死死蹬住石壁,爪尖抠进石缝里,留下几道白痕。
    终於,他踏出了地牢的门,站在了沼泽的上空。
    风裹著沼泽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混著腐烂的水草和淤泥的味道,呛得他连连咳嗽。
    头顶是灰濛濛的天,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脚下是望不到边的沼泽,墨绿色的水面上漂浮著枯黄的芦苇,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在窥探。
    他站在那里,浑身的疙瘩都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种茫然的狂喜——他重获自由了,可自由之后,是比地牢更空旷的迷茫。
    沼泽王为何放了他?
    是敬佩他是第一个敢挥剑劈向面具的人类?
    还是觉得这只青蛙的挣扎太可笑,懒得再看?
    王子蹲在原地,盯著自己布满疙瘩的前爪。
    指尖还留著刨石壁时的钝痛,可他想破脑袋,也理不出半点头绪。
    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夹著压抑的啜泣和低语。
    王子瞬间绷紧了身体,猛地躲到一棵粗壮的古槐后面。
    这棵树的树干上布满树洞,里面塞满了鸟粪和枯枝,散发著霉味,却成了最好的掩护。
    槐树叶上的水珠簌簌落下,打在他的背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扒著树干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一群人正跌跌撞撞地从沼泽深处走来,约莫三十多个。
    他们穿著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有的裹著麻袋片,针脚歪歪扭扭;
    有的裤脚被撕成布条,露出的小腿上满是蚊虫叮咬的红疙瘩;
    每个人的脚上都沾著厚厚的泥,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在泥地上留下串串带血的脚印。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庆幸,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有人边走边回头望,眼神里还带著后怕;
    有人互相搀扶著,嘴里念叨著“回家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王子的心臟“咚咚”狂跳起来,既兴奋又恐惧。
    终於又见到人类了!可自己这副灰绿色的蛙形,只会被当成和巨蛙一样的怪物。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爪子抠进树皮里,留下几道深深的痕。
    “听说了吗?沼泽王要结婚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是个穿粗麻布衣裳的中年男人。
    他的胳膊上有道长长的疤痕,皮肉外翻著,像条丑陋的蚯蚓——那是被巨蛙的爪子划的,王子认得这种伤口。
    “新娘是从外边来的,听说是个厉害角色,非要让沼泽王放了我们这些奴隶。”
    男人说著,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像是在唾弃这段日子。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抱著孩子的女人接口道,声音里带著哭腔。
    她的衣服打满补丁,顏色褪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怀里的孩子瘦得只剩皮包骨,颧骨凸得老高,一双大眼睛却像受惊的小鹿
    “我被抓来三年了,终於能回家了。就是不知道村里还在不在……去年听其他奴隶说,北边闹了旱灾,颗粒无收……”
    “放心吧,”
    另一个年轻些的男人安慰道。
    他的腿有些跛,走路一瘸一拐的,裤管空荡荡的——大概是被巨蛙咬掉了半条腿
    “沼泽王这次是大赦天下,连地牢里那些犯了错的『同类』都放了。
    听说这是新娘的要求,说要积德行善,为他们的婚事祈福。”
    结婚?新娘?大赦天下?
    王子的脑子像被重锤砸中,嗡嗡作响。
    沼泽王那种以折磨生灵为乐的怪物,也懂得结婚?也会听女人的话?
    他放了自己,竟然只是因为一个素未谋面的新娘要“积德行善”?
    那三百名勇士的死,那这些年地牢的煎熬,难道都只是这场婚事的垫脚石?
    不,我的名字……他一定记得!
    王子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从古树后跳了出去。
    “噗通”一声落在那群人类面前的水洼里,溅起的泥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还溅到了那女人抱著的孩子脸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抱著孩子的女人尖叫著后退,將孩子紧紧护在怀里,后背撞在身后的男人身上才稳住。
    她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像看到了索命的厉鬼;
    中年男人立刻捡起块巴掌大的石头,手臂上的肌肉紧绷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几个年轻些的则抄起身边的树枝,摆出防御的姿態,其中一个的树枝上还掛著片破烂的麻布。
    “別……別杀我!”
    一个瘦小的男孩嚇得哭了出来,躲在男人身后瑟瑟发抖。
    他的手腕上还留著铁链勒出的红痕,像道丑陋的手鐲,“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王子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嚇到他们,更没想到这些刚从囚笼里逃出来的人,会对一只青蛙如此恐惧。
    他连忙停下动作,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些,前爪紧张地蜷缩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又急又哑,像被砂纸磨过
    “费迪南……你们知道费迪南吗?沼泽王……他有没有提过这个人?”
    他的声音太轻,混在人群的抽气声和孩子的哭声里,几乎听不见。
    那个抱著孩子的女人只顾著拍孩子的背,根本没听清;
    中年男人皱著眉,像是在分辨这怪物在叫什么。
    只有一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穿著件过大的男式褂子,袖口卷了好几圈。
    她擦了擦掛在睫毛上的泪珠,歪著头看了王子半晌,忽然小声问:“你……你在说名字吗?”
    王子眼睛一亮,连忙往前凑了凑,前爪在泥地上拍了拍,重复道:“费迪南!你们……你们听过吗?”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像个迷路的孩子在问路。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眯著浑浊的眼睛,摇了摇头
    “没听过。沼泽王就叫沼泽王,哪有什么名字?”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挠了挠头,也说:“我被抓来五年了,从没听过这名字。”
    那小女孩蹲下身,离王子只有两步远。
    她的脸蛋脏兮兮的,却有双清澈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著他灰绿色的皮肤,还有背上那些没长齐的疙瘩。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声问:“你是沼泽王部下里,那个总被欺负的小青蛙吧?”
    王子一愣。
    “上次我去给厨房送柴火,”
    女孩的声音很软,像初春化雪的溪水
    “看见你被其他巨蛙推来推去,还抢你的蚊子干。它们说你最没用,连抓鱼都不会。”
    王子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耳朵里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他想反驳,想告诉她自己曾是帝国最年轻的剑术冠军,曾在比武大会上一剑挑落三位骑士;
    想告诉她他的剑能劈开巨石,他的盾能挡住攻城锤;
    想告诉她他是费迪南,是肩负著万千子民希望的王子!
    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滚出一声委屈的“呱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青蛙。
    女孩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背。
    她的指尖很软,动作轻得像羽毛,生怕弄疼他
    “跟我们走吧。
    我家在波塞冬帝国北边的村子,村里有个大池塘,里面有好多好多蚊子和蜻蜓。”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
    “那里不会有人欺负你。就算你是只……嗯,不太会打架的青蛙,也能好好活著。”
    王子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攥紧了。
    他看著女孩真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鄙夷,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善意,像小时候奶妈给的那块麦芽糖,甜得让人心头髮紧。
    可他猛地往后退了几步,短腿在湿滑的泥地上打了个趔趄,前爪慌乱中在地面刨出两道浅沟,才勉强稳住身形。
    灰绿色的肚皮几乎贴到地面,露出的软肉上还沾著地牢里的黑泥,那是连癒合能力都无法彻底清除的痕跡。
    “我……我是最强的剑客!”
    这句话像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著喉咙被撕裂的痛感。
    说完这句话,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短腿在泥地上交替得飞快,却因为慌张而频频踉蹌,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泥水,糊得后背的疙瘩上全是黑黄的斑点。
    他不敢回头,耳朵却像被撑开的漏斗,將身后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哈哈,这青蛙怕不是疯了吧?”
    “还剑客呢,连路都走不稳。”
    “別管了,快走吧,这里离沼泽还近,別再被抓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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