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諡號『文贞』
孙胜瞧见,拔腿就冲,靴底打滑,接连摔了三跤,膝盖渗出血丝也顾不上,喘著粗气扑到二人跟前,苦笑摇头:“两位老国公,您二位这是何苦?”“何苦?”孙定安眼皮都没抬,冷声道:“天子要劳民伤財,臣子拼死进言,本就是本分!谈何『何苦』?”
“是是是……”孙胜忙不迭应声,压低嗓门劝:“这天寒地冻的,不如挪进殿里跪?暖和些,也体面些。”
他心里清楚得很:孙定安与姜诚,是这群勛贵的定海神针。两人若倒下,满殿人顷刻溃散,后果不堪设想。
他俯身凑近,声音轻得像怕惊了雪:“陛下未改口,老夫便不起身。”孙定安语气斩钉截铁,没半分转圜。
身后那些勛贵刚跪下去,寒气就顺著裤管往上躥,直钻进骨头缝里。一听孙胜开口请两位老国公移驾殿內,人人眼珠子都亮了——只要他们肯进去,自己立马就能顺坡下驴,躲进暖阁磕头,何苦在这儿挨冻?
可孙定安话音落地,没人敢吱声。有人悄悄搓手哈气,有人咬牙缩脖子,却无一人抬头、更无人出言附和。
这些平日在府里顶撞老子都能拍桌子的勛贵子弟,此刻在孙定安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垂首敛目,乖得像刚启蒙的蒙童。
孙胜望著满地白茫茫中那一片晃动的緋红,重重嘆出一口气。
“再这么耗下去,真要出大事!”他心头一紧,转身拔腿就往钟粹宫方向蹽……
“什么?!”钟粹宫內,沈凡听完孙胜稟报,霍然起身,手边青瓷盏“哐当”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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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万没料到,四品以上京官竟悉数跪在太和殿前,连孙定安、姜诚这两位德高望重的老国公,也顶著风雪跪在雪地里。
这些人,大多年逾五十,有的咳嗽喘息多年,有的腿脚早已不便……真要有个闪失,朝堂立时就得塌半边!
他踱至窗前,望著窗外纷扬大雪,沉默片刻,猛地转身,沉声道:“孙胜,你即刻去太和殿传旨——那座新宫,朕不建了!”
“奴才领旨!”孙胜应得乾脆,转身又是一路疾奔,鞋底在雪地上刮出两道湿痕。
“陛下有旨——新宫停建!”
“陛下有旨——新宫停建!”
……
跪伏在地的大臣们听见,如释重负,喉头哽咽,纷纷挣扎著撑起身子,冻僵的手指抠进雪里,才勉强站稳。
可仍有人没动。
“姜兄,起来吧!”孙定安扶著侍从的手颤巍巍起身,侧头唤道。
身旁,姜诚依旧直挺挺跪著,纹丝不动,脸上覆著薄雪,睫毛结了霜。
“姜兄?”
“姜兄?!”
孙定安察觉异样,猛地俯身凑近姜诚鼻端——指尖触到的只有刺骨寒气,再无一丝起伏。他瞳孔骤缩,眼眶瞬间赤红,嘶声朝人群里吼道:“太医!快叫太医!”
此时太和殿前早已乱作一团,太医们被拖得脚不沾地:这边是晕厥的老尚书,那边是抽搐的户部侍郎,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所幸孙胜早有安排,悄悄点了一名老成持重的太医,专盯孙定安与姜诚二人。
那太医听见喊声,甩开正按著的大臣,三步並作两步奔来。他一手按上姜诚颈侧,一手掀开眼皮细看瞳孔,又探了探胸口余温,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定国公……走啦。”
姜诚躯体早已冻得梆硬,关节僵直如铁,稍一晃动,整个人便直挺挺栽倒,像截被霜雪封死的老松。
他本就年过古稀,前年因长子获罪一事,气血大损,身子一日弱似一日。今晨偏又顶著刀子般的朔风,在殿外枯站两个时辰——这口气,终究没熬住。
纵然阅尽生死,望著地上那具熟悉的、尚带余温的尸身,孙定安喉头一哽,热泪滚烫砸进雪里,洇开两团深痕。
“寧国公……节哀。”身后几位勛贵面色发青,声音发紧,“还是让我们抬定国公回去吧?”
“不必。”孙定安哑著嗓子摆手,咬牙撑起身子,將姜诚沉甸甸的躯体稳稳托上后背。他踏进漫天飞雪,每一步都陷进厚雪半尺,靴底咯吱作响,背影却挺得笔直。
原是姜诚臥病已久,压根不知今日朝议。孙定安亲自登门,一句句磨、一遍遍劝,才把这位老国公从药炉边搀出来。谁料这一搀,竟成了永诀。
……
钟粹宫內,沈凡听罢消息,手中硃笔一顿,墨滴坠在奏章上,慢慢晕成乌黑一片。
他静了片刻,才开口:“孙胜,擬旨——厚葬定国公姜诚,礼部主祭,追赠太傅,諡號『文贞』。”
不管私交如何,姜诚是勛贵里最负清望的老臣。这份体面,他给得毫不含糊。
“还有,”沈凡忽又唤住转身欲走的孙胜,“定国公之子姜武阳,不是发配西疆了吗?即刻传旨赦还,著其返京袭爵。”
“奴才遵旨!”
沈凡望著窗外纷扬大雪,声音低下去:“怕是……老国公拼著最后一口气,就为替儿子挣个活路吧?”
以姜诚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岂是几句劝諫就能挪动的?分明是强撑著一口气,拿命去赌——赌沈凡念旧情,肯为姜家留一线生机。
如今,人走了,愿也偿了。
除姜诚外,当日冻毙於太和殿阶前的四品以上文官,不下十一人。
好在郑永基等重臣只是染了风寒,尚能撑住朝局。
可这年,到底被一场场白事搅得支离破碎。
府邸里药味盖过酒香,灵堂烛火压过窗花红纸,整座京城沉在灰濛濛的肃杀里。连最跳脱的紈絝子弟也缩回家里,连门槛都不敢跨——仿佛一出门,就会撞见阴风卷著纸钱扑面而来……
宫里年味更淡。
朝臣接连暴毙,沈凡却似浑然不觉,照旧日日宿在古力热八宫中。
后宫妃嬪恨得指甲掐进掌心,明里暗里冷脸相向。
於是下毒、涉赃、散流言……手段一个比一个阴,一个比一个狠。
好在孙胜早得了密令,钟粹宫內外守得密不透风,尤其膳食——每一道菜必经三验,银针、试纸、活雀,缺一不可。
古力热八懵然不知险境,只觉自己运气奇佳,次次逢凶化吉。
至於那些动手的妃嬪,沈凡一律装聋作哑。
他心里门儿清:后宫阴私,如野草烧不尽。今日打发一个,明日换三个;今日关进冷宫,明日新来的更毒三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