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死諫天子
年底將至,沈凡一道圣旨震得满朝譁然:专为古力热八修一座西域式离宫。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自古帝王若大兴土木,百姓便暗自摇头——商紂的鹿台酒池、秦始皇的阿房宫、隋煬帝的运河龙舟……桩桩件件,皆成亡国先兆。
虽说宫室奢靡未必就是王朝崩塌的根由,但在世人眼里,这些功臣早已和昏聵、暴虐紧紧捆在了一起。
后人提起,不是骂“暴君”,便是斥“昏主”。
而那些伴君左右、不劝反附的大臣呢?
史书翻到那一页,名字怕也要跟著发黑。
所以,哪怕只为自己身后清名著想,郑永基、李广泰等人也铁了心要拦住沈凡大兴土木。
一旦动工,史册上定会浓墨重彩地记上一笔:周泰安三年十二月,天子赵宸熙沉溺妖妃古力热八,颁旨营建宫苑……
紧接著便是铺陈:耗了多少民夫,征了多少粮秣,挪了多少银两;金砖铺地,玉柱擎天,珊瑚作栏,琉璃为瓦;一殿之奢,抵得三州岁入。
自然,郑永基、陈一鸣、朱开山、高霈、曹睿、李广泰这些朝中顶樑柱,也一个不落地被钉进史书里。
只不过,他们落笔处不是“贤臣”“能吏”,而是“諂佞”“附逆”。
譬如那宫殿的构图,说是內阁首辅郑永基亲授机宜;选址勘测,是左都御史李广泰踏遍山川;官员调度,由吏部尚书陈一鸣一手操办;钱粮支应,户部尚书朱开山昼夜督管……
如此一来,他们便成了后人口中“祸国媚主”的活靶子。
再若碰上个愤世嫉俗的文人,挥毫写篇《昭阳宫赋》《琼华台颂》,名字刻进骂名碑里,连擦都擦不掉。
所以,单为保全自家青史留名,郑永基等人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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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正是沈凡想要的效果。
古力热八確是倾城绝色,调教之后更是柔顺如柳,俯首帖耳。
可沈凡见过的美人,多如春江潮水,岂会为一朵花误了整片江山?
他抬举古力热八,本就是有意拋出诱饵——把满朝文武的怒火、猜忌、弹章,全引向这个娇怯怯的异族女子。
后宫亦然。
嬪妃们接连诞下皇子,储位之爭早已暗流翻涌,杀机四伏。
此时若冒出个妲己般妖冶、西施般蛊惑、贵妃般擅宠的女子日日伴驾,她们还顾得上彼此倾轧吗?
外戚们还会死死咬住东宫之位不放吗?
怕是刚听见风声,就齐刷刷掉转矛头,直指古力热八这个“红顏祸水”。
皇子们反倒得了喘息之机,能平平安安长成,不必提防一碗药、一根针、一缕香。
这,才是沈凡真正的盘算。
他也清楚,自己是在拿古力热八当盾牌。
可心里半点波澜也无。
毕竟,这女子本就是哈萨克部为求自保,主动献上的贡品。
何况沈凡对她,既无爱意,也无眷恋。
古力热八自己心里也透亮。
但她不敢违逆,更不敢流露半分怨懟。
只因眼前这位天子稍一皱眉,她这副柔弱身躯固不足惜,整个哈萨克部,怕是要被碾作齏粉,连史书边角都寻不见踪影。
所以,纵知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古力热八仍对沈凡百般逢迎,曲意承欢;对他每一句吩咐,更是奉若神明,连一丝迟疑都不敢有。
可外人哪里看得清这些。
眼见除夕將至,泰安三年最后一场大朝会,郑永基率眾大臣齐刷刷跪在太和殿前,额头触地,恳请沈凡收回成命。
沈凡眼皮都没抬,当场驳回。
“陛下若执意不允,臣等今日便长跪不起,直至气绝!”李广泰声音嘶哑,双目赤红,显然没料到天子竟冷硬至此。
“爱跪,就跪著。”沈凡撂下这话,袍袖一甩,转身便往钟粹宫去了,步履轻快,连背影都透著閒適。
眾人怔住,郑永基与几位老臣交换一眼,默默伏身,额头重新贴上冰凉金砖……
那天天气阴得嚇人,北风卷著沙石呼啸而过,像野兽在宫墙外撕咬。
未至正午,鹅毛大雪已纷纷扬扬砸落下来。
孙胜裹紧貂裘匆匆赶来,苦著脸劝道:“郑阁老,年关在即,您几位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身为天家奴才,孙胜眼里,天子永远无过。
有过,也是底下人不懂事。
他虽恼恨这些老臣搅了沈凡兴致,却真不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
——跪在雪地里的,哪个不是鬚髮如霜?最年轻的,怕也过了知天命之年。
万一他们今儿个有个三长两短,沈凡头一个要问责的,准是孙胜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
所以,孙胜嘴上虽句句带刺、字字带责,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地悬著——生怕哪位大人腿一软、眼一黑,当场栽倒在雪地里。
眼下这天,寒得刺骨,风卷著雪粒子往脖领子里钻,连呼口气都凝成白霜。
孙胜苦口婆心劝了半晌,嗓子都说哑了,可地上那些人硬是纹丝不动,脊樑挺得比殿前石狮还直。
没辙,他只好急令御膳房熬三大锅滚烫薑汤,又火速召来太医院当值的几位太医,在偏殿候著,隨时准备施针灌药,就怕谁猝然昏厥,来不及救。
不知何时起,“满朝文武齐跪太和殿,死諫天子”的消息,已如野火燎原,烧遍京城大街小巷。
百姓倒不慌,只当看场大戏,围在宫墙外踮脚张望,指指点点。
可那些没赶上大朝会的官员,却坐不住了——茶凉了没顾上续,袍子扣错了也浑然不觉。
甭管劝得动劝不动沈凡,单这份刚烈劲儿,就够载入史册、名扬天下。
也不知谁先挪动的步子,三五成群,十来二十,陆续踏著积雪进了宫门,直奔太和殿前。
人越聚越密,不多时,丹陛之下已黑压压铺开一片緋红官袍,活像雪地里绽开的一簇簇冻僵的山茶。
雪势凶猛,不到一个时辰,眾人肩头、帽檐、袖口全堆满了厚雪,活脱脱一尊尊雪雕人像……
若非见他们鼻尖还微微冒热气,孙胜真要以为这群人早冻成了冰疙瘩!
这时,京中一眾勛贵也绷不住了。
起初,他们还暗自盘算:最好这些酸儒全冻晕过去,省得日后碍事。可消息一个接一个砸过来——人数翻了倍、老尚书也到了、连孙定安都撑著拐杖来了……他们坐不住了。
在小廝搀扶、家將簇拥下,寧国公孙定安、定国公姜诚两位鬚髮皆白的老国公,颤巍巍踏进宫门,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进雪窝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