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好大的胆子
贵宾会客室里,顶级的古巴雪茄散发著醇厚的香气。陈遇欢靠在柔软的单人沙发里,双腿交叠,手里把玩著雪茄钳。刚才在会议室里那种剑拔弩张、咄咄逼人的锋芒,此刻已经收敛得乾乾净净,换上了一副看戏的鬆弛感。
“明远,我这黑脸算是唱到头了。”
陈遇欢吐出一口浓烟,隔著青灰色的烟雾,衝著坐在对面的张明远点了点下巴。
“接下来,那帮官老爷的主意,肯定得打到你身上了。”
他把雪茄搁在水晶菸灰缸的边缘,分析得透彻入骨:
“当领导的,最讲究个面子和威严。我刚才在里面又拍桌子又嚷嚷著要撤资,把他们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周炳润就算再想招商引资,也绝对不可能我一强硬,他就立刻顺著我的杆子爬,直接下令去办孙强、提拔你。”
“真要是那样,政府的威信就彻底扫地了,以后他还怎么统御下属?”
陈遇欢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看著张明远。
“我把天捅破了,但这补天的活儿,还得你自己来干。这火候怎么把握,能从他们手里抠出多少实实在在的好处,就看你的本事了。”
张明远手里端著个白瓷茶杯。
听完陈遇欢的话,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刚才在会议室里,面对两方激烈的爭吵和陈遇欢的强势逼宫,张明远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像个局外人。
但懂政治的人都明白,在那种场合,一言不发,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强硬的表態。
这等同於明晃晃地告诉在座的县委领导:陈遇欢提的条件,陈遇欢放的狠话,就是我张明远想说的。我们是穿一条裤子的。
“咔噠。”
会客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李为民的贴身秘书小王走了进来。他脸上掛著机关里千锤百炼出来、既不显得諂媚又透著十二分热忱的微笑。
“陈总,实在是不好意思,怠慢您了。”
王秘书先是快步走到陈遇欢面前,微微欠身,语气里带著安抚与恭维:
“几位领导正在里面连召开紧急碰头会,专门研究『上上鲜』的案子。周书记和马县长都发了话,寰宇商贸是咱们新区的明星企业,您更是咱们县最尊贵的客人,这件事,县委绝不会让您受半点委屈。”
他话锋一转,极其自然地做出了安排:
“不过,这案子牵扯的部门多,理清责任需要一点时间。领导们希望您能在百忙之中,多给咱们清水县留出两天时间。我已经让人在县委招待所安排了最好的套房,您看,要不我先陪您过去歇会儿,等待县委的最终答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是戴高帽安抚情绪,接著表明县委正在“高度重视”地开会研究,最后一句“去招待所等待答覆”,实则就是最標准的官场逐客令。
领导们要关起门来跟张明远做政治交易了,你这个资本家虽然是筹码,但不能待在牌桌旁边看底牌。
陈遇欢何等聪明,一听这弦外之音,立刻在沙发扶手上一撑,站了起来。
“行啊。那我就客隨主便,等领导们的好消息。”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顺手將那根抽了一半的雪茄摁灭,衝著张明远挑了挑眉。
锣鼓敲完了,该正角儿登台了。
王秘书见陈遇欢如此配合,心里鬆了口气,赶紧转向张明远,语气干练又客气:
“张主任,周书记请您过去一趟。在三楼尽头的管委会主任办公室。”
……
张明远走出这间会客室,顺著铺著红地毯的走廊,向三楼尽头走去。
龙腾新区刚刚掛牌,办公楼还是借用原南安镇政府的旧楼。这栋楼的空间格局,张明远闭著眼睛都能走个来回。
三楼尽头那间,原本是空置的大会议室改建的,现在门牌上掛著“管委会主任室”。
看著那块崭新的铜牌,张明远心里一片明镜。
这间办公室,是空的。
龙腾新区是副县级建制,市级重点项目。李为民虽然劳苦功高,被提拔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副处级,主持日常工作),但他头上那个真正的“正主任”位置,周炳润却硬生生地压著没报人选,一直让它虚位以待。
这就是周炳润作为一把手,最老辣的帝王心术。
新区的权力太大了。如果直接让马卫东或者孙建国的人坐实了“正主任”这把交椅,那新区的平衡瞬间就会被打破。
把位子空著,就像是在所有人的头顶悬了一块最肥的肉。
李为民为了转正,必须拼了老命地干实事、出政绩,同时还得死死抱紧周炳润的大腿;而孙建国那边的人,也会为了爭夺这个位置,拼命表现,互相撕咬。
只要这把椅子一天不坐人,新区的所有势力就都得乖乖听从县委的统御。
现在,周炳润没有在县委书记的办公室见他,而是选择在这个充满政治隱喻的“空置主任室”里碰头。
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筹码展示。
“叩叩。”
张明远停在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进。”里面传出周炳润低沉的声音。
推门而入,宽大的办公室內有些空旷。周炳润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著门,看著楼下大院。
“周书记。”张明远开口。
“坐吧。”
周炳润转过身,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王秘书不知何时像个幽灵一样跟了进来,手脚麻利地给两人泡上热茶,隨后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咔噠”一声,將厚重的木门死死关严。
门一关,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明远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周炳润走到宽大的老板椅上坐下,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著张明远。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周炳润的目光极具穿透力,带著主政一方的威压,像两把无形的刀子,要在张明远身上刮下一层皮来。
张明远坦然对视。他的手平稳地放在膝盖上,呼吸绵长,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下属面对一把手时的躲闪与惶恐。
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
一分钟。
两分钟。
足足三分钟的死寂。两人在这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完成了一场无声的气场交锋。
突然。
“呵呵……”
周炳润紧绷的脸部肌肉微微一松,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扔给张明远,自己也点上一根。
紧接著,这位平日里喜怒不形於色的县委书记,指著张明远的鼻子,用看似严厉、实则透著讚赏的语气开骂了:
“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是你这个小狐狸在后面推波助澜,甚至亲手操盘的吧?!”
周炳润吐出一口青烟,手指重重地叩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
“借著几个不懂规矩的莽夫,把孙强和王伟这两个科级领导像猴子一样耍得团团转!让上百號下岗工人堵大门,拿上千万的撤资来逼宫!”
“你这是把整个新区,连带著我们这届县委县政府的领导班子,全都架在火上烤啊!”
周炳润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眼前这个不动如山的年轻人,咬著牙笑骂道:
“你这个小王八蛋,好大的胆子!”
