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手续与人情
这一个月,对王鑫来说,是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跑断腿”和“磨破嘴”。公司註册,远不是填几张表那么简单。首先卡在名字上。“鑫凡工程设备租赁有限公司”,这个名字在工商局核名时就被驳回了,理由是“凡”字太普通,容易產生歧义,且与已有公司重名率高。王鑫想破脑袋,改了好几个,最后在林凡的建议下,定名为“鼎力特种设备租赁有限公司”,这才通过。光是核名,就跑了三趟工商局,每次排队都得大半天。
拿到《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接下来要准备一大堆材料:公司章程、股东决议、法人代表任职文件、註册地址证明(消防的租赁合同还没正式签,只能用意向协议和產权证明复印件先顶著)、验资报告(虽然现在是认缴制,但为了显示实力和方便后续贷款,林凡决定做实缴,钱得打到临时帐户)……每一份文件都有固定的格式和要求,错一个字、少一个章都不行。
王鑫在钢城厂里待了半辈子,哪里接触过这些?他拿著从网上下载的模板,对照著中介发来的清单,在林凡给他开的招待所房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一份文件一份文件地弄。经常弄到半夜,头昏脑涨。
跑工商局、税务局、质监局、银行……各个衙门门槛高低不同,办事人员的脸色阴晴不定。有时候材料齐全,赶上办事员心情好,一次就过;有时候明明是按要求准备的,对方却能挑出个莫名其妙的毛病,让你回去重弄。王鑫是个直性子,开始还试图跟人讲道理,结果碰了几次软钉子后,也学乖了,脸上堆著笑,嘴里说著好话,该递烟递烟,该耐心等待就耐心等待。他算是明白了,在这省城办事,光有干劲不行,还得有韧劲,更得有点“悟性”。
最大的难关,还是那个“特种设备安装改造维修许可证”。这是住建部门颁发的资质,审查极其严格。对公司的註册资本、专业技术人员数量、技术负责人资歷、办公场所、设备工具、质量管理体系等等,都有硬性规定。王鑫按照要求,开始到处物色有证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有证的人本来就不多,大多都有稳定工作,谁愿意来一个还没开张的新公司?好不容易找到两个退休的老师傅愿意掛靠,人家开出的“顾问费”高得嚇人。
王鑫急得嘴上起泡,晚上给林凡打电话,声音都带著焦虑:“凡子,这资质……太难了!光找人这一块,就把我难死了。还有那些什么质量管理手册、安全生產制度,我哪会编那个啊!”
林凡在电话那头很沉稳:“鑫哥,別急。资质是门槛,难才正常。这样,你先按最基础的条件去准备材料,能准备多少准备多少。工程师和技术员的问题,我找找路子。那些文件制度,我让杨志远帮忙找个懂行的中介或者律师事务所,花点钱,让他们帮忙弄,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咱们別自己硬啃。”
果然,没过两天,林凡就给王鑫介绍了一个人,姓胡,是个专门帮企业跑资质的中介,据说在住建系统有点门路,是林凡通过钢城的老严支队长,拐弯抹角联繫上的。胡中介办事麻利,收费不菲,但確实专业。他看了鼎力公司的基本情况,给出了一个“分步走”的方案:先集中力量拿下最基础级別的许可证,能把吊车租出去干活就行;等公司运行一两年,有了业绩和积累,再升级资质。人员掛靠、文件编制、材料整理、申报跟进,他都可以打包负责,但前提是公司的基础条件(如场地、设备意向)要真实可信。
王鑫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跟胡中介对接上。有了专业指导,事情总算有了条理,虽然每一步依然繁琐,但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了。
就在王鑫为各种执照资质焦头烂额的同时,林凡在另一条“战线”上,进展得却颇为顺利,甚至可说是春风得意。
这一个月里,他隔三差五就会接到李部长的电话,或者刘所长的邀约。有时候是正式的饭局,一桌七八个人,介绍认识些新朋友;有时候就是三五个关係近的,找个清净的私房菜馆或者茶楼,喝酒聊天,联络感情。
通过李部长,林凡又认识了省消防总队其他几个部门的负责人,比如负责宣传的、搞后勤採购的。虽然不直接相关,但席间听他们聊聊系统內的动態、政策风向,也是一种收穫。李部长带他见的,大多是实在人,作风比较正,喝酒爽快,聊天也不绕弯子。林凡把握著分寸,该敬酒敬酒,该倾听倾听,该捧场捧场,既不抢风头,也能適时展现自己的见识和诚意。几次下来,大家都觉得这个小林助理虽然年轻,但沉稳懂事,背景也清晰(周文渊的助理),值得一交。
而车管所刘所长那边,则是另一种风格。刘所长交游广阔,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饭局往往更热闹,更市井气。林凡跟著刘所长,又认识了好几个人:有搞二手车生意的老板,有开驾校的校长,有做汽车配件批发的,甚至还有两个在交警支队负责路面勤务的中队长。这些人或许层级不高,但都在各自的领域有著实实在在的能量和门路。
跟这些人打交道,林凡又换了种方式。他不再过多提周文渊,而是更多以“王鑫兄弟搞了个吊车公司,以后少不了麻烦各位”为由头,態度放得更低,更接地气。他酒量好,但不滥饮;会说话,但不油滑。几场酒喝下来,那个二手车老板拍著胸脯说以后公司要换车或者处理旧车找他,保证价格公道;驾校校长说可以帮著介绍靠谱的卡车司机来源;配件老板说给最优惠的供货价;两个交警中队长更是暗示,只要公司车辆手续齐全、规规矩矩运营,路上有些小问题可以行个方便。
林凡心里清楚,这些酒桌上的承诺,不能全当真,但也不能不当真。这是一种关係的预热和铺垫。他每次都做得恰到好处——结束时,给每人车上后备箱放两瓶酒、两条烟,价值控制在几百块,不高不低,就是个心意,绝不给现金。对方推辞一番,也就笑纳了。一来二去,从“刘所长的朋友”慢慢变成了“小林兄弟”。
当然,所有这些交际应酬,林凡都把握著一个绝对的前提:绝不利用周文渊的名义去谋取不正当利益,所有交往都控制在正常的人情往来范畴內,不谈敏感事项,不越雷池半步。他深知,自己最大的依仗和底线,就是周文渊的信任,这个绝不能透支。
这天晚上,又是一个小范围聚会。李部长做东,请了林凡,还有政治部的赵主任,以及一位新朋友——省特种设备检验研究院的一位副院长,姓钱。地点在一个很隱秘的私家菜馆。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么聊到了特种设备检验上。钱副院长有些感慨:“现在国家对特种设备安全抓得越来越紧,检验標准越来越高,这是好事。但下面有些企业,特別是新入行的,总觉得我们是在卡他们,其实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安全无小事啊。”
林凡心中一动,立刻端起酒杯:“钱院长说得太对了!安全绝对是第一位!不瞒您说,我有个兄弟,正筹备一个吊车租赁公司,天天念叨的就是资质和安全。他总说,这设备要是自己心里都没底,哪敢租出去干活?那不是害人害己吗?可他们刚起步,对这里面的门道、標准,真是两眼一抹黑,就怕哪里做得不到位。”
李部长在旁边笑著接话:“老钱,小林说的这个公司,就是租我们老训练基地的那家。小伙子们挺实在,是想正儿八经干事的。”
钱副院长看了林凡一眼,笑了笑:“租你们那个老基地啊?地方我知道,够大。想做实事是好事。特种设备检验,关键在於平时的维护保养和规范操作。新设备还好,有出厂检验,但定期的监督检验、操作人员的持证上岗,这些是关键。”
林凡连忙给钱副院长斟酒:“钱院长,您这是金玉良言!我得让我那兄弟记下来,当圣旨听!以后公司真要运转起来,少不了要麻烦咱们特检院的专家指导。到时候,还请您多多指点,该批评批评,该教育教育,一定帮他们把安全这根弦绷紧了!”
这话说得诚恳,又给足了对方权威感。钱副院长点点头:“年轻人有这態度就好。安全规程、检验流程,都是公开的,按著做就行。真遇到什么技术上的疑难,合规的前提下,交流一下也是可以的嘛。”
这话就有深意了。林凡心领神会,再次举杯:“那我先替我兄弟谢谢钱院长了!”
这场饭局,收穫远超预期。不仅巩固了与李部长、赵主任的关係,更重要的是,搭上了特检院这条线。將来公司设备年检、人员考证、甚至遇到一些技术门槛时,能有这么一位副院长级別的“明白人”指点一二,或者帮忙加快一下流程,那价值可就大了。
散场时,林凡照例准备了不轻不重的“伴手礼”。给钱副院长的那份,他特意多加了两盒上好的茶叶。
回去的路上,林凡坐在计程车里,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心里盘算著。王鑫在前线攻坚克难,他在后方织网铺路。执照资质是“硬门槛”,这些人情关係就是“软环境”。硬门槛跨不过去,门都进不了;软环境处理不好,进去了也寸步难行。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他给王鑫发了条信息:“鑫哥,资质的事別太焦虑,按胡中介的步骤走。另外,今天认识了特检院的一个副院长,以后设备检验这块,可能会顺利些。坚持住,曙光在前了。”
很快,王鑫回復,只有一个字:“妥!”后面跟著个齜牙笑的表情。
林凡也笑了。他能想像到王鑫此刻可能还在挑灯夜战,整理那些枯燥的文件,但有了希望,再累也值得。
回到家,王娟还没睡,在客厅等他。“又喝酒了?”她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嗯,陪消防和特检院的领导坐了坐。”林凡脱下外套,“孩子们睡了?”
“早睡了。”王娟给他倒了杯温水,“你最近应酬好像特別多?没事吧?”
“没事,都是正经结交,为鑫哥那边铺铺路。”林凡接过水喝了一口,握住王娟的手,“放心吧,我有分寸。等公司走上正轨,就好了。”
王娟看著他有些疲惫但眼神清亮的侧脸,轻轻靠在他肩上:“我知道你心里有数。就是別太累著自己。”
“不累。”林凡搂住妻子,感受著家的温暖。在外奔波织网,所有的算计和谨慎,不就是为了守护这份安稳和温暖吗?而拓展人脉、开创事业,则是为了让这份守护,更有力量,更可持续。
夜深了,省城渐渐沉睡。但有许多像林凡这样的人,还在为各自的梦想和责任,清醒地谋划著名,坚持著。他们的故事,就交织在这座城市的脉搏里,构成它生生不息的活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