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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官场窥幽意·后宅起微澜

    那日北门外的一幕,在场的官员们看得真切。
    萧大人策马回奔,翻身下马,当眾將那个茶白色大氅的女子拥入怀中。
    那动作、那神情,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这位素来以冷麵著称的钦差大人,对那女子是何等珍之重之。
    消息很快传遍了扬州官场。
    有人打听到,那姑娘原是萧大人南下时带来的,萧大人重伤之际,多亏她悉心照料,这才捡回一条命。
    如今姑娘染恙未愈,不宜长途奔波,便留在扬州暂住,待身子养好了,再回长安。
    而萧大人此番回京,是奉旨御前面圣述职——漕运一案虽已交由杨慎矜收尾,但萧珩身为原钦差,需亲自向圣人稟明案情的来龙去脉,呈交全部证物,以待圣裁。
    如此一来,这姑娘至少还要在扬州待上一段时日。
    官员们的心思,便活络起来。
    萧大人此番回京述职完毕,论功行赏,只怕还要再进一步。
    这样的人物,平日里想攀交情都攀不上。
    他那个人,冷麵冷心,油盐不进,送礼送不到,请宴请不动,软硬不吃,让人无从下手。
    可如今……
    后宅妇人,哪里懂得这些?
    若是让自家的夫人上门探病,送上些滋补的药材、时新的衣料,再陪著说说话、解解闷。
    明里暗里,替自家夫君说几句好话,表几句忠心。
    將来姑娘归京,能在萧大人耳边吹吹枕头风,那可就……
    官员们的心思转得飞快。
    很快便有人打听到,那姑娘如今住的宅子,正是前些时日周延周大人替萧大人安排的。
    这一下,周延的府邸门槛差点被踏破。
    “周大人,那姑娘可有什么喜好?”
    “周大人,令夫人可曾去拜会过?不知姑娘性情如何?”
    “周大人,那姑娘爱吃些什么?用些什么料子?咱们也好备些合心意的礼……”
    周延被问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站在自家厅堂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日萧大人入住时,他分明没有见过什么姑娘啊!
    只有一个小廝,穿著青灰色的衣裳,一直跟在萧大人身后,低眉顺眼,毫不起眼。
    他记得萧大人下马车时,频频回头看向那个小廝。
    当时他还纳闷,大人怎么对一个小廝这般在意?如今想来……
    周延脚步一顿。
    他闭上眼,仔细回想那小廝的模样。
    瘦瘦的,白净的,眉眼清秀……那身形,那眉眼……
    哎呀!
    周延猛地睁开眼,一拍大腿。
    什么小廝!分明就是那位姑娘!扮了男装跟在萧大人身边!
    这么长的时日,那姑娘竟一直扮成小廝,陪在萧大人身边,不露痕跡!
    周延倒吸一口凉气。
    这萧大人,当真好手段!
    金屋藏娇,藏得滴水不漏!
    满扬州的官员,竟无一人察觉!
    可隨即,他又懊恼起来。
    那姑娘有什么喜好,他哪里知道?
    他知道这位姑娘的时间,不比旁人早。
    人家来问,他答不上来,倒显得他这安排宅子的人,也没占到什么先机。
    周延在厅里转了几圈,忽然停住。
    姑娘嘛,能喜欢什么?
    无非是胭脂水粉,时兴的衣料,精巧的首饰釵环。
    再不然,听听曲,赴赴宴,与同龄的妇人们说说话、解解闷。
    总不会错的。
    周延打定主意,当即唤来夫人,细细叮嘱了一番。
    於是,整个扬州官场的后宅,都热闹起来。
    今日,某位夫人的拜帖递进来,言辞恳切,说是久仰姑娘芳名,想登门拜访,陪姑娘说说话、解解闷。
    明日,另一府上送来一匹蜀锦,说是新到的料子,顏色鲜亮,正適合姑娘这样年轻的人穿。
    后日,又有人送来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说是自家铺子里新打的,手艺不错,送给姑娘戴著玩。
    大后日,还有人送来一对会说话的鸚鵡,装在精致的笼子里,说是给姑娘解闷的。
    青芜住的那处宅子,门前车马渐渐多了起来。
    门房收帖子,收到手软。
    每日晨起,便有各府的僕从候在门外,递上洒金笺的拜帖,奉上包装精致的礼盒。帖子上的名號,从长史、司马,到县令、主簿,但凡扬州城里数得上號的官员內眷,几乎没有漏掉的。
    可这些帖子,青芜一律拒了。
    礼盒,原封不动地退回去。拜帖,客客气气地挡回去。偶有夫人亲自登门的,青芜也只让赤鳶传话:病体未愈,恐过了病气与夫人,不敢相见。
    一次两次,夫人们还当是客气。
    三次四次,便有人咂摸出味儿来——这位姑娘,是打定主意不见人了。
    这日午后,赤鳶又捧著一叠帖子进来。
    那叠帖子比前几日还厚,有烫金的,有洒金的,有素笺的,花花绿绿堆在她手心里,像一捧討嫌的落叶。
    “青芜。”赤鳶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又有人递帖子来了。”
    青芜靠在软榻上,手里捏著一卷书。
    那是一本《食疗本草》,温大夫送的,说是翻翻有益。她看了一下午,也没翻过三页。
    闻言,她连眼皮都没抬。
    “无妨,照例拒了便是。”
    赤鳶將那叠帖子往案上一放,在她对面坐下。
    “我就不明白了。”她道,“这些人天天递帖子,天天送东西,咱们统共在扬州也待不了多少时日了——等过些日子你满三个月,身子稳妥了,咱们就启程回京。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人,谁还能追到长安去不成?便是收了她们的礼,又能怎样?”
    青芜这才放下书卷。
    她坐正了些,看著赤鳶。
    日光从窗欞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將那张清瘦的脸照得愈发素净。她今日穿著家常的玉色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月白短袄,长发只松松綰了个髻,並无半点釵环。
    “赤鳶,”她开口,声音不高,却稳,“你说,这些人我素不相识,她们为何要来拜访我?”
    赤鳶眨了眨眼。
    “因为……因为你和萧大人的关係唄。”
    “是啊。”青芜点了点头,“她们看重的,是我与萧珩的关係,想通过我来攀附萧珩。”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叠花花绿绿的帖子上。
    “可你想过没有——若我今日收了张家的礼,明日见了李家的夫人,后日赴了王家的宴。往后她们在外头说起来,便成了『我与萧大人的內眷有旧』、『我曾登门拜访过那位姑娘』。”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这些话传到长安,传到萧家,传到那些盯著萧珩的人耳朵里——会是什么样子?”
    赤鳶愣住了。
    青芜继续道:“萧珩在朝中,多少人等著抓他的把柄?那些与他有隙的人,正愁找不到由头。若让人知道,他的『內眷』在扬州与官员內眷往来密切、收受礼物……”
    她轻轻摇了摇头。
    “到时候,那些礼物就成了『贿赂』的证物,那些拜访就成了『结交外官』的证据。萧珩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赤鳶听得有些发怔。
    她看著青芜,看著那张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青芜见她不说话,微微一笑。
    “所以啊,这些人,一个都不能见。这些礼,一件都不能收。”
    她重新靠回软榻上,將那捲《食疗本草》搁在膝头。
    “咱们安安稳稳把这三两个月养过去,到时候悄悄离了扬州,谁也不惊动。这才是最妥当的。”
    赤鳶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萧府时,主子身边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求官的,有攀交的,有打探消息的。主子从不假以辞色,可那些人总有办法,拐著弯儿递话、送礼。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主子冷。
    如今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那些人递的不是礼,是饵。吃进去,便吐不出来。
    她看著青芜,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什么。
    明明自己比她还大两岁,怎么这小姑娘看起来,倒像是比她多活了十年?
    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那些藏在笑脸背后的算计,她怎么就看得这样透?
    “青芜。”她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青芜已经下了榻,正要去院子里走走。
    赤鳶连忙上前扶住她。
    青芜由著她扶著,慢慢往外走。
    “许是平时跟你们大人相处久了吧。”
    她隨口道。
    可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说——
    自然是我比你多活了一世,多见了许多事,多吃了许多亏,才懂得这些。
    那些年在现代社会摸爬滚打,见的人、经的事,比这扬州城的官员还多。
    若连这点人心都看不透,岂不是白活了?
    她扶著赤鳶的手,慢慢走到廊下。
    院中那株老梅,花早已落尽,只余苍劲的枝干,在冬日的天光里静静立著。
    青芜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
    冬日的风,凉凉的,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春天的气息。
    快了。
    她想。
    再过些日子,她就能回长安了。
    回长安,见那个人。
    杨慎矜听闻此事时,正在州府后衙翻阅卷宗。
    窗外日光正好,案上的文牘堆成小山。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听那来稟报的小吏將这几日的事一一说完。
    小吏说得仔细——哪家夫人递了帖子,哪家送了什么礼,那位姑娘如何一一回绝,闭门不见。
    杨慎矜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光禿禿的槐树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倒是个有远见的。”
    那小吏没听清,往前凑了半步:“大人?”
    杨慎矜摆了摆手。
    “无事,你下去吧。”
    小吏应声退了出去。
    杨慎矜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
    他抿了一口,微微皱眉,又將茶盏搁下。
    他想起萧珩临行前的託付。
    那日北门外,萧珩策马回奔,当眾拥住那个姑娘,毫不避讳满城官员的目光。
    后来他对杨慎矜与郭千陵说,那女子於他有救命之恩,如今染恙未愈,不能远行,请他们照看一二。
    杨慎矜当时便知,那姑娘在萧珩心里的分量,绝非“救命之恩”四个字能概括的。
    如今看来,这姑娘果然不一般。
    满城官员的內眷,上赶著来结交。
    换做旁人,只怕早就应接不暇,今日赴这家宴,明日收那家礼,热热闹闹地做起“官太太”来了。
    可她偏不。
    闭门谢客,一概不见。
    礼物退回,帖子挡回。
    清清静静,不沾分毫。
    这份清醒,这份远见,便是许多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老油条,也未必及得上。
    杨慎矜忽然有些明白,萧珩那样的人,为何会对她如此珍重。
    他沉吟片刻,唤来门外候著的人。
    “传我的话下去。”
    那人垂首听命。
    “那处宅子,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无论官阶高低,无论何人以何种名目——探病、送礼、递帖子,一概不准。违者,以干扰公务论处。”
    那人领命而去。
    他靠向椅背,望著窗外沉吟片刻。
    萧珩那日的举动,他看得分明。
    那不是一时衝动,是故意的。
    故意让所有人看见,故意让所有人都知道——那姑娘,是他萧珩的人。
    从此以后,她在扬州,便有了这层无形的庇护。
    杨慎矜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位萧大人,当真好算计。
    他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些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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