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途次察弊政·一言动官肠
北上半月,萧珩一行人已入汴州地界。这一路走得不算慢。
三十精兵护持,驛道通畅时便纵马疾驰,遇著城镇便稍作休整。
算下来,再有七八日,便可抵达洛阳,而后换乘官船,沿运河直抵长安。
这日午后,队伍行至汴州下辖的雍丘县境內。
官道在此处陡然变了一副模样。
原本还算平整的路面,忽然坑坑洼洼起来。
前几日刚下过一场雨,泥泞未乾,车辙马踏之处,儘是深浅不一的泥坑。
马车行过,轮子陷进泥里,车夫连连挥鞭,那马挣了几挣,才將车拉出来。
萧珩勒住韁绳,策马立於路旁。
他看著那辆陷在泥里的马车,看著车夫和兵卒们费力推车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
此地官道年久失修,竟是这般光景。
他忽然想起赤鳶说过的话——南下时带著青芜,也是经过一处地方,官道损毁得厉害,便绕行了一条小道。
结果在那峡谷处,遇上了一帮匪徒,险些出了大事。
那处地方……是泗州境內的虹县。
萧珩的目光沉了沉。
如今已是腊月,从青芜南下到现在,少说也过了好几个月。
这么长的时日,那官道竟还未修缮?
他抬眼望向远处,官道两侧的农田荒著,偶有几间破败的农舍,炊烟稀薄。
路上行人寥寥,偶尔经过的,都是挑著担子的脚夫,或是赶著驴车的农户,一个个面有菜色,行色匆匆。
这条路,是南北要道。
若青芜归来时,仍是这般光景,她一个身子不便的女子,如何经得起这般顛簸?
绕行小道,又潜藏著那般风险。
萧珩握著韁绳的手,紧了紧。
他侧头问身旁的赵奉:“此县县令是谁?”
赵奉早已打听清楚,当即答道:“雍丘县令姓肖,单名一个敏字,字子慎,去岁方到任。听闻是今年春闈同进士出身,补的此缺。”
萧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策马上前,对领队的校尉道:“不去驛站了。往县城去,寻肖县令安排住处。”
校尉领命,当即传令下去。
队伍调转方向,往雍丘县城行去。
雍丘县衙,肖敏正在后衙批阅公文。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麵皮白净,蓄著短须,生得一副老实相。
去岁春闈,他侥倖中了同进士出身,被分发到雍丘这个不大不小的县份做县令。
一年下来,虽无大过,却也无甚建树,每日里按部就班地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公务,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忽听得前头传来一阵喧譁,他正要差人去问,便有门房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老、老爷!外头来了一队兵马,说是……说是钦差萧大人到了!”
肖敏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案上,洇出一团墨渍。
“什么萧大人?”
“就是……就是那个查办扬州漕运案的萧大人!大理寺卿,圣上亲点的钦差!”
肖敏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站起身,顾不上整理衣冠,便往外跑。
跑到县衙门口,只见一队甲冑齐整的兵卒肃然列队,当中一匹骏马上,端坐著一个玄衣男子。
那人面容冷峻,周身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正是萧珩。
肖敏连忙抢步上前,一揖到地。
“下官雍丘县令肖敏,不知萧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萧珩翻身下马,虚扶了一把。
“肖大人不必多礼。本官北上回京,路过贵县,想在县中歇息一晚,叨扰了。”
肖敏连声道:“大人说哪里话!大人肯在敝县落脚,是下官的荣幸!荣幸之至!”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引路,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当当,连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大人请,大人请!下官这就让人收拾住处,必定让大人住得舒坦!大人一路辛苦,晚膳也请让下官安排,虽比不得京中精致,却也颇有几分本地风味……”
萧珩没有多言,只微微頷首,隨他进了县衙。
当晚,肖敏在县衙后堂设宴。
他几乎是倾尽全力操办——从县里最好的酒楼请了厨子,搜罗了本地能寻到的最好的食材,连那套珍藏许久、从未捨得用的官窑瓷器都搬了出来。
后堂里灯火通明,酒菜飘香。
雍丘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了——县丞、主簿、县尉,还有几个本地乡绅,一个个衣冠齐整,正襟危坐,只等萧珩入席。
萧珩在眾人的簇拥下步入后堂。
他扫了一眼满桌的酒菜,又看了看那些满脸堆笑的官员,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肖敏亲自引他至上首落座,自己在下首相陪。
眾人纷纷起身行礼,萧珩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肖敏正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却见萧珩放下酒盏,抬起眼,看向他。
那目光不怒不威,平平淡淡的,却让肖敏心里“咯噔”一下。
“肖大人。”萧珩开口。
肖敏连忙欠身:“下官在。”
“今日本官途经贵县官道,有一段路坑坑洼洼,泥泞不堪。前些时日下过雨,更是难行。本官的马车陷在里头,费了好大功夫才拉出来。”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语气不疾不徐。
“本官当时便想,肖大人这是有意將本官留下啊。”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带著一丝笑意。
可在座的眾人,却都听出了那笑意底下的寒意。
肖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连忙站起身,躬身道:“大人恕罪!大人恕罪!那段官道……那段官道实在是……唉,下官有罪,下官有罪!”
他额角沁出冷汗,急急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这段时日正值隆冬,土地冻得厉害,实在不宜动土。下官本打算等开春之后,天气转暖,便即刻组织民夫修整。万万没想到累得大人一路顛簸,是下官的过错,是下官的过错!”
他说著,又深深作了一揖。
萧珩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静静的,让肖敏心里愈发没底。
他咬了咬牙,又道:“大人愿意光临敝县,是下官的荣耀,也是雍丘全县的荣耀!下官岂能让大人就此上路?明日一早,下官便遣人前去修整那段官道!定然修得平整妥帖,再不敢让过往行人受此顛簸!”
萧珩这才微微頷首。
“肖大人有心了。”
他端起酒盏,朝肖敏举了举。
肖敏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捧起酒盏,一饮而尽。
萧珩也饮了一口,放下酒盏。
“本官听闻,此前有官员北上南下,也曾在泗州虹县境內遇到官道损毁,不得已绕行小道,结果在峡谷中遭遇匪徒,险些丧命。周大人,你说,若那些匪徒当真得了手,该算谁的?”
肖敏脸上的汗又下来了,官袍的衣袖胡乱擦著头上的汗,几度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萧珩没有再看他。
他只是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
“本官还要赶路,明日一早便启程。肖大人既然有心修路,那便好生修著。本官以后或许还会再走这条路。”
他放下酒盏,起身。
满座的人都站了起来。
萧珩朝眾人略一拱手,便大步离去。
肖敏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忙追出去送。
可萧珩走得快,等他追到门口,只看见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在廊下,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第二日清晨,萧珩一行离开雍丘时,那段官道上果然已经有了动静。
几十个民夫正在路边挖土填坑,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
一个穿著青袍的小吏站在路旁,正指手画脚地指挥著。
见萧珩的队伍过来,那小吏连忙跑过来,躬身道:“萧大人,我们肖大人说了,定在三日之內將这段路修整完毕,绝不让大人下次再来时受半点顛簸!”
萧珩勒住马,看了一眼那些干活的民夫。
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穿著单薄的衣裳,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却不敢停下来歇一口气。
他沉默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告诉你们肖大人,好生待这些民夫。天寒地冻的,莫要冻出人命来。”
那小吏连连点头,一溜烟跑回去传话了。
萧珩收回目光,一夹马腹,继续前行。
队伍渐行渐远,將那些民夫的背影,远远拋在身后。
赵奉策马跟在他身侧,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大人,这段路,当真用得著这般急修?”
萧珩望著前方,目光沉沉的。
良久,才低声道:
“青芜若回来,总要有人替她铺平这段路。”
赵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马蹄声踏破晨雾,一行人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