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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虎牢关之战(下)

    亥时初刻,虎牢关內校场。
    三千士卒肃立,黑压压一片,只闻夜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间或有兵器轻触甲冑的鏗然微响。
    没有火把,唯有稀薄月光洒下,勾勒出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
    这些士卒半数来自流民,数月前还面黄肌瘦、惶惶无依,如今经过严苛操练,虽仍清瘦,但眼神沉静,握兵器的手已稳如磐石。
    王曜立在点將台上,左肩细布在夜色中泛著淡淡白色。
    他目光扫过军阵,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
    全场肃然。
    “一个时辰后,你们便要出关,迎击滎阳叛军。敌眾我寡,八千对三千,你们怕不怕?”
    沉默片刻,阵中响起低沉而整齐的回应:
    “不怕!”
    王曜頷目,继续道:
    “我知道,你们中许多人,当初从滎阳逃来河南,是因为活不下去。余蔚在滎阳十年,苛政虐民,赋税倍於他郡,胥吏如狼似虎。你们的田地被夺,妻女受辱,家无余粮,这才背井离乡,逃来成皋、巩县。”
    阵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那是滎阳籍士卒悲愤的呜咽。
    “如今,余蔚来了。”
    王曜声音转厉:“他不仅要夺回逃民,更要踏破虎牢关,洗劫成皋、巩县,將你们重新踩在脚下!你们告诉我,能让这种事发生吗?”
    “不能!”
    怒吼如闷雷滚过校场。
    “好!”
    王曜深吸一口气,左肩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挺直脊背:
    “今夜之战,不为功名利禄,只为护住你们刚刚建起的家园,护住你们终於能吃上饱饭的父母妻儿!记住你们这数月苦练的阵型:刀盾在前,矛戟在后,弓弩袭扰,什伍相护。只要阵型不乱,八千滎阳兵,不过是土鸡瓦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此战若胜,每人赏粮一石,赐酒肉三日!若有阵亡者,家属抚恤二十贯钱,郡府供养终身!我王曜在此立誓:绝不负每一个为河南流血的將士!”
    “誓死效忠府君!”
    “杀!杀!杀!”
    怒吼声震得关墙尘土簌簌落下。
    王曜抬手压下声浪,转向桓彦:
    “士彦,交给你了。”
    桓彦踏前一步,按剑高声道:
    “各幢各队听令!甲幢与成皋县兵为左翼,隨我行动;丙幢与巩县县兵为右翼,耿幢主统带;丁幢为中军,许幢主指挥;三百弓弩手隨中军,听许幢主號令。全军以什伍为单位,不得擅自行动,违令者斩!现在,检查器械,原地待命!”
    “诺!”
    军令下达,各队开始最后整备。
    刀盾兵检查盾牌绳索是否牢固,矛戟兵用磨石轻擦刃锋,弓弩手將火箭插入腰间皮囊,每囊十支,沉甸甸的。
    李成检查著丙幢甲队的士卒。
    他这一队一百一十人,混编了五十名巩县县兵。
    他挨个拍打那些县兵的肩膀,低声道:
    “別慌,跟紧我们。盾墙举稳,矛戟刺准,听什长口令。只要阵型不乱,咱们就能活著回来。”
    一个年轻的县兵脸色发白,手微微发抖。
    李成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捏:
    “想想你们在河南的亲人,若余蔚入关,那是何等下场?”
    县兵浑身一震,眼中泛起血丝,重重点头。
    许胄沉默地巡视著丁幢。
    他这一幢全是新军,操练最久,阵型最熟。
    他走到每个队主面前,只说一句:
    “照操练的来,逢敌即杀,余者莫要多想!”
    队主们抱拳应诺,转身传达给什长、伍长。
    连霸的一百二十骑兵列在校场西侧。
    这些骑兵大半是伏击飞豹时缴获的鲜卑战马,高大雄健。
    连霸挨个检查马具,確认鞍韉牢固、蹄铁无缺。
    確认无误后,他才对骑兵们低吼:
    “记住,待敌军溃逃时再出击。专杀旗手、军官,製造混乱。不准贪功,不准恋战,听我铜哨为號!”
    “诺!”
    郭邈的风纪兵一百人散立各处,他们不参与劫营,只等战后严肃军纪,核定战功。
    但此刻,他们也按刀肃立,目光冷峻地扫视著即將出征的同袍。
    ......
    子时將至。
    关楼二层,王曜、尹纬、韩肃、李虎、何莽等人凭栏而立。
    关墙下,三千劫营大军已集结完毕,如暗夜中蛰伏的猛兽,只待號令。
    桓彦、耿毅、许胄、连霸、李成等將肃立阵前。
    月光稀薄,星斗满天,秋夜寒气渐重,呵气成霜。
    王曜看向桓彦,缓缓点头。
    桓彦深吸一口气,转身,低喝道:
    “开门!”
    “嘎吱——轰!”
    虎牢关沉重的包铁木门缓缓推开,露出门外漆黑的旷野。
    关前吊桥早已放下,横跨护城壕沟。
    “出发!”
    没有鼓角,没有吶喊。
    三千士卒以什伍为单位,四人一排,鱼贯出关。
    脚步轻捷如猫,只闻沙沙的脚步声,间或有兵器轻触的微响。
    王曜立在关楼上,目送大军没入黑暗。
    左肩伤口隱隱作痛,他握紧栏杆,指节泛白。
    李虎按刀立在他身侧,低声道:
    “府君,你放心,桓郡尉定能成功。”
    尹纬捻须望著远方丘陵方向,那里隱约可见点点营火,如星子洒落山丘。
    “子时一刻了。”他喃喃道。
    ……
    丘陵大营,中军帐內。
    余蔚斜倚在虎皮褥子上,两个亲兵正为他捏腿。
    案上摆著吃剩的半只烤羊腿、一壶蒲桃酒,帐內酒气肉香混杂。
    余超坐在下首,眉头微锁:
    “父亲,今日何莽答应明日午时答覆,孩儿总觉得……太过顺利了些。”
    余蔚嗤笑:“顺利?那是他们识时务!王曜小儿不在关內,亦未及整兵,一群守关士卒,听说老夫八千大军骤然压境,岂有不惧之理?明日午时,他们若降便罢,若不降,正好让將士们吃饱喝足,一鼓破关!”
    余嵩灌了口酒,抹嘴道:
    “兄长说得是!超儿,你就是想太多。那王曜闻知我等大军压境,只怕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哪还有那么多弯弯绕?”
    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更鼓声:
    咚,咚,咚。
    已到子时三刻。
    余超起身:“父亲,孩儿去巡营。”
    “去吧去吧。”
    余蔚摆摆手,又对亲兵道:
    “再烫壶酒来。”
    余超出得大帐,夜风扑面,带著深秋的寒意。
    他按刀缓步行走,营中灯火稀疏,大多士卒已歇息,只留少数哨卒抱著矛戟,倚在营柵边打盹。
    扎营未久,壕沟挖得浅,仅深三尺;
    柵栏亦立得疏,木桩间隙仅可容一人穿过。
    余超眉头越皱越紧,走到营门处,对值守的队主道:
    “加强警戒,多派斥候,尔等不可鬆懈。”
    队主哈欠连天:
    “少將军,弟兄们赶了一天路,累得很。关內守军明日就要投降了,何必……”
    “军令如山!你他娘的还敢还嘴?!”
    余超厉声道:“还不快去!”
    队主悻悻应下,点了二十人出营巡查。
    余超望著他们没入黑暗的背影,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他走回中军帐,欲再劝父亲,却听帐內已传来鼾声——余蔚竟是喝多了酒,已沉沉睡去。
    他嘆了口气,按刀立在帐外,望著西面虎牢关的方向。
    关楼灯火在夜色中如豆,寂静无声。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余超浑身一震,握紧刀柄。
    惨叫戛然而止,夜重归寂静。
    是野狗?还是哨卒失足?他侧耳细听,唯有风声。
    也许真是自己多虑了。
    他摇摇头,正要回帐,东面营区忽然爆起火光!
    一点,两点,三点……
    上百支火箭如流星般划破夜空,扎入营帐、草料堆、柵栏。
    乾燥的秋草遇火即燃,火舌腾起,瞬间映红半边天。
    “不好,敌军偷袭——!”
    悽厉的警锣炸响,却被震天的喊杀声淹没。
    “杀啊——!”
    “踏平扶余狗!”
    “活捉余蔚!”
    数千人的怒吼如雷霆滚过丘陵,大地仿佛都在震颤。
    黑暗之中,无数黑影从西面涌来,如潮水拍岸,瞬间衝垮了外围柵栏。
    余超瞳孔骤缩,拔刀嘶吼:
    “结阵!迎敌!”
    然而营中早已大乱。
    从睡梦中惊醒的滎阳兵仓皇爬起,有的赤著脚,有的只穿褌裤,慌乱寻找兵器。
    军官的呵斥声、士卒的惊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
    火箭仍在不断射入,点燃更多营帐。
    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左翼营区,桓彦亲率甲幢与成皋县兵杀到。
    甲幢刀盾兵在前,盾牌相连如墙,稳步推进。
    成皋县兵混编其中,虽初时慌乱,但见身旁新军同袍阵型严整,也渐渐稳住,依样举盾挺矛。
    滎阳兵慌乱结阵,刀矛参差不齐。
    桓彦在阵中高喝:
    “刀盾顶住!矛戟,刺!”
    “哈!”
    前排刀盾兵猛然踏前一步,盾牌重重撞上敌阵。
    几乎同时,盾隙中刺出数十支长矛长戟,噗噗噗贯入敌兵胸腹。
    惨叫声中,滎阳兵前排倒下十余人。
    “快速推进!”
    桓彦挥剑前指。
    刀盾兵再踏一步,盾墙前压,將敌军阵型挤得向后凹去。
    矛戟兵抽矛抽戟再刺,又放倒一片。
    右侧,耿毅率丙幢与巩县县兵亦杀入右翼营区。
    耿毅挺槊冲在最前,马槊如毒龙出洞,连挑三名敌兵。
    他身后的丙幢士卒结阵如楔,狠狠凿入敌营。
    巩县县兵起初畏缩,但见耿毅勇猛,新军阵型犀利,胆气渐壮,吶喊著跟上。
    一个滎阳幢主试图组织抵抗,聚起百余人,持刀盾结圆阵。
    耿毅不禁冷笑,高喝道:
    “弩手!”
    三十名弩手从阵后闪出,蹲身齐射。
    弩箭破空,那幢主连中三箭,倒地气绝。
    圆阵亦顿时溃散,士卒四散奔逃。
    李成率甲队直扑右营东侧。
    那里立著十余座粮囤,外围柵栏稀疏。
    两个滎阳哨卒刚从瞌睡中惊醒,还未来得及敲锣,已被丙幢本队辅兵射倒。
    “破柵!”
    李成大吼,甲队前排三名刀盾兵並肩猛衝,用包铁盾牌合力撞向木柵。
    柵栏本就不牢,轰然倒塌,木屑飞溅。
    甲队如楔入木,瞬间突入营区。
    营內已乱,火光映照下,可见滎阳兵从营帐中仓皇爬出,衣甲不整。
    一个滎阳队主亦试图聚拢部下,嘶声喊道:
    “结阵!往我这里靠拢……”
    话音未落,李成已率甲队杀到。
    他按平时操练所授,暴喝下令:
    “甲什刀盾——顶!乙什矛戟——刺!”
    前排五名刀盾兵踏地前冲,盾牌结墙,“砰”地撞上那队主聚起的十余人。
    几乎同时,盾隙中五支长矛疾刺而出,噗噗连响,那队主与左右三名士卒被捅穿胸腹。
    鲜血喷溅在盾面上,温热腥咸。
    “平稳推进!什伍交替!”
    李成挥刀前指。
    刀盾兵再踏一步,將敌阵挤得向后溃散。
    后排矛戟兵趁机从两侧刺击,又放倒五六人。
    混编的县兵起初畏缩,但见身旁新军同袍阵型严整、杀伐果断,胆气渐壮,也吶喊著挺矛前刺。
    右营深处,一个滎阳幢主率三十余人结圆阵顽抗。
    此人身著两襠铁甲,手持环首刀,嘶吼著:
    “不要慌!给老子结圆阵顶住!”
    李成见状,忙急令怒吼:
    “丙什弩手上前!丁什刀盾护两翼!”
    六名弩手从阵中闪出,蹲身齐射。
    弩箭破空,那幢主挥刀格开一支,却被另一支射中右肩,闷哼后退,圆阵顿时鬆动。
    “冲阵!”
    李成亲率甲什突前。
    刀盾兵以盾抵盾,如墙推进,硬生生將圆阵撞开缺口。
    矛戟兵从缺口涌入,左右刺杀。
    那幢主还要挣扎,被李成侧翼欺近,一刀劈在颈侧,铁甲虽挡去大半力道,仍震得他踉蹌倒地,被乱矛刺死。
    此时营中火势更盛,粮囤已被点燃,粟麦燃烧的焦香混著血腥味瀰漫。
    李成率甲队继续向內突进,沿途又击溃两股试图集结的敌兵。
    一个巩县县兵在混战中腿部中刀,跪倒在地,左右新军同袍立即举盾护住,后排辅兵抢上將伤员拖回。
    “队主!前方有大帐!”甲什什长喊道。
    李成抬头,只见二十余步外有座营帐比寻常大出一倍,帐前立著“滎阳右营司马”旗帜,帐外有十余亲兵持戟守卫。
    帐中人正披甲而出,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將领。
    “那是条大鱼!擒下他!”李成挥刀前指。
    甲队结阵前冲。
    守卫亲兵挺戟来迎,刀盾兵举盾格挡,矛戟兵趁隙突刺。
    双方在帐前混战,金铁交击声不绝。
    那司马见势不妙,转身欲逃,李成疾步追上,一刀劈向其背。
    司马回身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杀!”
    甲队两名矛兵从左右同时刺来,司马挥刀盪开一支,另一支却刺入其肋下。
    他惨叫一声,李成趁势补刀,斩中其肩颈。
    司马倒地抽搐,亲兵见状溃散。
    李成趁势割下那司马首级,高挑於矛尖:
    “尔等司马已死!降者不杀!”
    周围滎阳兵见主將毙命,纷纷弃械跪地。
    中军大帐前,余蔚亦被亲兵摇醒,酒意瞬间化作冷汗。
    “怎么回事?!”
    “父帅,王曜劫营!”
    余超冲入帐中,面如土色:
    “左右两翼已溃,中军也被冲乱!”
    余蔚踉蹌出帐,眼前景象让他浑身冰凉:
    营中火光冲天,人影奔逃,惨叫不绝。
    西面,黑色的敌军军阵如铁壁般稳步推进,所过之处,滎阳兵如割麦般倒下。
    “顶住!给老子顶住!”
    余蔚嘶声咆哮,拔出佩剑,却被余超死死拉住:
    “父亲,大势已去,快走!”
    “放开!老夫还有后军三千……”
    话音未落,后营方向也传来喊杀声——许胄率丁幢与三百弓弩手,绕至丘陵北侧,突袭后军。
    许胄沉默如石,挽弓搭箭,连珠射出。
    他箭术极精,百步之內,箭无虚发,连毙三名试图组织抵抗的队主。
    弓弩手们火箭连发,点燃后军营帐。
    丁幢步卒结阵衝杀,后军本就多为老弱辅兵,一触即溃。
    营中大乱,彻底失去指挥。
    滎阳兵哭喊著向东逃窜,互相践踏,丟盔弃甲。
    许多人慌不择路,跌入浅浅的壕沟,被后来者踩踏而死。
    余嵩浑身是血,从乱军中杀出,见到余蔚,嘶声道:
    “兄长,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余蔚双目赤红,还要挣扎,余超与亲兵强行將他架上马。
    余嵩聚起百余亲卫,护著余蔚父子,向东溃逃。
    溃兵如决堤之水,涌向汜水石桥。
    石桥宽仅两丈,八千溃兵爭相抢渡,桥上瞬间挤满。
    推搡、踩踏、咒骂、惨叫,许多人被挤落桥下,坠入深秋冰凉的河水。
    不会水的扑腾几下便沉底,会水的也被后来者砸中,一同溺毙。
    ......
    与此同时,虎牢关外四里处的洼地中,连霸的一百二十骑静伏於黑暗。
    连霸蹲在战马旁,手按马颈,感受著这畜牲温热的呼吸。
    他身后的骑兵们皆著两襠铁甲,马鞍旁掛弓矢、长矛,人人面覆黑巾,只露双眼。
    这些骑兵大半是伏击飞豹时缴获的鲜卑战马,高大雄健,此刻马蹄裹布,口衔枚,无声无息。
    远处丘陵大营火光冲天,喊杀声隨夜风隱约传来。
    一个年轻骑兵忍不住低声道:
    “队主,咱们何时出击?”
    连霸头也不回,声音冷硬如铁:
    “急什么?骑兵劫营是送死。等溃兵出来,才是咱们开荤的时候。”
    他抬眼望向东方。
    月光下,汜水石桥如一道灰影横跨河面,桥宽仅两丈,是溃兵东逃的必经之路。
    丑时初刻,营中溃势已成。
    连霸看见黑压压的人潮从营区涌出,如受惊兽群般奔向石桥。
    桥上瞬间挤满,推搡、踩踏、惨叫声隨风飘来。
    许多溃兵被挤落桥下,坠入秋日冰凉的河水,扑腾几下便沉底。
    “上马!”
    连霸缓缓起身,翻鞍上马。
    身后一百二十骑齐动,动作整齐划一,只闻皮甲摩擦的窸窣声。
    他摘下口中衔枚,从怀中掏出铜哨,却不急於吹响,而是冷眼观察著溃兵潮。
    他在找——找旗帜,找衣甲鲜亮者,找骑马者。
    果然,百余骑从乱军中衝出,护著数人直扑石桥。
    当先一骑著絳紫战袍,虽在暗夜中仍显醒目;
    左右各有一骑护卫,一人白面,一人黑脸。
    “那应该是余蔚父子……”
    连霸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闪过猎食者的光。
    他举起铜哨,猛地吹响——尖厉哨音撕裂夜空。
    “出击!目標——桥上骑队!专杀旗手、军官!”
    “杀——!”
    一百二十骑如离弦之箭衝出洼地。
    马蹄虽裹布,但百骑齐奔,仍震得大地微颤。
    骑兵们俯身马背,长矛平端,如一道铁流涌向石桥。
    “快逃啊!王曜骑兵杀来了!”
    “桥要塌了!”
    桥上溃兵回头看见骑兵杀来,魂飞魄散,更加疯狂地向前拥挤。
    余蔚亲卫试图维持秩序,挥刀砍倒几个挡路的溃兵,却引发更大混乱。
    连霸一马当先,手中长矛如毒蛇吐信,刺穿一名擎旗亲兵的胸膛。
    旗手惨叫落马,那面“余”字帅旗跌落桥面,瞬间被无数脚践踏。
    “保护府君!”
    余嵩嘶声大吼,率十余亲卫返身迎战。
    连霸冷笑,勒马侧转,避开余嵩劈来的刀锋,同时反手一矛刺向其坐骑。
    战马悲嘶人立,將余嵩掀落马下。
    左右骑兵趁势衝杀,刀矛齐下,余嵩亲卫顷刻死伤过半。
    余超见叔父落马,急欲回救,却被余蔚厉声喝止:
    “快走!不要管他!”
    连霸瞥见余蔚父子在亲卫簇拥下挤过桥心,欲纵马追赶,但桥上堆满溃兵尸体和丟弃的兵器,马速难提。
    他当机立断,取弓搭箭,弓如满月——
    箭矢破空,正中余蔚身后一名亲卫咽喉。
    那亲卫栽落马下,余蔚惊慌回首,正对上连霸冰冷的目光,浑身一寒,猛抽马鞭向东狂奔。
    “追过桥者二十骑!余者清扫桥上残敌!”连霸下令。
    二十名精骑隨他挤过尸堆,追击余蔚残部。
    余下百骑在桥西截杀溃兵,专挑衣甲鲜亮、手持令旗者。
    一时间桥头尸横遍地,河水染红。
    连霸追过石桥,余蔚父子已逃出百余步。
    他挽弓再射,箭矢擦著余超耳畔飞过,惊得余超伏身马背。
    眼看就要追上,前方黑暗中忽然涌出数百溃兵,乱鬨鬨挡住去路。
    “他奶奶的!”连霸连忙勒马。
    二十骑齐齐停步,战马人立嘶鸣。
    连霸冷眼看著余蔚父子没入黑暗,啐了一口:
    “算他娘的命大。”
    他拨转马头,率骑队缓缓回返。
    桥西战事已近尾声,百骑正在清理残敌。
    一个骑兵挑著颗首级来报:
    “队主,斩得滎阳郡尉余嵩!”
    连霸瞥了眼那血淋淋的首级,黑脸横肉,確是何莽描述的余嵩模样。
    他点点头:“收好,回关请功。”
    此时东方天际已泛鱼肚白。
    连霸驻马桥头,望向西面丘陵大营。
    火光渐熄,黑烟裊裊,战场上空盘旋著食腐的乌鸦,发出悽厉鸣叫。
    汜水河中浮尸累累,有些还未死透,手脚偶尔抽搐。
    石桥上堆叠著层层尸体,暗红的血从木板缝隙滴落,坠入河水,漾开一圈圈涟漪。
    连霸沉默地看了片刻,调转马头:
    “將那些俘虏押送回关。”
    .....
    丑时三刻,战斗渐息。
    丘陵大营却火光未熄,映照著遍地尸骸、丟弃的兵器、烧焦的营帐。
    汜水河中浮尸累累,河水染成暗红。石桥上堆叠著层层尸体,有些还未死透,发出微弱呻吟。
    虎牢关楼上,王曜缓缓鬆开紧握栏杆的手,掌心已被木刺扎出血痕而不自知。
    韩肃看著敌营火光冲天,哭喊、嚎叫声隱隱传来,不禁喜上眉梢:
    “府君!贏了,我们贏了!”
    尹纬却长嘆一声:“一將功成万骨枯,这些滎阳兵,大多也是被余蔚苛政所迫的百姓。”
    王曜沉默良久,低声道:
    “传令:救治伤者,不分敌我。清点战果,收敛阵亡將士遗骸。滎阳兵尸体……就地掩埋吧。”
    “诺。”
    李虎应声下楼。
    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关外旷野上,河南军士卒开始打扫战场。
    他们沉默地搬运同袍尸首,救治伤员,將滎阳兵尸体拖到洼地集中掩埋。
    桓彦、耿毅、许胄等將策马回关,人人血染征袍,但神情肃穆,不见喜色。
    连霸的骑兵队也押著数百俘虏、拖著缴获的旗帜兵械,最后入关。
    登上关楼,桓彦抱拳:
    “府君,我军大捷。初步清点,毙敌约三千,俘两千余,余者溃散。我军阵亡一百二十七人,伤三百余。缴获粮草一千五百余石,兵器、马匹、甲冑无算。”
    耿毅补充道:“另有我幢甲队李成部击斩滎阳左营司马,破敌粮囤三处。”
    连霸上前一步,將余嵩首级掷於地上,抱拳道:
    “骑兵队阵斩滎阳郡尉余嵩,截杀溃兵数百。余蔚父子率百余骑逃脱,末將追击未及,请府君责罚。”
    王曜看了看那狰狞的首级,摇头道:
    “连队主何罪之有?骑兵袭杀溃兵,正在其时。余蔚逃便逃了,经此一败,已不足虑。”
    他目光扫过眾將:
    “诸位辛苦了,阵亡將士,厚加抚恤。伤员全力救治。俘虏……愿降者编入辅兵,不愿者,发给两日粮,遣散回乡。”
    顿了顿,又望向东方:
    “余蔚逃往何处?”
    桓彦道:“应是回滎阳了。”
    王曜沉吟片刻,对尹纬道:
    “景亮,立即草擬捷报,飞马送呈洛阳平原公,並抄送长安。详述余蔚偽造边衅、擅动刀兵、被我军击溃之经过。请平原公定夺善后。”
    又对桓彦道:“士彦,整军休整一日。一日后,若洛阳无新令,我便亲率大军东进,兵临滎阳城下。”
    “诺!”
    眾將皆齐声兴奋应命。
    晨光洒满虎牢关,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关外硝烟未散,汜水呜咽东流,仿佛在诉说这个血火交织的夜晚。
    王曜独立关楼,左肩伤口在晨风中隱隱作痛。
    他望著东方渐亮的天际,那里是滎阳的方向,也是这场风暴远未平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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