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深潜入洞,黑水尽头的巨大空腔
屏幕上的画面,轻轻晃了一下。那不是人手持摄像头时的抖,而是一种机械微颤,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在水下缓慢调整姿態。
机器人已经进洞了。
洞口外最后一点灰白天光,被它身后的黑水彻底吞掉,前端两道探照灯往前一打,照出的不再是回水湾底部那种寻常意义上的“水下”,而是一段逼仄和安静的岩洞通道。
所有人都围在便携屏前。
没人说话。
连一贯嘴碎的赵多鱼,这会儿都下意识把豆浆杯捏扁了半个,眼睛死死盯著屏幕,生怕一眨眼,那里面就突然窜出个什么不该存在的玩意儿。
陈也站在最前面,脸色有点白。
昨晚那一趟,是他亲自下去探的。
也正因如此,此刻屏幕里这片看起来平静得近乎死寂的黑水,在他眼里,仿佛身临其境。
“就是这儿。”
陈也盯著画面,低声说了一句。
旁边负责操控的技术员点点头,手指在控制板上快速划过。
机器人缓缓往前,姿態放得很低,几乎贴著洞道中部平推。探照灯扫过去,四周岩壁上的细节一点点浮了出来。
水体比想像中清。
没有太多泥沙,也没有成团的藻类,只有细碎悬浮颗粒在灯柱里慢慢飘,像无声下落的灰白小雪。
顾岩盯了几秒,忽然皱起眉。
“不对。”
林晓晓立刻偏头:“老师?”
顾岩没立刻回答,而是直接伸手,点了点屏幕左下角那片刚扫出来的岩壁轮廓。
“你看这里,还有这里。”
眾人顺著他指的位置看去。
那一段岩壁非常陡。
不是普通河床被冲刷后的缓坡,也不是常见的回水湾淤泥堆积层,而是近乎笔直地往下切,表面掛满了长期水蚀形成的凹槽和竖纹,看上去就像一整面被暗流反覆舔舐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石头断层。
顾岩声音有些发沉。
“这下面有明显垂直落差。”
“老鹰嘴回水湾如果只是一个普通深潭,它底部结构不该是这样。这里更像是......”
他说到一半,顿了顿。
林晓晓已经接上了后半句,眼睛越来越亮。
“像山体內部塌出来的下沉区。”
顾岩缓缓点头。
赵多鱼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小声问:
“翻译一下呢?”
陈也面无表情:“翻译一下就是,下面不是正常水底,是掉下去的。”
赵多鱼:“……”
他喉结滚了一下,抱著豆浆杯又往后缩了半步。
“臥槽。”
“那您昨晚还敢往这种地方钻?”
陈也瞥了他一眼。
“主要是昨晚没看这么清楚。”
赵多鱼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这回答太有道理了,导致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先骂师父胆大包天,还是先庆幸师父昨晚命够硬。
屏幕里,机器人继续向前。
与此同时,另一块便携屏上的三维建模也在快速刷新。
先是一片漏斗状的下沉结构。
洞口外沿並不算夸张,可越往里,轮廓越显得古怪,像一张张开的喇叭口,顺著山体往更深处缓缓扣了进去。
紧接著,通道出来了。
狭长、扭折、不规则。
有的地方宽得足够机器人平稳通过,有的地方却又突然收紧,只剩下一条勉强容纳机身擦边挤过去的缝隙。两侧岩壁犬牙交错,局部还能看见明显的坍塌碎石区,大大小小的石块堆在那里,像被谁一脚踹塌过半截。
“等等,停一下!”
林晓晓突然开口。
技术员立刻减速悬停。
她凑近屏幕,呼吸都急了点。
“这个结构……这不是一个单独水洞。”
顾岩也看出来了,眼神逐渐凝重。
便携屏上的建模继续补全。
主通道右前方,伸出去一条斜向裂隙。
左下方,还有另一段分叉,像是通往更深处的暗道。
再往后,竟然还有横向折转出来的空段,只是目前扫描距离不够,没法完全展开。
林晓晓低声道:
“更像地下暗河系统的入口。”
“而且不是最近才形成的,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冲刷、坍塌、再塑形……这地方是活的。”
“活的”这两个字一出来,赵多鱼立刻搓了搓胳膊。
他本来就怕这些“山里老东西”“水底老结构”之类听起来特別不现代的玩意儿,现在再听见一位高学歷女博士用学术口吻说这地方“是活的”,鸡皮疙瘩一下就起来了。
他吸著凉气,压低声音凑到陈也旁边。
“师父。”
“说。”
“这白鱘是住別墅呢,还是住地宫?”
陈也盯著屏幕,头也不回。
“按这面积,至少江景跃层起步。”
赵多鱼下意识点头。
点完才反应过来不对。
“不是,水底下哪来的江景……”
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没忍住,差点笑出声。
顾岩回头扫了他们一眼。
眾人立刻重新绷住。
可屏幕里的东西,已经让人越来越笑不出来了。
因为越往里,越不对劲。
先是画面角落里,出现了细小雪花点。
不多,像老电视接触不良时蹦出来的那种微弱噪点。
技术员刚开始还没在意,只以为是水下信號衰减的正常现象。可十几秒后,噪点明显增多,机器人姿態参数也开始出现轻微漂移。
“嗯?”
操控员皱起眉,快速切了一下数据页。
“罗盘读数在跳。”
顾岩立刻看过去:“推进器有问题?”
“推进器正常。”技术员声音变快了些,“但电子罗盘在飘,自校准延迟增加,回波也有异常。”
林晓晓一怔。
“磁场干扰?”
“像,但强度不太正常。”技术员舔了舔发乾的嘴唇,“这种级別的干扰……有点离谱。”
屏幕里的画面开始轻微抽动。
岩壁轮廓时而清晰,时而像隔著一层肉眼看不见的透明波纹轻轻扭一下。
越深,越乱。
越乱,越像有什么东西在拒绝外界继续往里看。
赵多鱼也察觉到不对劲,声音都压低了。
“师父……”
“嗯。”
“我怎么感觉,不是机器故障。”
陈也盯著屏幕,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废话。”
“这地方本身就像故障。”
这话听得人后背发凉。
顾岩沉声道:“继续,速度放慢。先摸清轮廓,不要激进。”
技术员点头,手心已经微微见汗。
机器人再次前推。
穿过那段最狭窄的扭折通道之后,镜头前方忽然一空。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前一秒,探照灯照出去,还是近在咫尺的岩壁。
下一秒,光柱竟然直直打进了一片没有边的黑暗里。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开阔”。
而是一种让人本能地头皮发紧的巨大空旷。
机器人像是从狭窄管道里一下钻进了某个地底巨兽的胸腔,前方、左右、甚至上方的空间,突然全都没了依託。
探照灯往前扫。
照不到头。
往左扫。
还是照不到头。
再往上扬。
高处垂著一大片钟乳状岩体,湿漉漉地反著冷光,一层叠一层,像地底倒长出来的石林。再往更上面,灯光已经够不到了,只能看见一团更高、更远、更深的黑。
而下方。
是水。
深不见底的黑水。
那不是潭底,也不是洞底,甚至看不出具体有多深,只能看见探照灯打下去之后,光一点点被吞没,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远处,隱约还能看见几缕极细的水流,从高处垂落下来,像几根掛在黑暗中的银线,落入地底湖面,发出遥远、空旷、若有若无的回声。
滴答。
滴答。
那声音透过收音设备传回来,轻得要命,却让整个临时观察点瞬间安静得有些过分。
顾岩嘴唇动了动,居然半天没出声。
林晓晓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手里的记录笔都忘了落下去。
就连赵多鱼,也像突然被谁掐住了发条,整个人僵在那儿。
没人想到。
老鹰嘴这片看著阴森归阴森、顶多算地形复杂点的回水湾底下,居然藏著这样一片巨大空腔。
这已经不是“深潭有洞”。
而是“山体里面另有一个世界”。
赵多鱼憋了半天,终於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发自肺腑的感慨:
“我操……”
这两个字一出口,反而把眾人从震撼里拉回来半寸。
林晓晓盯著画面,声音都发飘。
“地下湖……”
“不止。”顾岩死死看著屏幕,眼神越来越沉,“看这个体量,不一定只是湖。很可能是一整套大型地下空腔结构。”
赵多鱼脸都木了。
“那白鱘要真藏这儿,咱们还找个屁啊。”
陈也没说话。
但他心里也清楚。
希望是变大了。
可难度也他妈跟著坐火箭了。
一条活了不知道多久、谨慎得跟成精似的白鱘,如果真能把这种地方当棲居地,那它能活到今天,似乎反而变得合理起来。
因为这里太隱蔽了。
太复杂了。
复杂到昨晚陈也要是再往里多硬潜几米,今天大概率就不是站在屏幕前看直播,而是变成潜水搜救案例里的反面教材。
赵多鱼显然也想到这一层,默默转头看了陈也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后怕。
陈也察觉到他的目光,嘴角抽了一下。
“看我干嘛?”
赵多鱼由衷地说:
“我现在突然觉得,您能活著上来,多少带点祖坟冒青烟。”
陈也:“……滚。”
可这点插科打諢,並没有让气氛松下来多久。
因为下一秒,技术员的声音陡然变了。
“信號又掉了!”
所有人立刻重新看向数据页。
雪花点比刚才更多。
罗盘数值疯狂乱跳。
姿態稳定程序在持续报错,自校准一遍遍启动,又一遍遍被环境干扰硬生生打断。
屏幕里的画面,也开始出现那种令人不舒服的抖动感。
就像黑暗里有一层看不见的水膜,在不断扭曲机器的“视野”。
“磁干扰增强!”
“回波异常叠加!”
“推进响应延迟上升!”
“妈的,这下面到底什么鬼环境!”
技术员一边报参数一边飞快修正,额头上汗都冒出来了。
顾岩当机立断:“先別继续深入!贴边记录,准备回收!”
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问题在於,人类面对巨大未知的时候,往往都会生出一种危险的念头:
再看一眼。
就一眼。
技术员明显也起了这个念头。
空腔刚扫出来个轮廓,谁都知道这影像的重要性。只要再往前贴一点,再把灯往右打一截,说不定就能多拿到整片区域的关键结构信息。
於是他咬了咬牙,操控机器人贴著空腔边缘,往前再送了半米。
顾岩脸色一变。
“谁让你往前的?退回来!”
但已经晚了。
就在机器人靠近边缘的一瞬间,原本看似平静的黑水深处,突然捲起一股诡异的暗涌。
那不是表层波动。
而是一股从高处坠下、又顺著某种地形落差朝更低处抽去的急流,先前因为距离和角度问题,所有人都没看清它的存在。
直到此刻,机器人刚一靠近,才像一片误入风眼的落叶,被那股水流猛地兜住。
“臥槽!”
技术员脸色刷地白了。
“有坠流!”
屏幕里的画面骤然一歪。
姿態参数瞬间飆红。
“左推!反推!快反推!”
“给了!拉不住!”
机器人整个机身被急流一拍,打著滚往下甩去。
探照灯在黑暗里疯狂乱扫。
上一秒还照著钟乳岩。
下一秒就扫到翻卷黑水。
再下一秒,半截倾斜岩壁猛地铺满整个屏幕,近得像马上就要撞上来。
砰!
即便隔著设备外壳和显示器,眾人都仿佛听见了一声沉闷撞击。
机器人被裹著往更低处翻滚。
水花、碎石、倾斜岩壁、扭曲光柱,在画面里搅成一团。
两道探照灯乱得像一双快要瞎掉的眼睛,在巨大黑暗里徒劳地转来转去。
赵多鱼被这一幕看得心肝直颤,下意识往前一步。
“拉啊!把它拉回来啊!”
“在拉了!”技术员声音都变了调,“缆线张力正常,但机身姿態失控!下面还有落差!”
黑暗里似乎不止一层水道。
机器人摔下去后,像是又被卷进了某个更低一级的斜坡水层,画面猛地一翻,最后只剩下一片翻卷水花和半截斜斜切进镜头的灰白岩壁。
紧接著......
滋啦。
满屏雪花。
黑屏。
信號断了。
整个现场,死一样安静。
风从断崖外吹过来,卷著湿冷的雾气,从每个人领口里往下钻。
可没人动。
也没人说话。
那块黑掉的屏幕就摆在那儿,像一个刚刚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未知吞掉的证据。
足足过了好几秒。
赵多鱼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发乾地开口:
“……没了?”
技术员盯著显示器,嘴唇都有点发白。
“失联了。”
林晓晓站在原地,脸色也有些发紧。
她是搞科研的,见过危险环境,也知道地下空腔、暗流、复杂地形意味著什么。
可知道是一回事。
亲眼看著一台专业级深潜设备在几秒钟之內被下面的黑水打翻、捲走、断联,又是另一回事。
这说明那地方的危险性,已经不是“复杂”,而是“凶”。
顾岩沉著脸,一句话没说。
可谁都知道,他现在心里大概正在把刚才那名技术员和昨晚那个差点继续往里硬潜的陈也,一起按在地上轮流骂。
陈也盯著那块黑掉的屏幕,额角也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昨晚他不是没感觉到危险。
可人在水下,感知终究有限。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当时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可能有鱼的洞”。
而是一套活著的、会吃设备、会吞人的地下黑水结构。
只不过它昨晚没来得及吃他。
或者说,他运气好,没被轮到。
赵多鱼缓了半天,忽然转头看向陈也,表情极其复杂。
“师父。”
“……干嘛。”
“幸好昨晚我把你拉上来了。”
陈也眼皮跳了一下。
赵多鱼越想越后怕,声音都带著点真情实感的颤。
“不然你还不得英年早逝??”
陈也沉默了两秒,看著黑掉的屏幕,缓缓吐出一口气。
“盼我点好吧,求求你了。”
嘴上还是那个死样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这一幕,確实把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谁能想到,老鹰嘴回水湾底下,藏著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深潭。
而白鱘——
如果它真在里面。
那他们接下来要找的,恐怕就不只是“鱼”了。
而是这片黑水尽头,到底还藏著一个怎样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