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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虎牢关之战(上)

    翌日,寅时三刻。
    虎牢关內营房中,桓彦合上手中新擬的劫营方略,起身吹熄了油灯。
    窗外天色仍是浓黑,关墙上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將值守士卒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推开房门,廊下亲卫队主立即上前:
    “郡尉。”
    “隨我去见府君。”
    桓彦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关楼二层议事堂的灯火彻夜未熄。
    王曜坐在主位胡床上,左肩细布在烛光下透出淡褐药渍。
    尹纬坐在西侧席上,面前摊著虎牢关周边村落的人口田亩簿册,正在核算若战事迁延,能从附近徵调多少粮草。
    听见脚步声,王曜抬头,见桓彦步入,身后亲卫队主捧著一卷麻纸。
    “士彦,方略擬好了?”
    “请府君过目。”
    桓彦接过麻纸,双手呈上。
    王曜展开细读,尹纬也起身凑近。
    方略写得条分缕析:
    其一,斥候布置。
    自今日起,遣十组斥候,每组两人,轮番出关向东探查,最远放出十五里。
    每两个时辰回报一次,重点监视汜水以东动向。
    另在关东三里那片丘陵制高点设暗哨三人,昼夜潜伏。
    其二,劫营时机。
    若余蔚军至,或先占丘陵立营。待其营垒初立、人马疲敝、戒备最疏时,便是劫营良机。初定於敌军扎营当夜子时前后动手。
    其三,兵力分配。
    劫营主力三千人:
    甲幢五百五十人、丙幢五百五十人、丁幢五百五十人,此三幢新军步卒合计一千六百五十人;
    成皋县兵八百人、巩县县兵五百人,合计一千三百人;
    另从三幢中精选弓弩手三百人,组成突击箭阵。
    骑兵队一百二十骑暂不参与首波劫营,待敌军溃退时,出关截杀。
    其四,进攻序列。
    甲幢与成皋县兵为左翼,由桓彦亲率;
    丙幢与巩县县兵为右翼,由耿毅统带;
    丁幢为中军,由许胄指挥。
    三百弓弩手隨中军行动,先以火箭袭营,製造混乱。
    其五,进退信號。
    以火把为號:举一支火把为准备,两支为前进,三支为强攻,左右摇动为撤退。
    另备铜锣十面,鸣锣则全军向中军靠拢。
    其六,留守兵力。
    虎牢关原驻军二百人,由队主何莽统带,负责守关。
    王曜亲卫一百人、风纪兵一百人,合计四百人,隨府君坐镇关楼观战指挥。
    王曜读罢,沉吟片刻,抬头看向桓彦:
    “士彦思虑周详。只是……那一千三百余县兵虽经数月间断整训,终究不及新军精锐。让他们打头阵,是否太过冒险?”
    桓彦拱手道:“府君所虑极是,故末將將县兵与新军混编:左翼甲幢与成皋县兵合兵,我令甲幢五队分插县兵各队之间,以精带惰;右翼丙幢与巩县县兵亦然。如此,县兵可依新军队列进退,不至慌乱。”
    尹纬捻须点头:“此法甚善,新军伍阵操练纯熟,县兵混编其中,只需跟紧左右同袍,便不会自乱阵脚。”
    王曜又问:“若劫营时遇敌军顽强抵抗,陷入缠斗,又该当如何?”
    “这便是末將设铜锣號令之故。”
    桓彦手指方略上“进退信號”一条:
    “一旦战事胶著,便鸣锣收兵。各队闻锣声,须立即向中军靠拢,结成圆阵,且战且退。丁幢许胄擅射,可率弓弩手断后。待退至关前二里处,关城上亦可发弓矢支援,掩护全军回关。”
    “善。”
    王曜將麻纸捲起,交还桓彦:
    “便依此方略部署,斥候即刻派出,丘陵暗哨今日午前必须就位。各幢各队,加紧整备器械,弓弩手额外配发火箭十支,刀盾兵检查盾牌绳索,矛戟兵磨利刃锋。”
    “诺!”
    桓彦领命退出。
    王曜起身走至窗前,东方天际已透出蟹壳青。
    关墙上的火炬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得黯淡,值守士卒的身影清晰起来,他们扶矛而立,目不转睛盯著关外黑暗。
    左肩伤口又传来隱约抽痛,他抬手轻按,指尖触到细布下微微发烫的皮肉。
    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
    ……
    八月十二日,辰时。
    虎牢关东五里那片丘陵的制高点上,三块灰褐色麻布微微掀开一角。
    麻布下是三个新军斥候,浑身涂抹泥浆,脸上覆著草汁染过的葛布,只露出眼睛。
    他们已在灌木丛中潜伏了一日一夜,乾粮是硬如石块的杂麵饼,水囊里的水已快要见底。
    为首的斥候是个二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名叫周七,原是巩县猎户,目力极佳。
    他透过灌木缝隙,死死盯著东面官道。
    官道从汜水石桥向西延伸,如一条灰黄色带子,蜿蜒穿过秋日枯黄的田野。
    远处村落升起炊烟,鸡鸣犬吠隱约可闻,一派太平景象。
    巳时初刻,周七忽然眯起眼睛。
    东面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蠕动的黑线。
    那黑线起初极细,如蚁群移动,渐渐变粗、拉长。
    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隱约可见旌旗的轮廓,还有金属反射的刺眼光点。
    “来了。”
    周七压低声音,对身旁两个同伴道。
    三人屏住呼吸,將身体伏得更低。
    黑线越来越近,已能分辨出前队是骑兵,约三百余骑,人马皆著皮甲,擎著长矛,矛尖在日光下闪著寒星。
    骑兵之后是步卒,四五人一排,队伍拉出里许长,刀矛戟如林,脚步踏起滚滚黄尘。
    队伍中段,十余面旗帜格外醒目。
    最大的一面赤旗上,绣著斗大“余”字;
    旁有数面青旗,分別书“滎阳太守余”、“討逆先锋余”等字样。
    旌旗下一人骑黄驃马,身著絳紫色织锦战袍,外罩两襠铁甲,头戴鎏金护额盔,面庞肥胖,蓄著浓密的髭鬚,正是滎阳太守余蔚。
    他左右各有一骑:
    左侧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麵皮白净,眉眼与余蔚有七分相似,但更显阴鷙,身著深青色鱼鳞甲,头戴缨盔,是余蔚之子余超;
    右侧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壮汉,满脸横肉,左颊有道寸许刀疤,身著黑漆皮甲,腰悬环首刀,乃是郡尉余嵩。
    “父亲,再行六里便是虎牢关。”
    余超策马靠近,声音带著压抑的兴奋:
    “斥候回报,关前並无异样,守军似乎还未察觉我军到来。”
    余蔚捻须冷笑:
    “王曜小儿,毕竟年轻,岂知老夫此番动了真怒?传令下去,加速行进,至前方丘陵处扎营。今日让將士们饱食安歇,明日一早,踏破虎牢关!”
    余嵩粗声笑道:“兄长英明!那王曜收留滎阳逃民,损我郡赋税,又越境劫掠,杀害百姓。此番定要將他生擒,押送洛阳,请平原公治他个擅启边衅、屠戮良民之罪!”
    余超却微微皱眉:
    “叔父,侄儿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蹺。王曜在河南推行新政,广纳流民,正当收买人心之时,为何突然派兵劫掠?这不像他的行事作风。”
    “你懂什么!”
    余蔚瞪了儿子一眼:
    “王曜表面仁厚,实则野心勃勃。他去岁在成皋、巩县兴办工坊,今岁又在野猪滩煮盐烧陶,所为何来?无非是积累钱粮,编练私兵!劫掠我滎阳村庄,一为抢夺粮秣人口,二为试探我军虚实。此子年纪虽轻,心机却深,汝等不可小覷。”
    余嵩附和道:“超儿,你爹说得对。此事那慕容幢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岂能有假?况且,劫掠马队装备精良,阵型严整,不是王曜的经制之军,还能是谁?”
    余超不再多言,只是眼中疑虑未消。
    大军继续西行,至午时初刻,抵达丘陵地带。
    这处丘陵高约十余丈,南北绵延二里,形如臥虎,扼守官道。
    丘上多生灌木杂草,北倚汜水一支流,南临洼地,確是立营的好所在。
    余嵩当即指挥郡兵砍伐树木、挖掘壕沟、设立营柵。
    八千余人马忙碌起来,叮噹声、呼喝声、马嘶声混成一片,惊起丘林中棲息的鸟雀,扑稜稜飞向天际。
    丘陵制高点上,周七透过灌木缝隙,默默点数著营中旗帜、估算著兵力。
    他看得仔细:敌军在丘顶立中军大帐,竖“余”字帅旗;
    左右两翼各立营棚,目测各有两千余人;
    后军临水扎营,约三千之眾;
    骑兵单独设营於丘南平坦处。
    他轻轻抽出炭笔,在隨身携带的薄木牘上记下:
    步卒约八千,骑兵约三百,营盘初立,柵栏未固,壕沟浅窄。
    末了,又添一句:
    申时埋锅造饭,戒备鬆懈。
    写罢,他將木牘塞入怀中,对同伴低声道:
    “你二人继续监视,我回关报信。”
    ……
    申时三刻,虎牢关內。
    王曜立在关楼二层,远眺东方。
    秋日西斜,將关墙雉堞的影子拉得老长。
    关前旷野寂寥,唯有秋风捲起枯草,打著旋儿掠过地面。
    “第三日了。”
    尹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仍穿著那件青灰布袍,袖口墨渍已干成深褐色,此刻正將一碗温热的粟米粥放在案几上:
    “子卿,先用些粥罢。余蔚那老贼若真要来,也该有动静了。”
    王曜转过身,日光映著他那张苍白的脸。
    左肩伤口近来总是抽痛得厉害,他强忍著坐下,端起陶碗啜了一口。
    粥煮得稀薄,米粒寥寥,是关內存粮已开始紧缩的徵兆。
    “景亮,你说余蔚会不会只是虚张声势?”
    “不会。”
    尹纬捻须摇头,眼中闪著精明的光:
    “暗桩传回的消息,滎阳郡兵確实在集结。只是余蔚此人行事向来拖沓,又好排场,总要等兵马齐整、仪仗周全才肯动身,不过算来也该到了。”
    正说著,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桓彦引著周七快步上楼。
    “府君,斥候回报。”
    周七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木牘双手呈上。
    王曜接过细看,又递给尹纬、桓彦传阅。
    “八千步卒,三百骑兵……余蔚倒是倾巢而出。”
    王曜语气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光:
    “营柵未固,壕沟浅窄,戒备鬆懈。士彦,你以为如何?”
    桓彦凝视木牘,沉吟道:
    “敌军远来疲敝,今日必以安歇为主。按常理,扎营后当加强警戒,谨防夜袭。但观其『戒备鬆懈』四字,可见余蔚骄狂,认定我军不敢出关迎战。此正是劫营良机。”
    尹纬捻须道:“只是……余蔚再骄狂,终究是带兵多年的老吏。今夜初至,或许会格外小心。不如再等一夜,待明日其久候无战事,心气愈发鬆懈,再行劫营?”
    桓彦摇头:“景亮所言固然稳妥,然兵贵神速。余蔚今日扎营,人马最疲,营垒最弱。若待明日,其壕沟挖深、柵栏加固,再想劫营便难了。况且,我军在关內已隱伏两日,数千人马驻扎关內,时日一长,难免走漏风声。”
    王曜踱步至窗前,望著渐暗的天色,忽然问道:
    “周七,你可看清余蔚中军大帐的位置?”
    “回府君,看得真切。丘顶最高处,帐前竖赤旗,旗上『余』字有斗大,左右各有五面青旗护卫。”
    “好。”
    王曜转身,目光灼灼:
    “那便今夜动手。士彦,传令各幢各队:酉时造饭,戌时整装,亥时初刻集结关內校场,子时出关劫营。弓弩手火箭备足,刀盾兵携松明火把,矛戟兵检查刃锋。另,令何莽队主挑选二十名嗓门洪亮的士卒,子时隨劫营大军出关,专司吶喊,以壮声势。”
    “诺!”
    桓彦领命欲走,王曜又叫住他:
    “且慢,余蔚既至,或会遣使前来招降。你告诉何莽,若来使至,便虚与委蛇,只说关內守军人心惶惶,正在商议,请余太守宽限一日,明日午时定有答覆。”
    尹纬闻言抚掌:“妙哉!此乃缓兵之计,可进一步麻痹余蔚。”
    桓彦笑道:“府君思虑周详,彦这便去安排。”
    果然,酉时初刻,关外来了三名骑手。
    为首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吏,身著浅青色交领广袖袍,头戴平巾幘,手中擎著一面白旗。
    至关前百步,文吏勒马高呼:
    “关上守军听真!我乃滎阳太守府功曹史,奉余府君之命,特来传话!请关上主事者答话!”
    何莽早在关墙等候,闻言探身垛口,粗声应道:
    “某乃虎牢关队主何莽!余太守有何话说?”
    文吏仰头道:“何队主,王曜收留我滎阳逃民,又纵兵越境劫掠,杀害百姓,罪大恶极!今我太守奉天討逆,率正义之师兵临关下。念你等不过奉命守关,若肯幡然悔悟,开关迎降,余府君保证不伤一人,且各有封赏!若执迷不悟,待大军破关,玉石俱焚!”
    何莽故作犹豫,半晌才道:
    “这个……王府君待我等不薄,如今他虽不在关內,但……但让我等背主投降,实在难为。可否请余太守宽限一日,容我等与將士们商议商议?”
    文吏冷笑:“何队主,大军已至,岂容拖延?今日若不答覆,明日破关,悔之晚矣!”
    何莽忙道:“功曹史息怒!实在是……实在是军心不稳啊!有些將士听闻余太守大军压境,已有归顺之意,但还有部分死忠王曜者,扬言要死守到底。我等总要时间说服他们不是?这样,明日午时,午时之前,定给余太守一个满意答覆!”
    文吏与身旁二人低声商议片刻,抬头道:
    “也罢,便宽限你等到明日午时。何队主,识时务者为俊杰,莫要自误!”
    说罢拨转马头,三人驰回丘陵大营。
    何莽看著他们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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