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惊雷无声,王帐无主
半月后。黑水河畔的草场。
风是乾的,冷的。
吹在脸上像被砂纸打磨。
草场上,两拨人马正在廝杀。
不是军队。是两个部落的牧民,为了三百多头过冬的牛羊。
弯刀对弯刀,骨朵砸骨朵。
一个壮汉被长矛捅穿了肚子,倒下前死死抱住对方的马腿,被拖行了七八步,在草地上留下一道深红的印子。
另一个人的脑袋被砸得变了形,红的白的溅在旁边一头受惊的绵羊身上。
混乱,野蛮,原始。
像两群饿疯了的狼。
山脊上。
一条黑线无声无息地漫了过来。
陈远勒住灰鬃马。
他身后,一万五千人的大军停下。
没有旗帜招展,没有战鼓雷鸣。
只有整齐划一的下马声,军靴踏在冻土上的闷响,金属与皮具摩擦的细微声响。
这些声音匯成一股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暗流。
三个千人队的火銃手在阵前一字排开,动作机械,仿佛一个人在镜子里的无数倒影。
十二门虎蹲炮被从减震车架上卸下,炮口黑洞洞的,像十二只蹲伏在地的钢铁巨兽,冷漠地注视著山下那场为了生存而进行的血腥闹剧。
陈远抬起右手。
轻轻往下一挥。
“砰——砰砰砰砰!”
没有预兆。
三千支火銃几乎在同一瞬间朝天鸣响。
巨大的轰鸣撕裂了草原的寂静,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反覆衝撞、叠加,匯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惊雷。
天空仿佛被砸开一个窟窿。
脚下的大地在震颤。
山下的廝杀戛然而止。
所有人,无论是挥刀的,还是垂死的,都僵住了。
战马发出惊恐的嘶鸣,四处乱窜,將背上的主人掀翻在地。
一个刚刚砍倒对手的部落首领,脸上的狞笑还凝固著,他手里的弯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看见了。
山脊上,那面在风中缓缓展开的黑底赤字大旗。
旗上的“陈”字,像一道烙印,烫在他的瞳孔里。
他看见了那面旗帜下,密密麻麻的黑色军阵,和军阵前方那十二个黑得令人心悸的铁管子。
三万铁骑……妖法……尸骨无存……
那些在草原上流传了半个月、让他嗤之以鼻的传说,此刻化作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额头死死贴著混著血污的草皮。
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残叶。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还在喘气的戎狄人,一个接一个地扔掉手里的兵器。
跪下。
磕头。
整片草场,除了风声和战马的悲鸣,再无一丝人声。
寂静得可怕。
接下来的日子。
齐州军没有再放一枪一弹。
他们成了一支在草原上巡游的武装仪仗队。
大军所到之处,部落首领们会提前十里出帐跪迎,献上部落里最肥的牛羊和最烈的马奶酒。
陈远的大旗,成了草原上新的图腾。
一个代表著不可抗拒、不可理解的死亡的图腾。
大王子柯頜罕不是没想过抵抗。
他收拢了近五千骑还能打的部眾,在一处名为“鹰嘴崖”的隘口布防。
当齐州军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他甚至拔出了象徵大王权柄的包银弯刀,试图鼓舞士气。
陈远没有理他。
甚至没有让大军停下。
他只是抬手,朝侧翼的一门虎蹲炮指了一下。
炮手心领神会。
装填,点火。
没有装填铁砂,只是一发实心的铁弹。
“轰!”
一声比火銃齐射更沉闷、更具穿透力的巨响。
鹰嘴崖侧面,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百年枯树,在所有人面前,被那颗不起眼的铁弹拦腰击中。
没有断裂。
是爆炸。
整棵巨树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捏碎的饼乾,上半截树干化作漫天飞舞的碎木屑和粉尘。
柯頜罕的亲卫们眼睁睁看著这一幕。
一个离得近的骑兵,脸上被飞溅的木片划出一道血口。
他却毫无所知,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半截光禿禿的树桩。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
柯頜罕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柄包银弯刀,又抬头看了看百步之外那截还在冒烟的树桩。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握著的不是什么王权信物。
是一根可笑的烧火棍。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三息之后。
柯a柯頜罕一言不发,猛地调转马头。
他没有下令撤退,没有说一句场面话。
就那么走了。
用尽全身力气,驱使著胯下的战马,头也不回地朝著北方狂奔。
主帅跑了。
剩下的五千骑兵愣了一瞬,隨即轰然散开。
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爭先恐后,四散奔逃。
再也没有人回头看一眼那面“陈”字大旗。
一些不愿臣服的死硬派,失去了草场和牛羊。
在第一场冬雪落下时,只能带著妻儿和残部,仓皇地向著更北方的、连狼都不愿去的苦寒之地迁徙。
他们知道,这片水草丰美的南方故土,再也回不来了。
困扰大周王朝上百年的北方边患,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在短短一月之內,土崩瓦解。
广袤的草原南部,尽归“陈”字大旗之下。
一只信鸽从齐州军中军大帐飞起,翅膀上绑著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布。
它將越过高唐,越过徒河,將一份足以让整个临安城失声的捷报,送入那座风雨飘摇的皇城。
消息抵达临安的那一天。
枢密院的相公们对著战报,彻夜无言。
金鑾殿上的新皇柴启,捏著那捲绢布,手心全是冷汗。
朝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仿佛一场滔天巨浪来临前的死寂。
紧接著,便是沸腾。
定北侯陈远的名字,一夜之间,从一个战功赫赫的將领,变成了近乎神话的存在。
临安城的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拍得震天响。
“……只说那定北侯爷,立於山巔,手指向天,便有万道惊雷落下,草原单于闻风丧胆,五体投地,愿为侯爷牧马牵羊……”
台下听得如痴如醉。
……
齐州,定北侯府。
后院的暖阳下,叶紫苏抱著已经长出两颗小米牙的陈悦,指著北方的天空。
“悦悦你看,你爹爹在那边打大怪兽呢。”
她捏了捏女儿肉乎乎的脸蛋,笑得眉眼弯弯:
“等他回来,怕是要把草原上的羊都抓回来给你做小袄子穿,让你冬天出门,比谁都暖和。”
……
同一片天空下。
草原腹地,缴获自呼延苍的王帐內。
地上铺著厚实柔软的波斯地毯,角落的铜炉里烧著上好的银霜炭,温暖如春。
陈远坐在一张矮榻上。
胡严恭敬地递上一碗用金碗盛著的温热马奶茶,上面飘著一层黄澄澄的酥油。
这是草原上最顶级的待客之物。
陈远端起来,送到嘴边,闻了闻那股浓重的膻味。
只抿了一小口就放下。
他皱了皱眉,看著帐外被风吹得漫天翻滚的枯草,摇了摇头:
“这玩意儿,还是不如阳春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