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建模復盘,地下水潭与「派人下去」的爭论
第一次机器人探底虽然失联,但好在相关数据传输了回来,眾人从崖边临时营地返回指挥点。几乎是刚抵达,专家组的成员就投入数据抢救和构建模型的工作中。
“回传缓存再拉一遍!第三段路径包有掉帧,別给我糊弄!”
“不是我糊弄,是它在那块地方磁信號就跟鬼打墙一样,陀螺仪自己都开始跳大神了!”
“声吶边界重新擬合!那不是墙,那可能是回波重叠!”
“谁把我咖啡拿走了?”
“你喝的是样品蒸馏水。”
“……怪不得一股死鱼味。”
陈也抱著胳膊,坐在帐篷角落一张摺叠椅上,眼圈发青,脸也有点白,整个人看上去像一个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还没来得及换病號服的野生土匪。
他已经困到脑仁发木了。
但没睡。
因为这会儿没人睡得著。
赵多鱼坐在他旁边,手里捧著第六桶泡麵,表情却庄严得像在参加什么国家级追悼会,吸溜一口,抬头看一眼屏幕,再吸溜一口,再抬头看一眼。
半晌,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师父。”
“嗯。”
“我怎么看这路线……越来越像盗墓电影了?”
陈也盯著屏幕,面无表情。
“你要是把『鱼』字去掉,再给顾教授贴两撇鬍子,这会儿確实已经可以改名叫《鬼吹灯之长江鱘影》了。”
赵多鱼肃然点头。
“那咱俩是什么角色?”
“你是负责送人头的胖子,我是负责背锅的倒霉男主。”
“……师父,您这分工也太现实了吧。”
就在这时,顾岩快步从另一头走了过来。
老教授眼睛里全是血丝,可人却亢奋得有点嚇人,像一台快散架却还在超频运行的老式柴油机。
“都过来!”
他嗓门一提,整个帐篷里原本分散在各处的专家、技术员、潜水组、勘测组人员,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林晓晓抱著平板,头髮都扎乱了。
“模型初步出来了。”
一句话,瞬间让整个帐篷安静了几分。
投影切换。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极其粗糙,但已经足够让人头皮发麻的三维结构图。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深坑。
更像是一整套藏在回水湾底下的地下水体系统。
最上面,是大家肉眼能看到的回水湾水面,面积不大,表面平静,像一只不起眼的口袋。
往下,是一段近乎竖井式的下沉结构。
再往后,是一条狭窄的水下通道。
通道之后,是一个有明显扭折的弯区。
而扭折区尽头——
则是一处骤然向下塌陷的跌水带。
跌水带下方,赫然连著一片比上层空间大出数倍的巨大空腔,边界模糊、轮廓歪斜,在投影幕布上像一块黑色瘀斑,安静得让人心里发凉。
顾岩拿起雷射笔,直接点向模型的第一处关键位置。
“先说第一判断。”
红点落在跌水带位置。
“这里存在明显的高低落差,而且有外来水体持续匯入,形成了一个上层回水区、下层地下水潭相互连通的系统。”
“简单说——”
“上面这个回水湾,不是终点,只是口子。”
此话一出,四周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顾岩没停,继续道:
“机器人最后发生姿態剧变的位置,应该就在这里——上层通道和下层主空腔之间的跌水带边缘。”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陈也昨晚垂钓时,水面明明看著平静,局部却会出现吸力、紊流和不正常下拽。因为下层空间在持续吞吐水体,表层只是被地形遮住了,没把动静全显出来。”
林晓晓立刻把另一组图投上去。
那是一张流速分层示意。
红蓝两色交错,看起来像一锅没煮匀的番茄蛋花汤。
“我们把机器人失联前的推进功率、横摆角速度、深度变化叠了一遍。”她语速很快,但咬字很清晰,“它在进入扭折区后,先遭遇了持续性侧向暗流,然后在最后七秒,突然被一个向下的水体加速度带偏。”
“如果下方只是普通水坑,不会出现这种突变。”
“所以跌水带下面,大概率存在一个持续交换的下层水体核心区。”
赵多鱼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总结出一句人话。
“就是说……底下是活水,不是死坑?”
“对。”林晓晓点头。
“而且是比我们预想更复杂的活水。”
陈也看著那张模型,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顾岩点向第二处位置。
“第二判断。”
雷射点落在下层大空腔边缘。
“这里的空间尺度,已经足够支撑大型个体活动。”
帐篷里一下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不是“可能有鱼”。
而是——从物理空间上讲,这地方养得起那种体型的东西。
顾岩缓缓道:
“我们把机器人最后有效测距回波做了边界擬合,再结合近几天的岸边水声记录,保守估计,这片下层空腔横向空间至少在三十米以上,局部更大,水深未知。”
“如果再考虑暗河补水、上层遮蔽、低扰动环境,以及多年禁渔后周边食物链恢復……”
“这里確实具备让大型鱼类长期藏匿的条件。”
一名年纪较大的鱼类学专家忍不住接过话头。
“而且白鱘本身就是大型洄游性鱼类,活动空间需求极高。若外部主河道早已不再適合长期停留,那么这种深、静、暗、並且有外界水体交换的隱蔽水域,反而可能成为它最后的避难点。”
另一人立刻补充:
“护林员爷孙这些年多次目击的『白影』,都不是高频出现,而是偶尔上浮,时间还集中在特定温差时段。这种规律,也更像是某种个体平时待在下层,只在某些条件满足时短暂上来换水、觅食,或者调整活动层。”
“换句话说……”
林晓晓抿了抿唇,低声接上那句大家都想说的话。
“它不是没有出现。”
“它只是大部分时间,都躲在我们碰不到的下面。”
这句话一落,帐篷里空气都像被拧紧了。
赵多鱼眼睛都直了。
“师父。”
“嗯。”
“我突然觉得,白鱘不像鱼了。”
“那像什么?”
“像那种隱居多年的绝世高手。”
赵多鱼神情复杂,“平时在地下洞府闭关,等水温合適了,才上来透个气,顺便看一眼人间有没有毁灭。”
陈也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少看点玄幻小说,脑子还能抢救一下。”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其实也差不多是这个感觉。
一条被全世界判了功能性灭绝的古老大鱼,藏在长江源头一处谁都没想到的地下水潭里,偶尔在月夜或者温差剧烈的时候上浮,露一道白影,又悄无声息沉回黑暗。
这事说出去,科学味里都透著一股子山海经气息。
顾岩此时已经在白板前开始手绘结构路线。
粗黑的记號笔在板子上刷刷作响,很快拉出一条大致通路。
“这里,回水湾水面入口。”
“往下,第一段下沉井。”
“然后是狭窄通道。”
“接著扭折区。”
“最后是跌水带。”
“跌水带下方,就是下层主空腔,也就是我们暂定命名的——地下水潭。”
白板上的箭头越画越多。
数据员还在旁边补上大致深度、流速异常点、可能的反射误差区。
不到十分钟,一幅虽然粗糙却已经具有战术意义的路线图,就这么成形了。
帐篷里眾人看著那块白板,表情都很复杂。
因为这图一出来,很多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在这之前,大家还处在“疑似有鱼,继续探”的阶段。
现在,基本已经变成了“下面真的很可能有一套完整藏身空间,我们到底下不下去”的问题。
而这两个问题的危险级別,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沉默持续了几秒。
终於,有人先开口了。
“我反对立刻派人下去。”
说话的是现场安全评估组负责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眼下掛著俩黑眼圈,语气却非常硬。
“理由很简单。”
“磁场异常未明,通信不稳定,水下空间未知,暗流和跌水同时存在,机器人都已经摔没了。人下去,一旦在狭窄通道卡住,或者在跌水带被卷偏,救援窗口会短得可怕。”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不是普通潜水。”
“这是盲潜进一口会吃人的井。”
旁边潜水组的人也点头。
“而且地形太复杂。上层入口窄,下层空间大,绳索布设难度非常高。”
“如果中继失效,水下失联,人连方向感都不一定保得住。”
“说句难听的,这地方不是去找鱼,是去跟阎王谈合作开发。”
赵多鱼听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师父……”
“说。”
“我怎么感觉他们说得挺有道理?”
“废话。”陈也面无表情,“命只有一条的时候,大多数劝你別送的意见都挺有道理。”
另一边,顾岩却缓缓摇了摇头。
“我没说现在就莽下去。”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子。
“但我们已经摸到这里了,不可能因为风险高,就停在门口看一眼图纸,然后宣布科学上取得精神性突破。”
“如果下面真是白鱘最后的藏身地,我们至少要確认真实环境,確认是否存在大型个体活动痕跡,確认这个地下水潭系统究竟怎么走,能不能安全接近。”
“注意,是確认,不是捕捞,也不是取样。”
“这一步不走,前面所有推断都只是推断。”
林晓晓也站了出来。
她年轻,在这群专家里资歷不算最老,但她丝毫不怯场。
“我支持继续。”
安全组的人皱眉看她。
“理由?”
“因为这是目前唯一一次从『目击—猜测』进入『结构化证据』的实质性突破。”
林晓晓指著模型,语速很稳。
“我们不是凭一张模糊照片在发疯。我们已经有目击规律、有地形异常、有磁场异常、有机器人路径、有跌水带证据,还有下层空腔模型。”
“这不是虚无縹緲的传说了。”
“这已经是一扇被推开一条缝的门。”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科学上,很多物种最后不是死於不存在,而是死於我们在最接近它的时候,自己退了。”
这话一出,帐篷里顿时沉了一下。
陈也抬眼看了林晓晓一眼。
小姑娘平时看著斯斯文文,这会儿倒真有点科研疯子的味儿了。
顾岩看著眾人,沉声道:
“我的意见很明確。必须继续,但绝不能莽。”
话音刚落,安全组的人还想再说什么,陈也却忽然从摺叠椅上站了起来。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他,这一动,反而让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了他。
连赵多鱼都愣了。
因为他很清楚,自家师父这种时候一般分两种状態。
一种是“老子直接干”。
另一种是“老子先骂再干”。
像现在这样,先站起来认真看图,属於比较稀有的第三种。
陈也走到白板前,盯著那条路线看了几秒,拿起记號笔,“唰”地在扭折区和跌水带旁边各画了两个圈。
“你们现在爭的点,有点偏。”
眾人一怔。
顾岩眯起眼:“什么意思?”
陈也没抬头,笔尖点了点图。
“问题不是鱼在不在。”
“问题是——人能不能活著摸到水潭边。”
帐篷里一静。
陈也继续道:
“如果现在就满脑子白鱘、痕跡、取样,那思路肯定歪。因为一旦目的变成找鱼,人就容易上头;一上头,就容易把自己送下去当水下標本。”
“这地方,机器人都能被跌水带阴死,人更別说了。”
“所以接下来重点不该是全力找白鱘。”
他在白板上连续写下四行字。
找稳定下潜路线。
找能掛安全绳的固定点。
找磁场干扰最弱的通信窗口。
找跌水带旁边有没有可落脚平台。
写完,陈也把笔往板上一戳,转身看向眾人。
“先找活路,再找鱼。”
“活路找不到,谁下去谁傻逼。”
这话说得相当糙。
但帐篷里偏偏没人觉得粗鄙。
因为它太对了。
安全组那位负责人愣了两秒,竟然第一个点头。
“对。”
“这才是思路。”
林晓晓眼睛更亮了。
顾岩也怔了一下,隨即缓缓吐出一口气。
“继续说。”
陈也抱著胳膊,开始把自己这些年——或者说这些年被系统和各路妖魔鬼怪折磨出来的野外经验,一股脑往外倒。
“第一,稳定路线。”
“別想著直奔下层空腔,先摸清上层到跌水带前这一段最稳的走法。哪儿会被吸,哪儿会被横流带偏,哪儿空间够换气、够调整姿態,先搞明白。”
“第二,固定点。”
“绳子不是掛上去就完事。入口、扭折区前、跌水带边,至少得找能吃力的固定点。石头松不松?边角会不会磨绳?这都得先看。”
“第三,通信。”
“磁场不是哪都一样强。昨晚机器人到扭折区后信號跳得最厉害,说明那附近可能有局部异常源,或者地形屏蔽最严重。先把最能传话的位置找出来,哪怕只能多传二十米,关键时候都够捡命。”
“第四,平台。”
“跌水带旁边如果有能踩脚、能换气、能暂时稳住人的地方,那后续才有继续往下看的资格。没有平台,直接在流水边硬扛,跟站高速路中间繫鞋带差不多,早晚被创飞。”
赵多鱼听得一愣一愣的。
半天后,他小声感慨:
“师父,您难得正经一次,怎么还挺像回事的……”
陈也头都没回。
“废话,我平时不正经是为了省电,不代表脑子是坏的。”
帐篷里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股一直绷著的紧张气氛,总算被撕开了一点口子。
顾岩却没有笑。
他盯著白板上那四行字,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好。”
“按这个思路,重新拆任务。”
很快,帐篷里重新忙成一锅。
勘测组去核对可疑固定点区域。
通信组开始尝试用不同频段和中继方案模擬水下窗口。
潜水组则围著路线图重新评估哪一段可以探、哪一段必须避。
林晓晓带著人把机器人最后的姿態变化曲线一帧帧抠出来,试图反推出跌水带边缘更准確的位置。
这一通操作下来,爭论没有消失。
但方向变了。
从“到底要不要下去”,变成了“如果必须下去,怎么才能少死点人”。
这差別很大。
至少说明,大家已经默认了一件事——
下面,非看不可。
一个小时后,第一轮方案整理完毕。
顾岩带著方案向上层匯报。
远程视频接通的时候,李司长那边显然也没怎么休息,背景里还有一堆来回穿梭的人影,电话和报告声交织成一片。
顾岩没有废话,三分钟把建模结果、空间判断、风险点和初步思路讲完。
帐篷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等他说完,视频那头沉默了足足七八秒。
然后,李司长开口了。
“我的意见很简单。”
“第一,不大规模进。”
“第二,不扰动水体。”
“第三,先组最小探查组。”
“目標不是抓鱼,也不是取样。”
“是確认下层地下水潭真实环境,確认路线是否可达,確认风险是否在可控范围內。”
“能探就探,不能探立刻撤。”
“谁敢把这次任务做成逞英雄,我先把谁按死。”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平。
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分量。
顾岩点头:“明白。”
“还有。”李司长顿了顿,“人员名单,慎重。”
话音落下,视频短暂卡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下,帐篷里所有人的目光,几乎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陈也。
那眼神复杂得很。
有期待,有无奈,有默认,还有一种“这鬼地方除了他好像真没別人更邪门”的现实妥协。
因为这地方,別人来是探洞。
他来,多少带点命硬。
顾岩扶了扶眼镜,目光直直落在陈也身上。
“你的意思呢?”
陈也沉默著,没立刻接话。
他盯著那张建模图,又看了看白板上那条弯弯绕绕、直通黑暗的路线。
过了两秒,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帐篷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服从组织安排。”
“但我必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