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晨市
第171章 晨市贺子瑜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规律过。
每天天刚蒙蒙亮,他就从客寓的床上弹起来,用冷水抹把脸,套上那身半旧的灰布短打,噔噔噔跑出院子。有时在门口撞见同样早起的沈堂凇,两人便默契地一前一后,往东市街口去。
东市街口的豆腐脑摊,成了他们雷打不动的第一站。
摊主是个姓王的老汉,花白头髮,腰有点佝僂,但手脚麻利。两口大铁桶架在炭炉上,一桶是雪白滑嫩的豆腐脑,一桶是滚烫的滷汁。滷汁是用香菇、木耳、黄花菜熬的,浓香扑鼻,上头漂著几点油星。
“王伯,两碗,老样子!”贺子瑜往条凳上一坐,嗓门亮堂。
“来嘞!”王伯笑呵呵地应著,长柄木勺在桶沿一刮,舀起颤巍巍的豆腐脑,手腕一抖,稳稳落进粗瓷碗里。再浇上滷汁,撒一小撮切得极细的香菜末,最后淋几滴香油。动作行云流水。
沈堂凇在他对面坐下。清晨的风还带著凉意,吹得人精神一振。他接过碗,先喝口热汤。滷汁咸鲜,豆腐脑入口即化,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王伯,您这手艺,绝了!”贺子瑜嘴里塞得满满,含糊不清地夸著。
“凑合,凑合。”王伯用抹布擦著桌子,脸上皱纹舒展开,“就靠这个餬口。二位公子天天来,是照顾老汉生意。”
“是您做得好吃。”沈堂凇也道。
王伯听见著夸奖呵呵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不再多说,转身去招呼別的客人。摊子小,就三四张矮桌,这会儿已经坐满了早起赶工的力夫、挑担的小贩。呼嚕呼嚕的喝汤声,夹杂著几句家长里短的閒聊,混在清晨湿润的空气里。
贺子瑜和沈堂凇的位置最好,正对著阿沅平时摆摊的那个角落。
这会儿,阿沅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衫子,头髮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用木簪固定。左脸的胎记没有刻意遮掩,像一片褪了色的枫叶。
面前蓝粗布上,整齐摆著五六只新做的船模,比之前的更小巧,依然精细。
阿沅坐在小马扎上,左手拿著一块木头,右手——那只有些变形的手——虚虚扶著,用小刻刀一点点修著边缘。
偶尔有孩子蹲在摊前,指著船模问东问西,阿沅便停下刻刀,轻声细语地回答。她说话时,眼睛会看著对方,唇角有很浅的弧度。有孩子掏出攒的铜板,买了只最小的舢板,欢天喜地跑了,她便低头,继续刻手里的木头。
“她手真巧。”贺子瑜咽下最后一口豆腐脑,眼睛还黏在阿沅手上,“就一只手能使劲,还能刻那么细。”
沈堂凇“嗯”了一声。他看见阿沅刻几刀,就要停下来,用左手揉一揉右手的腕子。那手腕纤细,能看见凸起的骨节。
“王伯,”贺子瑜转头,冲正在收碗的王伯扬了扬下巴,“阿沅姑娘这几天生意还行?”
王伯把碗摞进木盆,撩起围裙擦手:“还成。自打上回那事……咳,反正这两天清净。买船模的多是些半大孩子,图个新鲜。菜嘛,老街坊照顾,也能卖完。”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刀疤李那伙人,这几天没见影。听说……被抓进去了。”
贺子瑜和沈堂凇对视一眼。
刀疤李和他那几个跟班,那日被贺阑川带走后,就关进了府衙大牢。萧容与暗中递了话,绍兴知府不敢怠慢,以“寻衅滋事、强夺民財”的罪名先押著,没让船帮的人轻易捞出去。
但这不意味著事情了了。船帮在绍兴经营多年,盘根错节。刀疤李只是个小嘍囉,折了也就折了。真正的麻烦,是刀疤李背后的人会不会善罢甘休,会不会觉得阿沅是个需要“处理”的隱患。
“阿沅姑娘……身边还有亲人吗?”沈堂凇问。
“没有了,她娘一走,这世道就剩她一个人了。”王伯摇头,“以前卖完菜就收摊,那丫头还会去买点儿零碎给她娘尝尝,现在就天天刻木头,也不怎么说话,就埋头做活。”他嘆了口气,“这孩子,定是天上某位神仙下凡,体验世间疾苦的。”
正说著,摊前来了个穿绸衫、管家模样的人,指著阿沅篮子里最大的一颗白菜问价。阿沅报了价,那人嫌贵,討价还价几句,最后还是买了,又顺手拿起一只乌篷船的模型看了看。
“这船怎么卖?”
“二十文。”阿沅说。
管家撇撇嘴:“这么个小玩意儿,二十文?木头片子罢了。”
阿沅没爭辩,只平静道:“这是按鑑湖老渡船的样式,十比一缩的。您看这篷,能活动,这桨,能转。”
管家將信將疑地拿起船,翻来覆去看。果然,船篷能前后滑动,两侧的木桨用细竹籤连著,轻轻一拨,还能微微转动。他脸上露出点讶色,又摸了摸木头质地。
“杉木的,轻,耐水。”阿沅补充了一句。
管家不再还价,掏出二十文钱放下,拿著船走了,边走还边低头看。
“瞧见没?”贺子瑜用胳膊肘碰碰沈堂凇,有点得意,“好东西就是好东西。”
沈堂凇笑了笑。阿沅的手艺,確实没得说。更重要的是她性格,像水底的石头,任水流冲刷,自岿然不动。
两人又坐了约莫一刻钟,看阿沅卖出去两把菜,又有个老汉带著孙子买走一只小渔船。碗里的豆腐脑早吃完了,滷汁也喝得一滴不剩。贺子瑜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王伯,钱搁这儿了!”
“好嘞,慢走啊!”王伯正在给另一桌客人舀豆腐脑,回头应了声。
贺子瑜和沈堂凇起身,没往阿沅摊子那边去,只远远朝她点了点头。阿沅看见了,也微微頷首,便继续低头刻木头。
两人沿著街慢慢往回走,清晨的市集也喧闹起来了。
“沈先生,”贺子瑜忽然说,“我觉得阿沅姑娘……好像知道咱们在留意她。”
“嗯?”
“就……感觉。”贺子瑜挠挠头,“她看咱们的眼神,不像是看普通常来吃豆腐脑的客人。太……太平静了。而且她从来不问咱们打哪儿来,做什么的,就那天道谢,后来再没多话。”
“或许她只是不想给咱们添麻烦。”沈堂凇说。
“也许吧。”贺子瑜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我就是觉得……她一个人,太不容易了。手那样,爹娘都没了,还得防著那些王八蛋。咱们明明能帮上忙,却只能这么干看著……”
沈堂凇没说话。他何尝不是同样的感受。但萧容与的顾虑是对的。他们现在的身份是外来的绸缎商,若表现得对阿沅过分关注,甚至插手她家旧事,反而会將她置於更危险的境地。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会怎么想?
“子瑜,”沈堂凇停下脚步,看著贺子瑜,“有时候关心则乱,遇上事要先静下来,才能真帮上人。”
贺子瑜抿了抿唇,重重点头:“我懂。我就是……憋得慌。”
两人沉默著走了一段。快拐进客寓所在的巷子时,贺子瑜忽然“咦”了一声,指著斜对面一条更窄的巷口。
那里蹲著个人,背影有点眼熟。穿著脏兮兮的短打,头髮乱蓬蓬的,正低头啃一个冷硬的饃。听见脚步声,那人警惕地抬头看了一眼——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
是刀疤李。
贺子瑜瞳孔一缩,下意识就要上前,被沈堂凇一把拉住手腕。
刀疤李也认出了他们,眼神瞬间变得阴毒,死死盯著他们,嘴里嚼饃的动作停了。
双方对视了约莫两三息。
然后,刀疤李猛地低下头,三两口把剩下的饃塞进嘴里,起身,一瘸一拐地钻进巷子深处,很快不见了。
“他怎么出来了?”贺子瑜压著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大哥明明说……”
沈堂凇心也往下沉。刀疤李被放出来了。是船帮使了银子疏通了关节?还是……有人故意放他出来,另有所图?
“先回去。”沈堂凇鬆开贺子瑜的手腕,低声道,“告诉你大哥。”
两人快步回到客寓。贺阑川正在院子里练剑,见他们神色不对,收了势走过来。
“大哥,刀疤李放出来了!”贺子瑜急道,“我和沈先生刚才在巷口看见他了!”
贺阑川眉头一皱:“確定是他?”
“脸上那道疤,化成灰我都认得!”贺子瑜道,“他看著我们那眼神,恨不得吃了我们!”
贺阑川沉吟片刻,对旁边一个护卫道:“去府衙打听一下,刀疤李是怎么放的,谁批的条子。”又对贺子瑜和沈堂凇说,“你们这几日出门,多带两个人。暂时……別单独去东市了。”
“可阿沅姑娘那边……”贺子瑜急了。
“我会加派人手暗中盯著。”贺阑川道,“但明面上,你们別再去。刀疤李认得你们,若他真是故意被放出来的,你们再去东市会危险。”
贺子瑜还想说什么,沈堂凇按了按他肩膀:“听你哥的话。”
贺阑川看了沈堂凇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贺子瑜气得在院子里转圈:“这群王八蛋!无法无天了还!”
沈堂凇没说话。他走到廊下,看向西厢房。虞泠川的房门关著,窗纸后静悄悄的,不知是没起,还是又出去了。
他想起阿沅低头刻木头时那沉静的侧脸。
但愿这姑娘,真如萧容与所说,是绝境里长出的、带刺的花。
能刺伤那些想掐灭她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